高三上学期，教室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味道。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240天”“235天”“230天”。
每翻过一页，教室里的叹气声就多一点。
大家都在拼命往前跑。
只有赵繁星，感觉自己一步一步，往深渊里掉。
药物开始起作用之后，他的睡眠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他可以在晚上睡上四五个小时，而不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药物带来的困倦，让他在白天几乎睁不开眼。
早读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努力让自己清醒，却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老师在讲台上讲题，他盯着黑板，眼前的字却像在水里一样，晃来晃去。
“你最近是不是吃药了？”有一次，林浩在课间问他。
“嗯。”他点点头。
“难怪。”林浩说，“你上课老打瞌睡。”
“我也不想。”他苦笑了一下，“但就是很困。”
“你跟老师说了吗？”林浩问。
“说了。”他说，“老师让我自己调整。”
“那你要不跟医生说说？”林浩说，“让她给你换种药。”
“嗯，我下次复诊的时候问问。”他说。
可是，复诊还没到，他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有一次月考，他在考场上突然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握着笔的手在发抖，试卷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
“冷静一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深呼吸。”
他试着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心跳却越来越快。
“同学，你没事吧？”监考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过来低声问。
“我……”他张了张嘴，“有点难受。”
“要不要去医务室？”老师问。
“不用了。”他说，“我缓一缓就好。”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多站了一会儿。
那一场考试，他几乎没写进去多少。
交卷的时候，他看着空白的答题纸，心里一片茫然。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的名次从年级前一百，掉到了两百多名。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赵繁星。”刘老师看着他，“这次有点失常啊。”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回去好好总结一下。”刘老师说，“高三压力大，偶尔发挥不好很正常。”
“嗯。”他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几张试卷，看了很久。
红笔的叉号，一个接一个，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
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把这些试卷全部撕掉。
把书全部烧掉。
把所有跟“学习”“考试”有关的东西，全部扔掉。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把试卷一张张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打开练习册，继续写。
写到一半，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把黑色的字迹晕开。
他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
哭成绩？
哭自己？
还是哭这一整段，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要不，我们休学吧。”那天晚上，妈妈在电话里说。
“……”他愣住了，“休学？”
“医生也跟我说了。”妈妈说，“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在这种高压环境里待着。”
“可是……”他说，“明年就是高考了。”
“高考可以明年再考，后年再考。”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可你的命，只有一条。”
他鼻子一酸。
“我不想你再这么撑下去。”妈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病养好。”
“可是同学们都在学。”他说，“我怕我一休学，就跟不上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妈妈说，“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繁星。”妈妈打断他，“你还记得医生跟你说的话吗？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影响到你的生命安全了。”
他沉默了。
医生确实跟他说过。
如果情绪持续恶化，出现强烈的自杀念头，就必须马上休学，接受系统治疗。
“我……”他咬着嘴唇，“我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可你已经在边缘了。”妈妈说，“我看得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轻轻的抽泣声。
“你知道吗？”妈妈说，“那天从医院回来，我一晚上没睡。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发现，是不是你就不会这么难受。”
“妈，这不是你的错。”他说。
“我知道。”妈妈说，“可是，我是你妈妈。我有责任保护你。”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妈妈说，“你好好想一想。明天，我会去学校一趟，跟老师谈谈。”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风把树枝吹得摇晃，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只只细长的手。
“休学”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休学，意味着他要离开这个班级。
离开这些同学。
离开这个他已经待了两年多的学校。
意味着，当别人都在为高考拼命的时候，他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和自己的病对抗。
意味着，他要承认——
他真的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割在他的自尊上。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很清楚——
如果他再这样下去，很可能真的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那些“如果我死了就好了”的念头，已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有时候，他站在阳台上，会下意识地往下看。
有时候，他拿着水果刀削苹果，会突然想——
“如果我割下去，会怎么样？”
这些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第二天，妈妈来了学校。
她和班主任在办公室谈了很久。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眼睛盯着黑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能想象办公室里的画面。
妈妈红着眼睛，向老师解释他的病情。
老师皱着眉头，叹气。
最后，在休学申请书上签字。
中午的时候，刘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你妈妈跟我说了很多。”刘老师看着他，“你这段时间，确实挺不容易的。”
“老师……”他低着头。
“我已经和年级主任沟通过了。”刘老师说，“学校同意你休学一年。”
“一年……”他喃喃地重复。
“嗯。”刘老师点点头，“等你状态好一点，可以再回来参加高考。”
“可是……”他说，“我怕我一休学，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会回来的。”刘老师说，“只要你还想。”
“我……”他抬起头，“我真的很想考上大学。”
“我知道。”刘老师说，“所以，你更不能拿你的命去赌。”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口号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考多少分。”刘老师说，“而是，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回荡。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把“活着”放在“成绩”“前途”“未来”之前。
“老师会帮你把手续办好。”刘老师说，“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先回家了。”
“那同学们……”他犹豫了一下，“要跟他们说吗？”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刘老师说，“你可以跟他们说你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嗯。”他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
回到教室，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回到座位，把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进书包。
“你干嘛？”林浩小声问。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要休学一段时间。”
“休学？”林浩愣住了，“怎么回事？”
“身体不太好。”他说，“医生建议我休息。”
“严重吗？”林浩问。
“还好。”他笑了一下，“就是有点撑不住了。”
林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养身体。”
“嗯。”他点点头，“你也要加油。”
他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解释。
也没有告诉他们，他得了抑郁症。
他只是很平静地，把书收拾好。
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经过讲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讲题。
看到他，刘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像一种无声的告别。
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很安静。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走一层楼，他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仿佛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过去的自己——
那个还在为分数烦恼，还在为未来焦虑，却还没有被病完全拖垮的少年。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操场上传来广播声，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歌。
歌词他听不太清，只听到一句——
“明天你好，声音多渺小。”
他站在楼梯口，听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一点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教学楼。
心里有不舍，有不甘，有害怕，也有一点解脱。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再见了，高三（7）班。
再见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
再见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
再见了，那个一直咬牙坚持、却终于撑不住的自己。
休学申请书上，已经签好了名字。
他的。
妈妈的。
老师的。
还有学校的公章。
那几个红色的印记，像一道道封印。
把他的“学生身份”，暂时封存起来。
也把他，推向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生活——
一个只有他和他的病的生活。
一个，他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生活。
只是，他还不知道的是——
在这段休学的日子里，他会遇见一个声音。
一个，会让他以为是“救赎”的声音。
一个，会把他拖进更深幻想里的声音。
那个声音的名字，叫——
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