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情绪失控之后，他病倒了。
高烧，咳嗽，浑身无力。
整个人，像被掏空。
父母吓坏了，连夜把他送到医院。
输液，抽血，做检查。
折腾了一整晚。
第二天，烧才慢慢退下来。
医生说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和心理一起垮了。
“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医生问。
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嘴唇干裂。
眼睛里，布满血丝。
“……还好。”他低声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只是叮嘱父母：“最近，多注意他的情绪。”
“不要给他太大压力。”
“让他多休息。”
“如果情绪持续不稳定，可以考虑，再去心理科看看。”
父母连连点头。
回到家之后，他被强制要求，在家休息几天。
不上学。
不看书。
不做题。
也不能熬夜。
每天的生活，被简单地分割成几个部分：
睡觉。
吃饭。
喝水。
发呆。
偶尔，和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他的手机，被妈妈收走了。
说是“让眼睛休息一下”。
他没有反抗。
也没有力气反抗。
没有手机。
没有星元。
没有林木的声音。
他的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刚开始的那两天，他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醒了睡，睡了醒。
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
梦里，他还是那个躲在被窝里，戴着耳机听直播的少年。
梦里，林木还是那个，每天晚上八点准时上线的主播。
梦里，他还是那个，被叫做“星”的听众。
梦里，一切都没有变。
可每次醒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不在身边。
直播不在。
林木不在。
只有窗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天和黑夜。
第三天开始，他的烧彻底退了。
身体的力气，也慢慢恢复。
可他的情绪，却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没有大哭。
没有大笑。
没有愤怒。
也没有期待。
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浸泡太久的木头。
沉重。
麻木。
空。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妈妈敲门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的桌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他说。
声音很淡。
妈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晚上，心理医生那边，约了视频问诊。”
“你爸跟我说，让你……跟医生聊聊。”
他愣了一下。
“我又没病。”
“我只是感冒了。”
妈妈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的。”
“医生说，你的情况，不只是身体上的。”
“你之前，不是也答应过我们，要好好配合治疗吗？”
“这次，你情绪这么大。”
“我们……真的很担心。”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可以不说你不想说的。”
“但你至少，跟医生说说，你最近怎么了。”
“好不好？”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
里面，有担心。
有心疼。
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害怕。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也有点，愧疚。
“好。”他说。
“我跟他聊。”
晚上七点半。
电脑屏幕亮起。
心理医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温和。
平静。
带着一点专业的冷静。
“好久不见。”医生说。
“最近怎么样？”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姿势很规矩。
却显得有些僵硬。
“还行。”他说。
“前几天发烧了。”
“现在好了。”
医生点点头：“我听说了。”
“你爸妈，很担心你。”
“你自己呢？”
“你担心你自己吗？”
他愣了一下。
“……还好。”
医生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换了个角度：“最近，学校那边，适应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
“刚开始，有点难。”
“现在……”
“也就那样。”
“听课，听不懂。”
“做题，不会做。”
“考试，考不好。”
“感觉自己，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别人。”
医生点点头：“那你有在努力吗？”
他想了想。
“有。”
“但……”
“但好像，总是坚持不了多久。”
“晚上，会忍不住想玩手机。”
“想……看直播。”
医生的目光，微微一动。
“星元？”
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嗯。”
医生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给了他一点时间。
让他自己，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沉默在屏幕两端蔓延。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前几天。”
“他在直播里说。”
“他要暂时停播。”
“说他要准备考试。”
“说他需要自己的时间。”
“说他……”
“说他会回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喉咙有点发紧。
“我那天，情绪有点失控。”
“把书都撕了。”
“把房间弄得很乱。”
“还大吵大闹。”
“我爸妈吓坏了。”
“我自己……”
“我自己也吓到了。”
医生点点头：“你那天，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医生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慢慢开口：
“我觉得。”
“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我们了。”
“他只要他自己。”
“他可以很轻易地说‘我需要自己的时间’。”
“可我呢？”
“我这一年，所有的努力。”
“所有的坚持。”
“所有的希望。”
“好像，都跟他有关。”
“他说停播，我就觉得，我的世界，一下子塌了。”
