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走向怀域古城池废墟的中心,脚步落在湿泞的焦土与碎石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雨丝落在她肩头,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又或是直接融入了她周身那沉寂了太久的气息里。
废墟中央,散落着巨大的、被战火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了棱角的石基,依稀能看出曾经规整的布局。她停下,目光落在一处半埋在泥土和枯草中的、颜色略深的石砖上。那块砖比周围的碎石完整些,表面有着人工凿刻的、简易却端正的纹路,是早已失传的古法印记。
她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拂去砖面上的泥污和水渍,动作细致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指尖抚过那些古老的刻痕,微微一顿。
那是五千年前,在她和桀的注视着,建起这座城池的第一块砖。
“五千年前,”她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淅沥的雨声,清晰地回荡在这片空旷的死寂之地,“我是这个王国里,国师的女儿。”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掌心按住的那块砖,活了过来。
砖石本身的纹理变得更加清晰、润泽,如同刚刚从窑中取出,还带着大地深处的微温。紧接着,以这块砖为起点,蛛网般的、泛着柔和白光的细密纹路,无声无息地在地面蔓延开来,如同植物最细微的根须,迅速覆盖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
纹路所过之处,废墟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焦黑的泥土翻涌、沉降、重新塑形,勾勒出笔直而宽阔的街道轮廓。断壁残垣如同倒放的影像,碎裂的石块、木料、瓦砾从泥土中挣脱、飞起,在半空中拼接、咬合,发出低沉而连贯的“咔嗒”声,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同时进行精准的修复。墙壁沿着白光纹路指引的轨迹拔地而起,由虚而实,斑驳褪色的墙面恢复了最初夯土的黄褐或石料的青灰,墙上甚至还“生长”出了早已风化的窗棂轮廓和门楣雕花。
“桀,是那个王国的皇子,他风度翩翩,博闻强识,被选做储君。而我也进入宫城,做储君的伴读……”
更多的建筑从虚无与废墟中生长出来,规整的官署、带飞檐的亭台、有宽阔台阶的殿宇基础。建筑风格古朴厚重,飞檐平直,斗拱简洁有力,带着五千年前文明初兴时的质朴与庄严。街道交错延伸,铺设着平整的青石板,石缝间甚至有湿润的青苔悄然冒出。
“我与他青梅竹马,结为夫妻,生儿育女,发誓此生要与他共同匡扶天下。”
城池的中心,一座巍峨宫殿的骨架迅速成型。粗大的梁柱如同巨木般从地下升起,撑起高高的穹顶。汉白玉的台阶一级级浮现,栏杆上隐约可见云兽的浮雕。殿前原本的空地上,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的虚影缓缓凝聚,由淡转浓,鼎身铭文流转着暗哑的光泽。这里,或许是当年议政的大殿,或许是举行仪式的广场。
没有地动山摇的声势,时间倒流、万物归位的诡异和谐蔓延。一座完整、恢弘、细节栩栩如生的古老城池,在绵绵雨水中,围绕着静立中央的岸后,以惊人的速度“重建”起来。城墙雉堞齐整,城门洞开,望楼矗立,街市坊巷阡陌交通,屋舍俨然。
城池死寂得可怕,没有半点人声。街道空旷,庭院深深,殿宇森严,所有的门窗都敞开着,里面却只有凝固的黑暗。雨水顺着崭新的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声音清晰得刺耳。铜鼎寂然,旌旗无风,整座城像一件庞大无比、精致绝伦的殉葬品。
岸后站在宫殿前的广场中央,站在那尊青铜鼎旁,仰望着细雨中的巍峨殿宇。雨丝终于落在她脸上,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时代,修炼的人很多,鬼是人死后没有进入轮回的部分所化,怪是修炼入了歧途的妖,而魔鲜少出现。可是那个时代与现在一样,所有的妖、魔、鬼、怪、人都在争抢,不惜发动战争。”
她的声音在空城中回荡,仿佛在对这座冰冷的建筑,也对她自己漫长记忆中的亡灵诉说。
“我三十岁时,成了仙,离成神只有一步之遥。桀在我的支持下,在征战中创造了和平,他与各方签订和平缔约,各自发展互不侵犯……”
“他六十岁那年,得了一场病,第一次发现,我不会衰老,亦不会得病,他想要长生、想要与我相伴,力量和权欲在侵蚀他,他发动了战争,各界生灵涂炭。”
“我无法劝止他,甚至不能劝止我们的儿子,成。我别无他法,离开了故国,建立起我的军队,打败了桀,推翻了桀,拥立新的君王,在这里建立安居乐业之地。”
“桀在坠入地底时,诅咒我不老不死,诅咒我要承担所有的恨、妄念、痛苦。”
“因为他的诅咒,我成了魔,后来由魔成神。”
话音落下,整座重建的古老城池,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来自时空深处的叹息。雨下得更急了,冲刷着崭新的砖瓦,也冲刷着五千年的尘埃与血迹。这座城,是她荣耀、爱情、背叛、抗争、诅咒与神性的起点与见证。如今,它被她从记忆和废墟中唤起,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地矗立在怀域的中心,却再也等不回一个居民,一盏灯火。
青洛在我旁边,叹息道,“岸后同时是人、魔、神。桀和成一直在怀域的地底,等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青洛继续道:“后来人逐渐失去修炼的本领,妖族发张壮大,在岸后的平衡下,人妖魔鬼怪逐渐形成平衡,但也时常因为争抢灵力的聚集地而发生战争。”
“岸后一直在四处平息战争。妖逐渐成为最庞大的种族,岸后就在妖中挑选禀赋好的小妖收作徒弟,使用“听”的能力抚慰心灵,组织战争。但是在各方争抢长生殿的所在地的那场战争中,各族不再听岸后的抚慰,杀光了她的徒弟,妖在这场战争中胜出,要求岸后接受妖的统治,不再使用自己的力量。”
“所以岸后在长生殿附近定居,捡到了看上去什么天赋都没有的你,她希望她好好的养大你,什么能力都没有就最好,这样你就不会像她从前的徒弟那样死掉。”
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冥冥之中,我也是“听”的先天拥有者,甚至一度误入歧途。
师父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无形的界限落下,将这座古老的城池笼罩。
画地为牢。
为了镇压可能残留的余孽,也为了……看守自己那段长达五千年的、爱与恨交织的过往。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