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庆的名字留在新一页上。
林见微关电脑前,又在下面添了一项:明确哪些要求由本人提出,哪些来自他人。
第二天上午,盛安回复,同意安排陆庆接受采访。
地点仍在公司会议室,杜骁不参加,会有一位负责业务材料的同事在场。
林见微确认,对方在场不应代替陆庆回答他本人经手的事项。工作人员说可以,具体材料仍需由公司统一核查。
她把安排告诉姚岑,与赵衡一起过去。
沈砚清留在酒店,跟进实验室和供水设施方面的工作。
出发前,她替林见微看了一遍涉及容器处理的提问。
“这里别问‘是否知道不安全’。”她指着一行,“他当时掌握了什么,比让他现在选一个结论更重要。”
林见微改成:是否了解来源、原用途及处理方式,依据是什么。
沈砚清点头,将本子还给她。
“今天回来一起吃饭?”
林见微抬起眼。
“你约我?”
“嗯。”
她笑了,拎起包。
“那我尽量不拖到很晚。真拖了,提前告诉你。”
会议室与上次没有区别。
同样的瓶装水,同样的长桌。窗外有货车发动,低沉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
陆庆坐在靠门的位置。
三十多岁,浅灰衬衣,面前放着手机和一个文件夹。看见她们进来,他起身点了下头,没有伸手。
工作人员坐到他旁边,打开电脑。
林见微说明记录方式,得到同意后,先核对陆庆的工作内容。
他负责过车辆联络、部分业务材料的收集,以及临时用品调配。不是所有运输都由他安排,也不参与每一笔付款审核。
“供水保障这批,您经手了哪些?”
“联系车,准备东西,收单子。”
“准备东西,包括租用周转容器?”
“包括。”
“租用时,您是否知道用于居民临时送水?”
陆庆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纸。
“知道送到村里。”
“是否知道会提供给居民使用?”
“知道。但用水不全是喝水。”
林见微没有接着争论“生活用水”四个字可以包含什么。
她把有关约定的完整页面放到桌上。
“您收到的任务要求是什么?是否有人明确告诉您,这批水只用于清洁、浇灌或其他不涉及饮用的用途?”
“没有这么细。”
“交付给居民时,有没有明确限制用途?”
“发水不是我负责。”
她在记录上记下一笔。
知道送给居民。
未获得明确的用途限制说明。
不负责现场分发。
三个事实分别存在,不能由最后一句覆盖前面两句。
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口:“临时保障比较急,当时各方面条件有限。”
林见微看向她。
“时间紧迫的情况也可以说明。但我们先问陆先生本人当时怎样决定容器的配置。”
工作人员没有继续说。
林见微将孙老板提供的对话展示给陆庆,先让他核对联系人和内容。
他看了一会儿。
“这段是我发的。”
“是否完整?”
“我得看前后。”
林见微把留存的相关连续对话给他看,也说明仍欢迎提供他手机中的原始记录,以便核对是否有缺失。
陆庆没有指出当前展示部分被改动。
“‘先按现成的整理,别漏,冲干净’,是您的要求?”
“是。但不是说随便拿什么都行。”
“那您对‘现成的’掌握哪些信息?”
“租旧的便宜。老板说能弄好。”
“是否要求确认此前装过什么?”
陆庆没有回答。
林见微等着。
“我问的是能不能装水。”他最后说。
“对方怎么答?”
“说洗过就行。”
“有没有相应记录?”
“有些电话里讲的。”
林见微将这项标作他的陈述,未获得对方及其他材料印证。
她接着问,更换内部容器的方案为什么没有采用。
“价格。”陆庆说,“临时用几次,全换新的成本太高。”
“由谁决定不更换?”
“我报过价。”
“报给谁,以什么方式?”