“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医生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觉得，他欠你一个‘不离开’，是吗？”
他愣了一下。
“欠我？”
“我……”
“我没有想过这个词。”
“但……”
“但我觉得，他至少，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他至少，应该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他至少，应该……”
“应该不要这么突然。”
医生点点头：“你希望他怎么做？”
“提前跟你说？”
“征求你的意见？”
“还是，永远不要停播？”
他被问住了。
“我……”
“我不知道。”
“我只是……”
“我只是不希望他离开。”
“我只是希望，他能一直在。”
“一直在星元。”
“一直在直播。”
“一直在我能听到的地方。”
“只要他在。”
“我就觉得，我还能撑下去。”
医生看着他：“那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直播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结婚了，有了家庭，有了孩子。”
“他不再有时间来星元。”
“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
“我……”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
“可你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因为，这一天，很可能，会到来。”
“他是一个真实的人。”
“有他自己的生活。”
“有他自己的选择。”
“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星元。”
“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你幻想中的那个位置。”
“你把他当成了什么？”
“是一个普通的网友？”
“还是一个，你可以随时依靠的‘救赎’？”
“或者说。”
“你把他，当成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理想化的自己’？”
他愣住了。
“理想化的自己？”
医生点点头：“你说过，你休学的那一年，几乎都待在房间里。”
“不怎么出门。”
“不怎么说话。”
“觉得自己没用。”
“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后来，你遇到了星元。”
“遇到了林木。”
“他温柔。”
“他努力。”
“他有自己的工作。”
“有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的朋友。”
“他能照顾别人。”
“也能照顾自己。”
“你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你希望成为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林木在直播里，讲他的工作。
讲他如何在加班到很晚之后，第二天照样早起上班。
讲他如何在被领导批评之后，自己调整情绪。
讲他如何在喜欢的人面前，笨拙却真诚地表达。
讲他如何，在现实生活中，一点点往前走。
而他自己。
休学。
焦虑。
抑郁。
幻想。
躲在房间里。
躲在星元里。
躲在耳机里。
躲在“星”这个ID后面。
不敢面对现实。
不敢面对自己。
不敢面对未来。
“你说你喜欢他。”医生继续说。
“可你喜欢的，真的是他这个人吗？”
“还是，你喜欢的是，他代表的那种生活？”
“那种，你希望自己也能拥有的生活？”
“那种，你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达不到的状态？”
“你把他，当成了你的‘救赎’。”
“当成了你活下去的理由。”
“当成了你努力的全部意义。”
“所以，当他说要停播的时候。”
“你不只是失去了一个喜欢的人。”
“你是觉得，自己失去了唯一的光。”
“失去了唯一的希望。”
“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手，慢慢攥紧。
“我……”
“我没有那么夸张。”
“我只是……”
“只是很喜欢他。”
“只是……”
“只是习惯了有他。”
医生没有反驳。
只是温和地说：
“你可以喜欢他。”
“这没有问题。”
“喜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你要知道——”
“你和他之间，是有距离的。”
“这个距离，不只是空间上的。”
“还有身份上的。”
“生活轨迹上的。”
“你是一个高三学生。”
“他是一个已经工作的主播。”
“你们的人生阶段不一样。”
“你们面对的问题不一样。”
“你们对彼此的期待，也不一样。”
“你希望他一直在。”
“他希望自己能往前走。”
“这本身，就会产生冲突。”
“当这种冲突出现的时候。”
“你会觉得，他在伤害你。”
“他在抛弃你。”
“可他只是，在做一个普通人，都会做的选择。”
“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
“那我，算什么？”
医生看着他：“你是一个，正在努力从抑郁和幻想中走出来的少年。”
“你是一个，有权利拥有自己人生的人。”
“你不是他的附属品。”
“不是他的听众编号。”
“不是他直播里的一个ID。”
“你是你自己。”
“你的人生，不应该，完全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哪怕，那个人，曾经给过你很多温暖。”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可是……”
“可是如果没有他。”
“我可能，根本撑不到现在。”
“如果没有星元。”
“我可能，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
但医生，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医生说。
“你觉得，只要他在。”
“你就还有理由，活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
“救命稻草，是不能一直抓着的。”
“它会断。”
“它会被水冲走。”
“它会腐烂。”
“你要学会的，是自己游泳。”
“是自己，学会在水里，找到平衡。”
“是自己，学会，不靠别人，也能浮起来。”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不会。”
“我不会游泳。”
“我从来，都不会。”
“我从小，就怕水。”
“我什么都不会。”
“我只会躲。”
“只会逃。”
“只会在星元里，听他说话。”
医生看着他：“那我们，就从‘不会’开始。”
“从你现在的状态开始。”
“从你刚刚经历的这次崩溃开始。”
“我们一起来看看——”
“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害怕失去他。”
“你到底，是为什么，把他，看得这么重。”
“你到底，是为什么，一直不肯，好好看看你自己。”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一点茫然。
