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感期比预想得更猛烈些。
昏暗的房间里，门窗紧闭，只从窗帘的边缘漏进来一点猛烈的日光。
空气里弥漫着alpha信息素失控后的苦涩薄荷味，像是被暴雨揉皱后的枝叶，垂落在泥泞的角落里。
“嗡——”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骤亮，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得无限大。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闷的喘息，蜷缩在床上的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
“时英，我听说，沈序台离婚了。”
谁离婚了？
时英握紧了手机，指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红，嗡嗡的耳鸣声持续回响，朋友的声音传入耳蜗深处，掀起一阵绵密的疼痛。
沈序台？
沈序台怎么会离婚？
他明明……
七月的风如今这般热，到处都是太阳，老师学生都在教室里避阴，只有蝉在锲而不舍地吱叫着。
时英跑得很快，蓝白色校服的衣摆被甩在身后，口袋里露出信封的一角。
紫藤花架横在教学楼前的小花园里，四月里开过花，如今只剩下蓊蓊郁郁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从叶隙透下来，尽头，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要喊什么好呢？
学长？
师哥？
亦或是......
“阿序。”
时英听见身后有人这样喊他。
阿序。
太亲密的称呼，以至于口袋里的那封信突然热起来，烫得人生疼。
烫得他亲手撕掉了情书。
易感期混乱的疼痛翻涌着，盖过了这一丝的清明。
后来他们结婚了。
江沪老牌房地产集团的独生子alpha詹斯，与他的beta同学沈序台结婚了，轰动一时。
那时候谁人都说以詹斯的条件，是沈序台高攀，时英卑劣地想找出詹斯配不上沈序台的哪怕一点，可詹斯呢，家世拿得出手不说，从小就品学兼优，考上的大学又是全国排得上名次的学校，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家族企业，在其中担任重要职位，就连样貌也十分出挑。
查到最后拼凑出来的仍是大众口中的——人不错，是个可值得托付的对象。
二十二岁的时英早就磨掉了十八岁时幼稚的棱角，但他还是连夜飞回了江沪，把撕碎的情书翻出来，然后又一点一点地把情书粘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份情书，是他唯一与沈序台有关的东西了。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离婚了......
这些年沈序台过得不好吗？
“你听谁说的？”时英哑着嗓子道。
“我今天不是替你带孟怡去了创投会了嘛，创投会上的同行说的，说感情淡了就离了，他倒是没来。”徐清江道，“不过还好你也没来，你这次易感期怎么来得那么突然？”
突然......朝思暮想的名字听到太多次，总会有失控的一天。
所以听说创投会沈序台会来的第一时间，时英就把这个行程推给了徐清江，没想到阴差阳错他跟沈序台都没到场。
时英翻身坐起来，试图甩掉那烦人的耳鸣声，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息屏的笔记本。
“啊还有，乔姐让我劝你别接那四千块工资的电影项目，她说你有那功夫不如多帮公司艺人谈两份合同。”
徐清江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伴随着创投会的嘈杂，时英听不太清。
他的目光聚焦在泛着白光的屏幕上。
是一封邮件，邮件已经写好了，光标在正文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而收件人那一行正是沈序台的名字拼音。
其实自从沈序台和詹斯结婚后，离婚的消息就传个没完，什么AB恋迟早要完、双方应酬不断、合约情侣之类的，大多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但这次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感情淡了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詹斯公司董事会选举在即，这个节骨眼上离婚，无论谁看了都觉得肯定有问题。
所以，如果不是为了利益假结婚，如果他们离婚是真的，那是不是代表着他终于不用逃避沈序台，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身边了，是吗？
“我知道那个戏的制片人是沈序台，我劝不了你，到时候你自己跟乔姐解释吧。”
“嘟”一声，电话挂断，同时响起来的是鼠标敲击声。
邮件已发送。
—
晚上十二点，沈序台停好车，从地库的电梯上来。
家门口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上上礼拜就反馈给物业的问题，到现在都没修好。
他在家门口停下，准备再跟物业联系一次，但还没等他摸出手机，接收信息的“嗡嗡”声先一步响起，在安静的楼道内显得格外清晰。
发消息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听助理说你工作室的灯熄了，我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到家了，我让他们给你送了夜宵，应该还热着，你多少吃两口，别赌气不吃饭。”
