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没有挂断。
林见微蹲在便利店门边，听着电话里很轻的呼吸声。她知道对方还在，却一时说不出话。
有客人推门进来，塑料袋擦过门框。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慢慢站起来。
“我还要跟他们去一趟。”她说。
“去提交材料？”
“嗯。姚老师已经帮忙联系了。”
“赵衡一起？”
“在。”
沈砚清停了一下。
“到了、结束的时候，给我消息。不方便说话，发个字也行。”
林见微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有说自己没事。
这时候，连她自己都不会相信。
回到桌边，赵衡已经将需要交接的文件列出目录。唐树森仍坐在原位，手里的茶早已不喝，瓶身被捏出几道凹痕。
“现在去？”他问。
林见微点头。
“先说明新增线索。你亲眼看见的、后来听说的，还有你自己的推断，都分开讲。”
唐树森看着她。
“信上那句话……”
“也要解释。”
他低下头，过了片刻，说了一声好。
三个人离开便利店。
外面已经很静，医院门口仍有车辆进出。赵衡去开车，林见微与唐树森站在路边，没有继续采访。
她不知道该怎样与这个人相处。
是他寄来了照片，让她重新回到这里。
也是他明明见过姐姐，却将那段经过藏了一年多。第一次当面见她时，他仍然否认留过联系方式。
她感激线索出现，又无法因此替他的沉默找到一个足够轻的名字。
唐树森似乎想说什么。
林见微先开口。
“等到了再说。别在这里反复回忆，把刚才没记清的也慢慢想成确定。”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
车门打开，三个人分别坐进去。
夜里的路比白天空，红灯却显得很长。林见微看着前方倒数的数字，忽然想起姐姐问过的那句话。
下午还有没有车去县里。
她问的时候，应该也只是想着回去。
有人把这件普通的事，留成了一个再也等不到的结果。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姓程的民警。
对方先核实身份和来意，随后询问新增线索涉及的时间、地点及现有材料。没有人听完“亲眼看见”四个字，就立刻告诉林见微，旧案已经有了定论。
她对此早有准备。
真正坐下时，还是觉得每一步都过得很慢。
她将原匿名来电、今晚通话、便利店采访和有关图片的来源分别说明，又强调，唐树森已经承认匿名信上的死亡地点判断超出了他直接目击的范围。
程警官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是他今晚自己澄清的？”
“是。有完整记录。”
林见微没有用最强的一句话代替最准确的一句话。
她说完，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赵衡补充了采访记录的保存方式，并说明哪些图像来自唐树森手机、哪些是本次拍摄的材料，原始文件均保留。
程警官逐项记下，没有要求她们只留下最有用的几个片段。
随后，唐树森被带去单独说明情况。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林见微没有跟进去。
她也不该坐在旁边，让他每说一句，都先看看姐姐的妹妹是什么表情。
门关上了。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才发现自己从便利店到这里，一直没有喝水。
赵衡递来一瓶。
“先喝一点。”
她拧了两次，瓶盖没开。
赵衡伸手接过去，拧松，又放回她手里，没有多说什么。
不久后，林见微也被请去补充说明。
程警官询问匿名信收到的时间、保存位置、信中照片与姐姐此前发来照片之间的关系，以及最早那通电话里哪些内容有录音，哪些只是她的事后记忆。
她一项项回答。
说到第一次来电时，她明确指出，照片背面文字的核对发生在录音开始之前；后半段才有保存的声音，不能把整场通话都当作已有录音。
“信封和照片原件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单独保存。现场带的是复制资料。我会安排原件送交，交接时再确认具体要求。”
程警官点头，继续记录。
“唐树森今晚说的现场，你去过吗？”
“去过桥北料场附近，没有进入他描述的内部区域。”
“他画图之前，你有没有给他看现场照片？”
“没有。先让他按自己的记忆画的。”
“有没有向他提出具体车牌，让他确认？”
“没有。他自己说了能记得的部分，哪些不确定，也保留了。”
这些问题让林见微逐渐坐稳。
它们不是一句安慰。
却让她知道，自己这一年多的悲伤之外，那些细小而笨拙的坚持，仍然有实际用途。
她没有在焦急时把自己的画面塞进别人脑子里。
至少这一点，她守住了。
补充说明结束时，她问了一句：“接下来会怎么核？”
程警官说明，需要核查人员活动、现场情况、车辆及通信等线索。唐树森的陈述本身也要验证，现阶段不能直接据此确定林见岚当时的状态及后续经过。
“核实后的处理，会按相应程序进行。有需要你们补充的，我们再联系。”
林见微点头。
她很想问一句，那要多久。
话到嘴边，又停了。
她不是因为懂得等待，才没有问。
只是知道，这时候不会有人能给她一个可信的日期。
回到走廊，赵衡仍在等。
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林见微给沈砚清发消息。
“还在。材料已经说明了。”
对方很快回复。
“好。”
没有追着问姐姐，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久。
她看着那个字，将手机握在手里。
唐树森出来时，脸色比进去前更差。
他坐到另一排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膝间，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林见微。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
