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空地上,风卷着尘沙掠过枯石,苏怀熠与慕砚秋的切磋已过数招。
苏暮雨家的两个孩子,在剑道上皆有天赋。怀熠年纪比砚秋小上好几岁,交手间却半点不落下风。
比试一停,慕砚秋扶着剑喘了口气,笑着摇头:“就差一点点,差一点我就输给你了。”
苏怀夕立在一旁看得认真,察觉弟弟的剑术又精进了几分,抬手轻轻鼓掌:“怀熠,下次一定能赢他。”
慕砚秋立刻不服气:“明明是我赢了,怎么反倒给他鼓掌?”
“不过险胜半招而已。”苏怀夕挑眉,指尖轻叩剑柄,“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不比不比。”慕砚秋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打不过,认输。”
暗河这一辈,都知道苏怀夕的厉害。平日里自知不敌,谁也不愿自讨苦吃。
“切,无趣。”
苏怀夕撇撇嘴,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仰头望着天,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怀熠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姐,发什么呆呢?”
“无聊,好无聊。”苏怀夕眼珠一转,眼底瞬间亮起狡黠的光,看向慕砚秋,“砚秋,你想不想——”
“不想。”慕砚秋一口打断,只看她这眼神便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上次偷偷溜去天启城,我被我爹关了整整半个月。要我说,暮雨叔叔就是对你太好脾气,才把你胆子养得这么大。”
“那还不是因为你给青羊叔叔的茶里下安神草药,不然哪会罚得这么狠?”苏怀夕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怂恿,又凑近了些,“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出去逛逛?”
怀熠立刻皱起眉:“姐,你又要偷偷跑出去?”
苏怀夕转头看向自家弟弟,语气软了几分,诱惑道:“怀熠,外面的江湖可有意思了,你不想去亲眼看看吗?”
慕砚秋脸上还绷着,眼神却飘忽着落在她身上,迟疑开口:“你……想去哪儿?”
苏怀夕立时起身,踩着地上碎石慢悠悠踱步,指尖轻点,一一盘算:“天下四城,北天启,南雪月,东无双,西慕凉。雪月城我从小跟着爹娘去过好多次,天启城也偷偷去过,至于慕凉城……”她撇了撇嘴,“听说城里只住着孤剑仙,城如其名,冷清得很。所以…”
“所以我们去慕凉城。”慕砚秋脱口接话。
话音刚落,额头就被苏怀夕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去那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什么?”苏怀夕白他一眼,“我们自然是去无双城。”
慕砚秋捂着额头嘟囔:“你一口气说这么多,我还以为你想去瞧一眼孤剑仙呢。”
“剑仙有什么稀罕的?”苏怀夕扬头,眉眼间满是骄俏,“我阿爹就是剑仙。”
她看向眼前两个弟弟,唇角一扬:“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
怀熠心中早已生出向往。
从小到大,阿爹给他讲过无数江湖传奇,却极少提及自己的过往。
上次姐姐偷偷去了天启城,回来后同他说起关于阿爹的故事,那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阿爹本身,就是江湖里耀眼的传奇之一。
他也想去外面的江湖看一看,想成为像阿爹那样,沉稳、强大、又能让人安心依靠的剑客。
可他向来乖巧,话到嘴边还是多了几分顾虑,小声犹豫:“姐,我们……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偷偷走了。”
苏怀夕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谁告诉你,我要偷偷走的?我去跟阿爹阿娘说清楚。这一次,我们光明正大地去。”
鹤雨药庄。
“无双城?”
白鹤淮听完女儿的话,下意识抬眼看向一旁的苏暮雨。
苏暮雨神色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缓缓开口:“为什么突然想去无双城?”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啊。”苏怀夕有些不解,歪了歪头,“那是天下四城之一,就是想去看看而已。”
怀熠觉得气氛有点凝重,上次他姐姐偷偷溜去天启城,爹娘都不曾这般严肃,怎么一提无双城,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
白鹤淮知道孩子大了,不愿意总在家里待着的。她柔声道:“换个地方吧,雪月城风景好,故人也多,不好吗?”