他往后靠了一点,双手交握。
“公司内部怎么审批,要回去查。”
林见微看着他。
“您可以核查后补充。但目前能够确认,您向供应方发出了按现有容器整理交付的要求。”
“我承认发过。我没说不承认。”
陆庆的声音高了一些。
赵衡没有抬相机,继续记录。
林见微把话题移到交付验收。
谁查看过,查看哪些项目,是否有能对应到这八只容器的资料。
陆庆说,装车时有人看过,不漏,接口能够使用。他不记得有逐只验收表。
“那您所说的验收,主要是外观和使用状态?”
“我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些。”
“对于是否适合这次供水用途,是否另有人作过判断?”
“东西已经到了,也安排出去用了。”
这不是对问题的回答。
林见微将原话记下,没有替他补上那个本应作出判断的人。
谈到旧凭证的整理,陆庆比刚才更谨慎。
他承认经手过一些送水单,但否认所有接收签字都由自己安排。
林见微先不提廖素珍。
“有没有把一段时间的单据集中交给接收人员补签?”
“有。”
“补签时,如何确认每个签字人实际在场?”
“让他们看。不对的可以说。”
“如果对方表示不记得呢?”
“再问司机。”
“如果司机也不能确认?”
陆庆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先放着。”
林见微把唐树森提供的待补签单据放到桌上。
没有展示无关通信,只保留涉及该笔业务的部分。
“这份是您发的吗?”
陆庆看见司机栏,脸色变了些。
“这单还没定。”
“您是否发给唐树森,请他补签?”
“是让他核对。”
“他回复这趟不是自己驾驶后,您为什么仍让他签?”
“我没让他明知道不是还签。我说名单可能不准,让他再想想。”
林见微把对应原话念给他听。
陆庆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他理解得太严重了。那只是补劳务资料,不是认定所有内容都由他负责。”
“表格写的是司机签名,不是收到劳务费。”
“表是以前的表。”
“那您打算让这个签名证明什么?”
陆庆没有回答。
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碰了一下文件夹,说这一笔正在内部核实,尚未形成最终材料,不应当被视为已经用于付款或审核。
“我们会写明目前状态。”林见微说,“但要求补签的行为已经发生,也需要解释。”
她没有因为单据尚未完成,就把它从调查中删掉。
更没有将未签的空格,写成已经成功伪造的手续。
采访后半段,陆庆的手机震了两次。
他都没有接,只将屏幕扣在桌上。
林见微没有猜是谁打来的。
她问起容器从桥北料场流出、经回收与租赁重新进入供水业务的关系。
陆庆说自己不知道全部流转。
“我只向经营部拿东西。上家从哪收,我没问。”
“您是否到过桥北料场调配同类容器?”
“去过。”
“具体做过什么?”
“那里有存放的东西,需要的时候会搬。是不是你们查的那批,要对记录。”
“请补充能核实的记录。”
她将待回答事项逐项读给他听。
采访结束时,陆庆没有立即起身。
“你们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写了?”
林见微收起笔。
“如果想好了,就不需要花这么长时间确认您具体做过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可以把意思说清楚。”
陆庆看着她。
窗外,一辆车正在倒车,提示声重复响着。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很多事接过来的时候,都说只是临时用一下。最后回头问,每个人都像应该把所有事想明白。”
林见微没有嘲讽他,也没有顺着将责任化开。
“您不需要替所有人回答。但您知道用途,又作出了具体要求,这一段需要说明。”
陆庆垂下眼。
这次,他没有再说不是那个意思。
回程中,赵衡把录音备份好。
“他确认的,比我预想的多。”
“也有很多没答。”
林见微靠着座椅,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至少现在不是只有上家说他知道。是他自己承认,知道水要送给居民,也因为价格要求先用现有容器。”
“能证明这项选择,不能直接证明造成了什么后果。”
“对。”
她把采访摘要写好,将事实、对方解释和仍待查证的问题分开。
发给姚岑后,手机很快响了。
对方看完,要求把有关记录与机构、供水管理方的材料再次核对,准备进一步报道。
“重点是已经落实的管理与凭证问题。水质后果,等相应证据。”
林见微答应。
挂断前,姚岑又提到昨夜线索的后续:负责核查的人员可能还会联系她,询问姐姐的衣物和随身用品。
“你如实提供。没见过的别认。”
林见微坐直。
“有新发现吗?”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要先从这个问题推答案。”
她点头,挂断电话。
回到酒店时,沈砚清还在工作。
桌上摆着新的实验室沟通记录,电脑旁放着一张手写的事项清单。
林见微先把陆庆的采访摘要给她看。
沈砚清读到价格那一段,停了一会儿。
“他知道送给居民?”