“看我自己？”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什么都不是。”
“我成绩不好。”
“我性格不好。”
“我有病。”
“我连喜欢一个人，都喜欢得这么病态。”
“我有什么好的？”
医生没有急着安慰。
而是问：
“你说你什么都不是。”
“那你这一年，在做什么？”
“你复学了，对吗？”
他愣了一下。
“你重新回到了学校。”医生继续说。
“你每天按时去上课。”
“你有在听课。”
“有在做题。”
“有在努力适应。”
“你在做这些的时候。”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你是一个，在努力往前走的人。”
“你是一个，在和自己的病对抗的人。”
“你是一个，在试图从幻想里，走出来的人。”
“这些，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
“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你不愿意看见。”
“因为，一旦你承认了。”
“一旦你看见自己的努力。”
“你就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别人身上了。”
“你就不能再说‘都是因为他，我才努力’。”
“你就必须承认——”
“你其实，一直在为你自己努力。”
“你其实，一直都在，想活下去。”
他张了张嘴。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
“我……”
“我有吗？”
“我真的，是在为自己努力吗？”
“还是，我只是，把自己的努力，全部算在他头上？”
医生没有替他回答。
只是说：
“你可以回去想一想。”
“想一想，你复学的那天。”
“想一想，你坐在教室后排，写下‘第一天，重返校园’的那天。”
“想一想，你在第一次月考之后，虽然考得不好，但没有立刻放弃的那天。”
“想一想，你在直播里，听到他说‘你要加油’的时候，心里那种既开心又酸涩的感觉。”
“你到底，是在为谁，难过？”
“为谁，高兴？”
“为谁，坚持？”
“这些答案，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绝对。”
“你可以喜欢他。”
“你也可以，同时，喜欢一点点你自己。”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停播了。”
“我看不到他了。”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我连，幻想他喜欢我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医生看着他：“你还有你自己。”
“你还有你的父母。”
“你还有你的老师。”
“你还有你的同学。”
“你还有，你这一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现实感。”
“你还有，你面前的这些书。”
“你还有，你的高考。”
“你还有，你可以重新选择的未来。”
“这些，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你以前，把它们都忽略了。”
“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现在，这个人，暂时离开了你的视线。”
“你才有机会，看见，原来，你的世界里，不止有他。”
“原来，你的世界里，还有这么多，你一直忽略的东西。”
他低下头。
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可是……”
“可是我还是会想他。”
“我还是会想听他的声音。”
“我还是会……”
“会在晚上，习惯性地，打开星元。”
“哪怕，直播间是黑的。”
医生点点头：“你可以想他。”
“你可以难过。”
“你可以在一段时间里，都走不出来。”
“这很正常。”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你要知道——”
“你不是一定要‘马上放下他’。”
“你要做的，是慢慢把他，从‘唯一’变成‘之一’。”
“从‘全部’变成‘一部分’。”
“从‘救赎’变成‘一个普通的网友’。”
“他可以是你生命里，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他不应该，是你生命里，唯一的人。”
“他可以是你曾经的光。”
“但你不能，永远只站在他的光里。”
“你要学着，自己，也发出一点点光。”
哪怕，很微弱。
哪怕，很短暂。
“你愿意，跟我一起试试吗？”医生问。
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一点迷茫。
也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试什么？”
“试着，不再每天把他挂在嘴边。”医生说。
“试着，把每天‘等直播’的时间，用来做一点点别的事情。”
“比如，看一会儿书。”
“比如，写几行字。”
“比如，在纸上写下，你今天做了什么，而不是他今天说了什么。”
“试着，把‘他今天有没有提到我’，换成‘我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试着，把你的人生，从他的名字上，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你不用一下子做到。”
“我们可以慢慢来。”
“你可以在想他的时候，允许自己想他。”
“但你也要，在想他之外，留一点点空间，给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试试。”
医生笑了一下：“那就好。”
“那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
“我不想再只听你说他。”
“我还想听你说——”
“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今天，有没有按时睡觉。”
“你今天，有没有比昨天，更勇敢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看着医生。
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又有点，想笑。
“好。”
“我……”
“我会努力。”
“为了我自己。”
“也……”
“也为了，不再让你们担心。”
医生点点头：“那今天就到这里。”
“好好休息。”
“有事，让你爸妈联系我。”
视频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脑海里，回荡着医生的那句话——
“你要学着，把他，从‘救赎’变成‘一个普通的网友’。”
“一个普通的网友。”
这几个字，在他心里，显得格外陌生。
也格外艰难。
但他知道。
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哪怕，走得很慢。
哪怕，走得很疼。
哪怕，他现在，还做不到。
他也要，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走。
因为，除了这条路。
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