“为什么不能去无双城?”苏怀熠追问道。
当年,苏暮雨曾以卓月安之名,问剑无双城。那件事在当时震动江湖,可他与宋燕回那一战,终究是没打成。
江湖故事日日新,两个小孩子自然不知道,他们口中平平无奇的无双城,有着阿爹的恩怨。
沉默片刻,苏暮雨望着眼前一双满眼期待的儿女,终究松了口,“你们去吧。”
午后的鹤雨药庄暖意融融,白鹤淮正低头为两个孩子细心整理行囊,各式点心吃食摆了满满一桌。
苏昌河恰在此时掀帘而入,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笑着开口:“我听砚秋那小子说,你们两个小家伙要去无双城玩?”
“昌河叔叔!”
苏怀夕与苏怀熠立刻齐声问好,眉眼间还藏着即将出门的雀跃。
苏昌河看着两人藏不住的欢喜,又瞥了眼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与药物,挑了挑眉:“苏暮雨居然真的同意你们去无双城?”
他随手拿起一旁不起眼的小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醉梦蛊。”白鹤淮轻轻开口,随即转头认真叮嘱两个孩子,“怕你们吃亏,特意准备的。”
苏暮雨从未向儿女提过当年无剑城灭门的血海深仇。在他心中,当年问剑无双,便已是与过往恩怨做了了结。他不会困在过往仇恨里,更不想让上一辈的恩怨,影响到两个孩子的人生。
可也正因孩子们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白鹤淮才越发放心不下,怕他们踏入无双城后,无意间撞上是非,受人欺负。
苏昌河见状,宽慰道:“白神医,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两个孩子功夫底子扎实,人又机灵得很,在外头只有他们占上风的份,哪轮得到别人欺负到头上。”
话音刚落,苏暮雨便从内室缓步走出,递给怀夕一枚令牌。
“这是……无双令?”
怀夕与怀熠立刻凑在一起,盯着令牌小声惊呼,眼中满是惊讶。
苏暮雨垂眸看着一双儿女,语气沉缓又认真,一字一句叮嘱:“出门在外,收敛心性,管好自己的脾气,不可随意与人动手。”
“阿爹——”苏怀夕立刻噘起嘴,一脸无辜地反驳,“我又不惹事,无冤无仇的,干嘛平白打架呀。”
一旁的苏怀熠连忙点头:“阿爹放心,我会看好姐姐,不让她乱惹麻烦。”
苏暮雨看着两人,沉默一瞬,终是又添了一句,声音轻却分量十足:“……也别让别人,欺负了你们。”
港口海风猎猎,大船缓缓驶离渡口,破开碧色海浪。
甲板上,慕砚秋扶着船舷,望着渐渐模糊的暗河岸边,忍不住开口:“我阿娘还说,暮雨叔叔肯定不会让你们去无双城的,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昌河叔叔也这么说,好奇怪。”苏怀熠小声附和,眉头轻轻蹙起。
“可阿爹还是答应啦。”苏怀夕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无双令,望着远方海面,“我总觉得,阿爹以前一定去过无双城。”
“那是肯定的。”慕砚秋笃定点头,“不然这枚无双令,怎么会在暮雨叔叔手里?”
他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昨天还偷听我阿爹阿娘说话,他们说……暮雨叔叔,当年跟无双城上一任城主刘云起打过一架。”
“啊?”
苏怀夕和苏怀熠同时看了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肯定是阿爹赢了!”苏怀夕脱口而出,一脸理所当然。
苏怀熠则认真追问:“阿爹……为什么要和他打架?”
慕砚秋无奈地摇摇头:“我是偷偷听的,就只听见这一句,再多就不知道了。”
苏怀夕歪了歪头,随口说道:“无双城这一任城主宋燕回,也就那样吧,跟雪月剑仙约了那么多次架,一次都没赢过。至于上一任城主刘云起……我连听都没听过。”
那些都是上上辈人的江湖旧事,隔了太远太远,远到他们这一辈,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大船破浪而行,不过三日,便抵了四淮城。
此地离无双城不过百里之遥,俨然已是无双城的门户。
入夜,夜市如昼,人潮熙攘。
灯笼成行,火光连绵,叫卖声、笑谈声、车马声混着食物香气,卷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糖画、糖人、糖葫芦、热汤面、卤味香气扑鼻,街边杂耍、说书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喧闹。
苏怀熠望着满眼灯火,忍不住轻声叹道:“这四淮城,好热闹啊。”
一旁摊主听得真切,热情招呼:“咱们四淮城那是无双城的外城,常年不设宵禁,自然热闹!几位小少侠,要不要来碗热汤暖暖身子?两个铜板一碗,管鲜管热!”
