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开学那天，天空很高，蓝得有点刺眼。
赵繁星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市第三中学”的校牌，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又有一点隐隐的不安。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开始。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在分班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初一（3）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说有笑。有人在讨论暑假去哪里玩了，有人在交换QQ号，还有人已经开始认“以后一起吃饭的搭子”。
赵繁星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走进去。
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一棵树，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把书包放在桌子底下，拿出课本，一本一本摆好。动作很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
“你好，我叫周明。”旁边的男生突然凑过来，笑着伸出手，“以后就是同桌了。”
赵繁星愣了一下，有点不习惯这种热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对方的手：“赵繁星。”
“你是哪个小学的？”周明问。
“二小。”
“哦，二小离这边挺远的啊。”周明感叹，“那你每天要坐好久车吧？”
“还好。”他说。
周明是那种很自来熟的人，话很多，很快就跟前后排的同学聊到一起去了。赵繁星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笑声，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世界。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欢迎来到初一（3）班。”王老师笑着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中学生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们先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李明。”
“到！”
“我叫李明，喜欢打篮球。”
“王婷。”
“到！”
“我叫王婷，喜欢画画。”
名字一个个被叫到，有人紧张，有人大方，有人甚至还会讲个小笑话，惹得全班一阵哄笑。
“赵繁星。”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
“到。”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小。
“介绍一下自己吧。”王老师说。
“我叫赵繁星。”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没爱好？”王老师笑了一下，“那喜欢什么科目？”
“……数学。”他随便说了一个。
“好，那以后数学要多帮同学啊。”王老师说。
他点点头，坐下的时候，耳朵有点烫。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别人眼里，已经被贴上了一个标签——
“有点怪的那个。”
真正让他变成“怪胎”的，是后来的一件小事。
那天上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都跑去打篮球、踢足球，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不去玩？”周明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不想。”他说。
“你这人真怪。”周明笑着说，“体育课还看书。”
这句话，本来没有恶意。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怪”这个字，开始在他身上扎根。
有人说：“你看，那个赵繁星，天天看书，都不跟人说话。”
有人说：“他笑起来好怪，好像不太会笑。”
还有人说：“他爸妈离婚了，听说他还经常换地方住，挺可怜的。”
可怜，也是“怪”的一部分。
有一次，班里要分组做实验。老师让大家自由组合。几乎所有同学都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小组，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赵繁星，你跟他们一组吧。”王老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组。
那组里的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小声嘀咕：“啊？他啊……”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见。
他突然有点想逃。
“走吧。”周明走过来，一把拉住他，“来我们组。”
“你们组不是满了吗？”他问。
“多你一个怕什么？”周明说，“我们又不是正规军。”
他被拉着走到那组，周明笑着对其他人说：“我同桌，人挺好的，就是有点闷。”
“闷”，是他听到的第二个形容词。
“怪”“闷”“可怜”。
这些词像一层一层的灰，慢慢落在他身上。
有一次，班里有个女生过生日，带来了一大袋糖果，挨桌发。发到他这里的时候，女生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才想起他的存在。
“你……吃吗？”她问。
“谢谢。”他接过一颗。
“你叫什么来着？”女生又问。
“赵繁星。”
“哦。”她点点头，又转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你知道吗，我昨天看了一个超好看的电视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颗糖，包装纸很亮，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班里，好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后来，有人开始给他起外号。
“书呆子。”
“哑巴。”
“怪胎。”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走廊里小声喊。他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再后来，有人会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提高声音：“哎，怪胎来了。”
周围的人就会笑。
那种笑，不是恶意的大笑，而是带着一点看热闹、一点无聊的笑。
可对他来说，每一声，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不深，却密密麻麻。
他开始更沉默了。
上课的时候，他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黑板上，生怕自己漏听了一个知识点。下课的时候，他会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这样就不用跟人说话。
有人问他问题，他会很认真地回答。可当别人开始聊起别的话题，他就会悄悄把自己退出那场对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融入。
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尽量不碍着别人。
可在别人眼里，这种安静，就是“怪”。
有一次，周明在课间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跟我们说话？”
“没有。”他说。
“那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周明挠挠头，“你这样，别人会以为你很难相处。”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是不想跟别人说话。
他只是，不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知道该怎么笑，不知道在别人开玩笑的时候，自己应该是跟着笑，还是假装没听见。
他害怕自己说错话，害怕自己的反应不够好，害怕被人讨厌。
所以，他选择不说。
不说，就不会错。
不说，就不会被笑。
不说，就不会被丢下。
“算了，我懂了。”周明耸耸肩，“你就是性格内向嘛。没事，我话多，我可以多说点。”
说完，他又转过身，和后排的人聊起了昨晚的游戏。
赵繁星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羡慕。
羡慕他可以那么自然地跟别人说话，羡慕他可以那么轻易地融入一个集体，羡慕他就算说错话，也不会太在意。
而他，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课本翻来翻去，假装自己很忙。
那天放学回家，他在公交车上，看见前排有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正一起讨论游戏。
“你昨天怎么不来？”
“我妈让我写作业。”
“你妈真烦。”
“你妈才烦。”
两个人互相骂着，又笑成一团。
赵繁星坐在后面，看着他们，突然有点想哭。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朋友。
也从来没有机会，跟谁这样骂骂咧咧地开玩笑。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繁星，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
他靠在车窗上，觉得自己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盒子外面，是别人的世界。
盒子里面，只有他自己。
而别人看他，就像看一个“怪胎”。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怪”，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别人伤害他的理由。
而那些看似轻微的排斥和孤立，正在悄悄为之后的校园欺凌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