沈序台这两天临时接手了赵导的新项目，忙地晕头转向，就差睡在工作室了。好不容易把事情都安排妥当，能回家好好休息了，突然收到这样一条消息，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大笑。
出轨在先的是詹斯，他沈序台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赌气不吃饭？他沈序台就该围着詹斯一个人转吗？
沈序台开门进去，开了灯。玄关处，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子摞在一起没拆，空荡荡的房子里，茶几上的那束白玫瑰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他原先很喜欢白玫瑰，它不如红玫瑰那样热烈，粉玫瑰那样暧昧，代表着纯洁又恰到好处的爱情，而如今倒讽刺极了。
转角的餐桌上，整齐摆放着几碟子精致的夜宵。
沈序台看都没看，连同那白玫瑰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好友郑彬打电话来问他离婚的事。
郑彬跟沈序台是大学室友，毕业后接手了他爸的建材公司，没灰头土脸地在娱乐圈做影视民工，沈序台跟他有很长时间没见了。
“我记咱有次聚会，就因为有你曾经的追求者，他死活不让你来，这次他能那么轻易的跟你离婚？”
詹斯跟沈序台恩爱是好友圈里有目共睹的，郑彬还曾酸溜溜地说詹斯把沈序台看得比眼珠子还珍贵。
好像确实是这样。
高中相识，大学相知。大他半岁的詹斯对他很照顾。
大学毕业两年后，他的工作步入正轨，开始和一些有名的导演合作，而詹斯也在他爸的公司站稳脚跟。
然后詹斯求婚了。
他没说要沈序台立刻答应，只说能不能给个机会试试。
语气诚恳，表情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很是深情。
沈序台很清楚其实比起喜欢詹斯，更多的也许是感谢，感谢籍籍无名时的陪伴。
但他说好。
他觉得这时候应该说好。
或者说他没理由说不，詹斯长得好，脾气还不错，事业有成，又处处迁就他，而他也需要一个稳定且知情的伴侣，来隐瞒自己omega的身份。
于是两人结婚了，没办什么隆重的婚礼，就是跟詹斯父母简单吃了个饭。
饭桌上他能感受到詹父对他身为beta无法为詹家诞下一儿半女的不满，但都被詹斯一一挡了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不能生育这件事会间接导致离婚。
”他需要一位继承人，或者说他爸的企业需要。我是beta不能生育，所以离婚了。目前还在走财产分割程序，没有对外公开。”
“放他娘的狗屁。” 郑彬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音量不觉提高了两分，“你跟他在一起的那天他就知道你是beta，怎么他们家那时候就不需要继承人啊？”
需要，他爸爸一直主张需要，有一次詹斯应酬醉酒回来，手机开了外放不小心被他听到。
“你上周没去商业会是陪那个beta过生日了吧？”
“你被一个普通的beta牵着鼻子走，董事会那群老东西怎么可能放权给你？”
“我以为你只是玩玩，居然要长相厮守吗？”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alpha！”
“……”
“等你跟他分开后我会给他一笔钱，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语气愤怒又怜悯。
大概是沈序台明确拒绝过抱养孩子，所以詹父只能给詹斯做思想工作。一些想要孙子、恨铁不成钢的气话而已，沈序台没放在心上。
只是他没想到詹斯也会配合，甚至骗了他大半年，直到有人寄照片来告诉他，深爱他的丈夫在外面，跟别的omega有了一腿。
那个omega怀孕了，胎儿已经四个月了。
“唔……他爸一直想要个孙子，不过你怎么听起来比我还生气？”沈序台挪步到卧室，“都过去两个月了。”
他刚收到照片时确实生气，但冷静下来一想，最让他心凉的还是隐瞒。瞒他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不想要未来工作外的生活里充满了猜忌以及牵扯不清、有他人介入的感情。
所以干脆利落地提了离婚。
詹斯倒答应得爽快，只是隔三岔五地要给他发消息。沈序台拒绝过，但没用，换个号码继续，索性随他去，没想到詹斯变本加厉，最近发展到往他家里送东西。
沈序台不堪其扰。
“没事序台，多大的事。”郑彬以为沈序台在强装，半开玩笑道，“你喜欢alpha还是omega？我过段日子空了给你介绍十个八个的，一天一个不重样，气死詹斯，他詹斯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是挺了不起的吧。”沈序台脱了外衣，把自己摔进被子里道，”从他太爷爷辈开始的家族企业，虽有拆分，但总公司到现在还是江沪的王牌企业。”
郑彬“啧”了一下：“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沈序台笑起来：“实话实说而已。”
“那明天出不出来吃饭，庆祝你单身。”
“不了。”沈序台道，“明天我要换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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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