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辆车。
从哪个口。
以什么用途取水。
林见微把这三行问题发给姚岑,又分别补充给盛安和水厂。
做完这些,已经快九点。
沈砚清收起桌上的资料,问她明天几点出发。
“水厂约了九点半。他们先找相关日期的取水记录,能核多少,现场说明。”
“那今晚到这里。”
林见微看了看尚未关闭的文档,最终按下保存。
回房以后,她收到杜骁的一条回复。
“具体业务细节由工作人员整理,查清后统一答复。”
她没有再追问,保存好消息。
有些回答正在路上,有些人只是希望时间过去。此刻,她还分不清这句话属于哪一种。
第二天早晨下了雨。
雨不大,车窗外的山被一层浅灰色的水汽遮住。赵衡开得慢,周遥坐在前排,核对水厂发来的接洽信息。
林见微与沈砚清坐在后排。
车经过坑洼,她的肩膀轻轻撞过去。沈砚清抬手扶了一下前方座椅,没有顺势揽住她,只低声问有没有碰疼。
“没有。”
林见微坐稳,过了一会儿,悄悄把手放到两人之间。
沈砚清看见了。
她的指尖落下来,碰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翻资料。
林见微抿了抿嘴角。
前排的周遥正说到厂区进入登记,她便抬起头,认真听完。
水厂在县城西侧。
门前的道路刚被雨洗过,两旁树叶发亮。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后,带她们到办公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负责接洽的人姓陶,是厂里的生产管理人员,旁边还坐着一位保管相关业务凭证的同事。
陶工先把厂区示意图放上屏幕。
“昨天电话里说的两处,先在这里确认。”
一处属于正常的生活供水系统。
另一处位于侧门附近,是向部分施工和养护车辆提供工程用水的装水点。
林见微问,两处是否使用同一路已经完成处理的水。
“不是。”
陶工将示意图放大,说明工程装水点所接的管线及当时的用途。
“所以,车开进水厂装水,不能直接理解成装走了进入居民供水系统的水。”
“对。”
“这个用途在取水时会告知吗?”
“有登记要求,现场也有标识。具体到某一笔,得查记录,不能只靠今天的管理办法说明去年。”
林见微将这句记下。
她注意到,对方没有因为来自同一家单位,就把不同出口概括成一个让人放心的名字。
沈砚清询问了这处装水点能够提供哪些历史资料。陶工说明,水量和用途登记可能留有凭证,但不能保证有与每个取水车次相对应的水质检测结果。
“我们不会把没有的结果补成有。”沈砚清说,“现在先核实际经过。”
负责凭证的工作人员取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按日期整理的复印材料,涉及无关单位的信息已经遮住,但与本次核实相关的编号、车辆、登记用途和数量仍完整可见。
林见微没有急着找盛安的名字。
她先问每张单据在流程里起什么作用。
取水登记由当班人员填写。
数量来自相应计量记录。
交款或结算另有凭证。
车辆到厂,并不代表每次都取水;一张交款凭证,也不一定只对应一趟。
赵衡把这些说明写在资料索引前面。
几页翻过去,终于出现了盛安提供的一个车牌。
林见微将公司给的送水单放到旁边。
日期相同。
车辆相同。
数量不同。
水厂登记为八点六立方米,盛安结算页按一个标准车次,列了十二立方米。
她看着两个数字,没有先问是不是多报。
“这张,是实际计量记录?”
工作人员点头,又指出对应编号。
“十二立方那边是什么性质?”陶工问。
“对方解释为合同约定的标准车次折算量,我们正在核实。”
沈砚清看向林见微。
她将两栏分别注明,没有把差额直接写成损失。
真正让她停住的,是下一行。
登记用途:桥北料场施工降尘。
林见微抬起头。
“这个用途,由谁提供?”
“取水时登记。具体是司机口述,还是按照之前单位申请填写,要问当班的人。”
“现有材料里能分辨吗?”