她没有问里面具体讲了什么。
那应当留在他的独立陈述里。
“如果后来想起新的，直接向他们补充。”她说，“记错的，也及时纠正。”
唐树森点头。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恨我？”
赵衡看向林见微。
她坐着没动，很久才回答。
“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你。”
这句话很轻，却没有留下供人误解的宽慰。
“你今天愿意说，我会如实记录。以前为什么没说，是另外一件事。”
唐树森低下头，不再开口。
离开前，林见微再次确认了已提交材料的范围，以及需要后续补充的原件和记录。
她没有把“已接收新增线索”写成“查明他杀”。
也没有在工作群里发送唐树森的目击细节。
只向姚岑说明正式提交的情况，约定后续对外信息由编辑部统一核实处理。
三点多，赵衡开车送她回酒店。
车窗外的店铺几乎都关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林见微靠着座椅，眼睛没有闭。
那张由唐树森画出的草图一直在脑中出现。
入口。
停车处。
有灯的门。
她知道，那仍是一幅需要验证的图。
可在疲惫最深的时候，人的脑子不会只按证据的边界运转。她已经看见姐姐站在那里，又被自己强行从那个画面里拉出来。
不确定。
还没有核实。
她反复提醒自己，提醒得像在用手压住一道不断渗水的缝。
酒店门口，沈砚清站在灯下。
她没有穿外套，头发松松挽着，见车停下，先走向副驾驶一侧。
赵衡摇下车窗，简短说了情况。
“都回去休息。”沈砚清说。
林见微下车时，脚踩到地上，才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她自己站稳了。
沈砚清扶了一下她的肘部，没有再用力。
两个人走进电梯。
门合上以后，林见微盯着上升的数字，忽然开口。
“我没跟进去。”
沈砚清看向她。
“他单独说明的时候？”
“嗯。”
她停了一下。
“我特别想跟进去。想听他再说一次，想知道有没有漏掉什么。”
“你留在外面了。”
“对。”
电梯到层，门慢慢打开。
林见微站着没动。
直到沈砚清轻轻叫她，她才走出去。
回到房间，沈砚清替她放好包，检查了一下水杯，又将窗帘拉严。
林见微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那天还问了回县里的车。”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时，已经没有采访时的平稳。
沈砚清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碰她。
林见微抬起头。
“她想回去。”
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还让我晚上把东西发给她。我那时候觉得，她只是又要忙到很晚。”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我一直在想，她会不会早就知道不对，故意没告诉我。可现在……”
后面的话断了。
现在，她看见的是一个付车钱、问路、安排返程的人。
她甚至还在替妹妹留着晚上的时间。
林见微捂住脸，肩膀一点点弯下去。
沈砚清起身坐到她身边。
“我能抱你吗？”
她点头，几乎立刻靠了过去。
这次与车站不同。
没有羞怯，也顾不上动作好不好看。林见微抓住她的衣袖，额头抵在肩上，哭得呼吸断续，连自己都不知道压了多久。
沈砚清抱着她，没有说姐姐一定会希望她坚强。
也没有告诉她，唐树森的话还需要核实，所以先不要难过。
那些话在工作里有位置。
这里，她只是抱住一个终于撑不住的人。
过了很久，林见微的呼吸才慢下来。
她想坐直，沈砚清扶着她，没有急着放开。
“喝一点水？”
林见微点头。
杯子递到手里，她小口喝了几次，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看向沈砚清，眼睛红得厉害。
“你可以回去休息。我……”
话说到一半，她停下。
她不想再用一句体贴，把真正的需要藏起来。
“你能再陪我坐一会儿吗？”
“能。”
沈砚清将纸巾放到她手边，拉过床尾的薄毯，盖在她腿上。
林见微慢慢躺下，仍然没有松开那截衣袖。
沈砚清坐在旁边，让她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指终于放松。
天亮时，林见微被一阵很轻的说话声惊醒。
沈砚清站在门边接电话，声音压得低。见她睁眼，先朝她示意不用起身。
电话结束，她走回来。
“周遥的消息。上坪池那边计划清洗检修，已经提出清洗前补充记录和采样。管理方同意先协调，中心在确认方案。”
林见微撑起身体。
沈砚清把手机放下。
“有周遥和项目人员跟进。现在还没到需要你去的环节。”
她坐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另一边的调查没有停。
水池需要查，凭证需要核，接收和结算的人也还没有问完。
姐姐的事同样没有因为一个人开口，就突然走到终点。
林见微拿起手机，先给姚岑回复自己已经醒了，能够联系；再将当天非必要的采访调整到稍晚。
她没有打开昨夜的录音。
沈砚清出去取早餐。
门关上后，房间里很静。
林见微看见桌上放着充好电的设备，文件袋收口整齐，姐姐那张图仍在保护袋里。
她走过去，没有将它取出来。
只隔着透明的袋面，看了看那行字。
谁决定开哪一路？
过了一会儿，她把文件袋放回原处。
然后坐下来，等沈砚清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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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她没有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