“明确承认了。”
“是否限制用途,没有依据?”
“目前没有。他自己也没说收到过这样的要求。”
沈砚清点头,将需要进一步专业核实的地方标出。
林见微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想起早晨那个约定。
“今晚吃什么?”
沈砚清抬眼。
“你想吃什么?”
“不是你约我吗?”
她说完,有一点不自在,却没有收回去。
沈砚清眼里浮起浅浅的笑意。
“后街有家面馆,你上次说汤太少。”
“那还去?”
“可以多要一份汤。”
林见微忍不住笑了。
她本来以为,这种约定至少要比平时吃饭多一点不同。
到最后,不过是有人记得她说过一句汤太少。
却已经够让她把今天会议室里那些令人疲惫的话,暂时放下。
面馆里人不多。
她们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有摊开资料。
林见微吃到一半,问沈砚清:“你会不会觉得我今天太较真?他每说一句不是那个意思,我都让他讲清楚。”
“当时的记录是什么,他现在的解释又是什么,本来就要分开。”
“我不是问采访该不该这样。”
沈砚清看着她,等她继续。
林见微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面。
“我在想,要是哪天我也说得不清楚,你会不会也这么听我?”
“会。”
她抬起眼。
沈砚清说:“但会先问你,想让我听,还是想让我帮你一起想。”
林见微看了她很久。
“今天是想让你听。”
“那就说。”
她慢慢点头,接着讲起陆庆那句“临时用一下”。
没有急着归纳出什么道理。
只是讲自己听见时的感觉,讲那些轻巧的字怎样被一层层接下去,最后落在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的人手里。
沈砚清听着,没有替她把每句话整理成报道。
回酒店的路上,林见微的电话响了。
是程警官。
她示意沈砚清稍等,走到不妨碍行人的地方接听。
对方询问,林见岚那次出差是否穿过一件浅色外套,左侧袖口有没有明显的修补或缝线,以及林见微是否留有能核实的照片。
林见微握紧手机。
“我记得她有一件,但不能只凭印象确认。具体哪张照片,我需要找。”
“可以。找到后连同照片来源和时间一起提供,不用加工。没有拍到细节也如实说明。”
“是有人见过吗?”
对方没有透露尚在核查的具体内容,只说需要比对一些信息。
林见微答应下来。
挂断以后,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即打开相册。
沈砚清走近。
“需要找材料?”
“姐姐的衣服照片。”
林见微看着她。
“我现在脑子里已经出现那件外套了。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还是听见他说以后才拼出来的。”
沈砚清点头。
“回去看原来的照片。”
“嗯。”
她们继续往酒店走。
到了房间,林见微先在纸上写下对方的原始询问,再打开此前保存的照片,不从想象里补任何一个细节。
一张张画面翻过去。
姐姐站在路边,坐在家里的餐桌旁,在毕业照之外的镜头里抬手挡光。
林见微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
浅色外套。
左侧袖口折起一小截,边缘能看见一道不太整齐的缝线。
她记得那一次。
姐姐出门前发现袖口开了线,借她的针线盒,坐在沙发上自己缝好。缝完嫌难看,笑着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林见微没有立刻说就是它。
她先核对照片的时间和来源,将能够确认的内容整理出来,按要求提供。
发送以后,她把手机放下,双手盖住眼睛。
沈砚清坐在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等她慢慢放下手,才问:“要我陪着吗?”
林见微点头。
桌上的照片没有关闭。
那道缝线很小,在整张画面里几乎不会被人注意。
她不知道它将与什么相互比对。
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姐姐留下的那些普通细节,正在被一个一个,认真地问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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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知道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