“这么便宜?”慕砚秋微微一怔。
“好啊老板,来三碗!”苏怀夕二话不说,拉着两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蹄花汤端上桌,香气扑鼻。
“嗯——好喝!”慕砚秋喝得眉眼舒展,“这几天坐船坐得我晕乎乎的,总算缓过来了。”
老板笑着擦了擦手,又低声招揽:“你们是刚到吧?可有落脚的地方?要是不嫌弃,住我家里就行,你们三个,一晚上收十个铜板,怎么样?”
“这比客栈划算太多了!”苏怀夕眼睛一亮,当即应下。
跟着老板回到住处,一位大娘早已在院里等候,见他们三个半大孩子,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你们这般年纪,家里人就放心让你们独自出来闯荡呀?”
苏怀夕下巴微扬,一脸骄傲:“我们不小啦,我阿爹在我这个年纪,在江湖上已经很有名气了。”
慕砚秋也连忙在旁点头附和:“大娘放心,我们功夫都很好的。”
大娘被他们逗得乐呵呵的,连声叹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她引着三人进了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你们就住这儿吧,屋子我刚扫过,被褥也是晒过的。”
十个铜板一晚的住处,自然不能要求多精致。屋里摆着一张宽大的通铺,陈设简单,却也算整洁。
清晨的小院里飘着粥香,大娘端上热腾腾的白粥与皮薄馅大的包子,三人坐下大口吃着。
大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唠着家常:“你们几个小娃子,是来找人的,还是来办事的呀?”
慕砚秋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应道:“我们是来玩的!”
苏怀熠放下勺子,眼睛一亮,认真问道:“大娘,无双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大娘一听,手上动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哎哟,你们要去无双城啊?那可不简单,路上设了好多关卡,不是寻常人想进就能进的,必须得有无双令才行。”
三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提自己身上就揣着一块。
苏怀夕故作好奇:“那……要怎样才能拿到无双令呀?”
“那都是江湖上的世家子弟、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有的。”大娘叹了口气,又想起一事,“不过以前倒是有个规矩,说是赢了天下坊,就能得一块无双令,现在还行不行,我就不清楚喽。”
“天下坊?”苏怀夕眨了眨眼,“那不是有名的赌坊吗?”
“正是。”大娘连忙叮嘱,“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们小小年纪,可千万不能去那种地方凑热闹,知道吗?”
“知道了,大娘。”
三人心里暗道,有现成的无双令,谁还会费力气去闯什么天下坊。
踏上去无双城的官道,一路果然关卡林立。
三人骑着马慢悠悠前行,砂石路被正午的太阳烤得热气蒸腾,连风都是热的。
慕砚秋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抱怨道:“好热啊……这一路连棵能遮阴的树都没有,再晒下去我都要化了。”
话音刚落,又一处关卡拦在眼前。
怀夕取出无双令递过去,守关弟子验明无误,立刻躬身放行。
少女忽然弯眼一笑,声音清甜又软和:“这位大哥,这一路实在太热了,我们能不能借你们的棚子乘会儿凉呀?”
怀夕一袭红衣明媚动人,眉眼轻轻一弯,像盛着落日霞光,明艳又干净,看得人心里发软。
守关弟子脸颊微热,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姑娘,这……不合规矩。”
可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从一旁取了顶崭新的帷帽递过来,“这个给你,戴着能遮遮太阳。”
“谢谢大哥!你人真好!”
苏怀夕高高兴兴接过帷帽,可帽子只有一顶。她略一思索,抬手就把帽檐上的薄纱拆了下来,将帽子稳稳扣在怀熠头上。
“你戴这个,别晒中暑了。”
慕砚秋立刻不乐意了:“怀夕姐,我也热啊!怎么就不给我?”
“你当哥哥的好意思跟弟弟抢?”苏怀夕挑眉,随手将拆下的面纱系在脸上,刚好遮住烈日。
“我也是你弟弟啊!”慕砚秋委屈巴巴,“那你把面纱分我呗。”
苏怀夕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是姑娘家,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话音未落,她轻轻一踢马腹,红衣骏马扬蹄向前奔去。
苏怀熠扶了扶帽子,也笑着跟了上去。
慕砚秋孤零零站在原地,吃了一脸尘土,气得大喊:“喂——你们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