工作人员翻看后面的附件。
没有。
林见微点头,继续往下核。
这一笔与盛安提供的送水单,是同一天、同一辆车,但仅凭这两项,还不能证明就是同一趟运输。
她将时间逐项列出。
水厂有取水时间。
盛安那份接收单没有填写到分钟,只写了日期。
“这辆车当天有没有再来?”她问。
工作人员查过当天完整登记。
目前找到的记录里,只有这一笔。但如果存在更正、并单或者未完整登记的情况,还需要结合其他材料核查。
林见微将这段说明照实记下。
同一辆车一天可以跑不止一趟。
从某处取过工程用水,也不等于之后不能换装其他水。
她需要的是能把取水与送达连接起来的记录。
“能否核对这张单的编号,有没有在对方提供的附件里出现?”赵衡问。
林见微重新翻开盛安那几页材料。
其中一张复印件右上角写着“附单”,后面的编号很浅。此前复制了不止一次,有一位数字不够清楚。
她没有猜。
直接向盛安工作人员发送图片,要求提供清晰版本,并说明正在核对该笔来源凭证。
等待期间,陶工带她们去看装水点。
雨已经小了,地面仍湿。
林见微撑开伞,沈砚清刚要拿另一把,她便将伞往那边挪了挪。
“一起吧,资料也能挡一下。”
沈砚清看着她,走进伞下。
路并不宽,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林见微握着伞柄,走了一段,发现自己把伞偏得太多,半边袖子已经沾上雨。
沈砚清伸手握住伞柄上方,往中间移回来。
“你也在下面。”
林见微看了一眼她的手。
“知道了。”
她没有松开。
两个人的手便短暂地停在同一根伞柄上。
侧门装水点没有开车作业。
一根管线从围栏内引出,旁边有计量设施和登记用的小屋。用途标识固定在醒目的位置,字迹清楚。
陶工说明,现在的标识与设施状态只能代表今天,去年的情况还要结合当时资料和人员回忆。
赵衡先拍整体位置,再记录现有标识。
林见微站在旁边,看见通往装水点的路与厂区正门相隔一段距离。
如果一个人只说“去水厂装的”,确实很容易让听的人自动补齐后面的意思。
从哪个门进去,接在哪一根管线上,取水时填了什么用途,那些真正决定内容的细节,都被一个熟悉的地名盖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份被改过的报告。
那里也是一个地点替换了另一个地点。
印章和签名还在,听上去值得相信的部分也还在。
只是人们以为它证明的事,已经变了。
回到会议室,盛安发来了清晰版。
右上角的附单编号,与水厂这张取水凭证一致。
林见微没有立即开口。
她让赵衡再核了一遍,又请水厂人员说明编号是否存在重复使用。
对方确认,这组编号对应眼前这笔取水登记。
这意味着,盛安用于支持居民供水保障结算的材料中,确实附入了一张登记用途为施工降尘的取水凭证。
它仍不能单独证明车最后去了哪里。
但已经不能用“同日同车,可能不同趟”将两张材料完全分开。
林见微拿起笔。
她写得很慢,把能够确认的关系写完,才拨通盛安工作人员的电话。
“我们已核对附单编号。请说明,为什么登记为桥北料场施工降尘的取水凭证,被附在居民送水保障材料中。”
对方说需要请示。
“请同时保留原始材料。我们还需要核实该车次实际装载、行驶和接收经过。”
电话挂断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陶工看着桌上的两份材料,说:“取水以后怎么走,我们这里看不到。”
“我们会继续查接收端。”林见微说。
离开前,她请水厂保留相关原始登记,并补充能否找到当班人员、用途申请及该笔结算依据。
对方列出待查事项,没有承诺一定能找齐。
走出办公楼,雨已经停了。
林见微收伞时,水顺着伞面淌到手腕上。沈砚清递来纸巾,她接过去,擦了两下,忽然停住。
“我刚才有一瞬间特别高兴。”
沈砚清看着她。
“编号对上的时候?”
“嗯。”
她低头,把湿纸巾攥在手里。
“然后又觉得,这不是该高兴的事。”
沈砚清没有让她为那一下情绪自责。
“你高兴的是终于核到一条具体关系。”
林见微抬起眼。
“但它背后可能是有人喝了不该送进来的水。”
“所以我们还得查。”沈砚清说,“查证需要进展。你可以因为工作有进展松一口气,不等于你希望坏事发生。”
林见微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点头。
车回到酒店时,杜骁的回复到了。
他提出一种可能:旧材料归档时,将同日其他业务的取水凭证附错了,不能据此认定工程用水被用于居民供水。
林见微读完,给出三个具体的补充要求。
如果附错,请提供对应居民供水的正确来源凭证。
如果该车次另有装载,请提供相关取水、调度和接收记录。
请说明这份材料何时汇总、经谁核对、用于何种结算。
她没有说对方的解释一定是假的。
附错确实可能发生。
但它不能只作为一句挡在证据前面的可能性,出现以后便不再承担任何核实。
赵衡将两份材料和往来回复发给姚岑。
姚岑很快来电。
“先不更新报道。给他们补充证据的机会,同时独立查接收端。要把凭证使用问题和实际供水问题分开。”
“明白。”
“现在已经有值得调查的费用依据问题,但不要替审计下结论。”
林见微逐项记下。
傍晚,周遥从供水协调人员那里带回一个消息。
那张送水单上的接收简写,有人认得。
当年负责在上坪池接应车辆的,是一位姓廖的临时看护人员。现在已不做这项工作,是否愿意接受采访,需要先联系本人。
林见微没有催着索要住址。
她把采访目的和工作号码留过去,明确说明希望核实的是具体日期、具体车辆的接收经过。
做完,天已经黑了。
沈砚清坐在桌边,替今天的资料核完最后一处技术表述,将电脑合上。
“吃饭?”
林见微这次立刻站起来。
“走。”
走到门边,她又折回来,把一张纸贴在未完成事项上。
不能用附错解释全部。
也不能用附单证明全部。
沈砚清看了一眼,问:“写给自己?”
“怕明天着急。”
两个人一起下楼。
林见微没有一直盯着手机,只在下到一楼时看了一次。
还没有新消息。
她将手机放回包里,伸手牵住沈砚清。
这次没有试探,也没有拿资料作掩饰。
沈砚清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轻轻收紧。
楼外的路面还留着雨水,灯光落在上面,碎成几段。
她们先去吃晚饭。
那个等着被核实的装水口,和另一端尚未见到的接水人,都还在明天的工作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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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取水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