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最后一场戏的拍摄日,偏偏赶上了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炉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剧组搭建的民国街景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那些原本充满年代感的青砖灰瓦,此刻只剩下灼人的温度。
沈栀未早上六点就到了片场,今天的戏份很重,是她饰演的女主角与反派决裂的一场重头戏,需要大量的情绪爆发和肢体冲突。她穿着厚重的戏服,里三层外三层的民国长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刚化完妆就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栀未姐,先喝点水吧。”助理小跑着递过一瓶矿泉水,又拿着小风扇对着她吹。
沈栀未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片场另一侧。
田颂界正站在导演身边,认真听着走位讲解。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装,衬得整个人清瘦又挺拔,侧脸在晨光中显出好看的轮廓。昨晚他在微信上跟她说,今天要拍的是得知真相后与反派对峙的戏份,台词很多,他背到凌晨两点才睡。
沈栀未有点心疼,却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表现得太明显。
“各组准备!第一场第一条!”
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片场,所有人各就各位。沈栀未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走进了镜头里。
第一遍拍摄很顺利,她的情绪到位,台词流畅,田颂界也配合得极好。可导演总觉得光线还差一点,要求再来一条。于是又拍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在直线攀升。
拍到第五遍的时候,沈栀未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戏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视线也有些发花,但她咬着牙没吭声。这场戏很重要,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耽误进度。
“这条好!准备下一条!”导演终于满意了。
沈栀未松了口气,退到场边等着下一场。她扶着椅子坐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疼。助理递过来的水她没接,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旋转。
“栀未姐?栀未姐你怎么了?”
助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模糊。沈栀未想开口说没事,嘴巴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周围的嘈杂声突然放大了,又骤然远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世界在她眼前碎成了无数光点——
“沈栀未!”
一个声音猛地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田颂界本来在另一边准备自己的戏份,只是下意识地往沈栀未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到她身子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了出去。
片场所有人都呆住了,谁都没反应过来。田颂界像一阵风似的冲到沈栀未身边,单膝跪地,一把将她扶住。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没有半点力气。
“沈栀未!你醒醒!别吓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导演和工作人员这时候也冲了过来,有人喊着快叫医生,有人递过来藿香正气水,片场乱成一团。田颂界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是中暑了,快把她抬到阴凉地方去!”
剧组的随行医生赶过来,简单检查了一下,吩咐把人转移到通风阴凉处。田颂界二话不说,一把将沈栀未打横抱起,稳稳地托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往休息区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但抱得很紧很紧,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沈栀未迷迷糊糊间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田颂界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味道。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还是一团模糊,却看见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满是担忧的眉眼。
“颂……界……”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田颂界低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别说话,先休息。”
他把人轻轻放在休息区的躺椅上,立刻有人递上冰块和毛巾。他接过冰袋,用薄毛巾裹了一层,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额头上,又拿起另一块冰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她滚烫的脖颈和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片场的嘈杂、导演的喊话、工作人员的走动,统统被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苍白的脸和微弱的气息。
沈栀未的意识渐渐回笼,视线也慢慢清晰了。她微微侧头,看见田颂界就蹲在她身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心疼和自责。
“你怎么……”她想坐起来,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另一只手在给她擦汗,指尖微微发凉,“医生说你要躺一会儿,补充水分,等体温降下来再说。”
沈栀未看着他,鼻尖突然一酸。刚才她差点晕倒的瞬间,所有人都慌了,但她记得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身影,记得那双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的手,记得这个少年声音里的颤抖和眼眶里的红。
他真的吓坏了。
“我没事了,你别担心。”她轻声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田颂界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袖,眼眶又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不早点说?天这么热,穿着那么厚的衣服,不舒服要讲出来,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沈栀未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努力克制情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柔软地击中了。她忽然想起许多事情,想起他在片场里对她的每一个笑容,想起他认真背台词到深夜发来的消息,想起他口袋里永远揣着她爱吃的糖,想起他看她时眼里藏不住的光。
这个少年,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笨拙又真诚地对她好。
“颂界。”她轻轻地叫他。
田颂界转回头,对上她的眼睛,怔了一下。
“谢谢你。”沈栀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嘴角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谢谢你冲过来。”
田颂界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他应该做的,想说你不要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又把额头上的冰袋调了个位置,声音闷闷的:“你别说话了,休息。”
沈栀未没再说话,但她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换冰袋、擦汗、量体温、端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沐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近前,看着田颂界忙前忙后的样子,又看了看沈栀未望着他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他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去招呼工作人员继续准备下一场。
半小时后,沈栀未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一些,泛着淡淡的红润。导演过来询问要不要把她的戏份调到明天,被她拒绝了。
“导演,我真的没事了,可以继续拍。”她坐起来,语气坚定,“最后一场了,我想在今天拍完。”
导演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她坚持的表情,又看了眼旁边欲言又止的田颂界,最终还是点了头:“好,但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
沈栀未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戏服。田颂界站在她旁边,还是不太放心,忍不住说:“真的可以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真的可以。”沈栀未转头看他,笑了,“你也要打起精神来呀,最后一场了。”
她的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田颂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也微微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好。”
最后一场戏拍的是大结局的重逢场面,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沈栀未和田颂界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微表情的交流。两个人从最初的陌生到相视而笑,从试探到释然,所有的情绪都在那短短的一分钟里流淌出来。
导演喊“卡”的时候,沉默了两秒,然后整个片场响起了掌声。
“好!非常好!杀青了!”
工作人员欢呼起来,有人开始收拾器材,有人互相击掌。监制捧着两束花走过来,分别递给沈栀未和田颂界,笑着说:“辛苦了,两位的表现都很出色。”
田颂界接过花,低头看着怀里那束淡黄色的玫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一个多月的拍摄,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如今的默契自然,他在这部戏里学到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更重要的是,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沈栀未的身影。
她正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聊天,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温柔,杀青的喜悦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她怀里抱着花,浅色的长裙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田颂界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一阵不舍。戏拍完了,剧组的生活就要结束了,他不能每天都见到她了。
“颂界!”
沈栀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调皮的笑意:“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啊?没什么。”田颂界回过神来,耳尖微微发烫,“怎么了?”
“杀青了哎,你不开心吗?”沈栀未抱着花,和他并肩往回走。
“开心的。”田颂界笑了,顿了顿,又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没说是舍不得什么,是舍不得这个角色,还是舍不得剧组的生活,又或者是舍不得每天都能见到她。但说出口的瞬间,他就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耳朵更红了,赶紧补充道:“这个戏拍得很开心,大家都很照顾我。”
沈栀未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