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林见微说完,先按了电梯。
沈砚清站到她身边,电脑包挨着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往旁边让,直到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人推着行李箱出来,才各自退了半步。
楼下饭馆还亮着灯。
赵衡和周遥已经到了,桌上放着四副碗筷。周遥正在看一张地图,听见她们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明天得换个方向走。”
林见微坐下。
地图上,白石泉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旁边添着几条不同颜色的线。她看了片刻,发现这些线没有一条直接连到汇泽。
“查泉水从哪里来?”她问。
“先查周围。”沈砚清说,“地面上看见的上游,不一定就是泉水真正的补给方向。”
周遥把手机转过来。
秦佩帮忙问到,坡上还有一家养殖场,规模不大,最近仍在使用。附近另有旧沟渠和几处季节性积水点。它们与白石泉究竟是什么关系,目前都不清楚。
林见微看着那个养殖场的位置。
这些天,她的笔记里已经写满汇泽、盛安、梁茂成和方启明。突然出现另一个可能的来源,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偏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停住了。
沈砚清没有催她。
“也得看。”林见微说。
“是。”
服务员端来菜,地图被挪到一边。
林见微夹了一口饭,又问:“如果最后发现,这次泉水的问题主要来自养殖场呢?”
“就按查到的写。”
“那份改过地点的报告,还是要查。”
“当然。”
她慢慢点头。
眼前的水和过去的纸,可能有交集,也可能只能分别证明不同的事。她不能因为它们恰好都出现在白石泉,就要求所有线索朝同一个方向流。
第二天出发前,沈砚清接了一个视频电话。
对方叫陈毓,是她认识的一位做水文地质研究的同行。她此前将公开地形资料和几张现场照片发过去,请对方帮忙看后续调查该注意什么。
陈毓没有给她画一条直通企业的地下河。
“先把基础情况查明白。”她说,“泉口在哪里,周围地层是什么,哪些沟有水,什么时候有水。不要在地图上看见两点挨得近,就给它们连起来。”
林见微坐在旁边记笔记。
陈毓从屏幕里看见她,问:“记者?”
林见微介绍自己。
“你们要是画示意图,虚线也得写明意思。”陈毓说,“我见过有人把‘可能存在联系’画出来,传两遍,就变成地下已经有一根管子了。”
“我们现在不画结论图。”
“那很好。现场有疑问再发,照片尽量带周围环境,别只对着一滩水拍。”
电话结束,沈砚清收起电脑。
中心已经确认了当天的补充踏勘安排。是否增加采样点,要结合现场条件确定,不能为了让图上每个位置都有一个瓶子,就随意取水。
这次仍由周遥参与。
林见微检查好录音设备,又在笔记首页写了一句:所有可能来源,同样核实。
赵衡看见,没说什么,只把备用电池递给她。
去养殖场的路绕过村子,沿山坡缓缓向上。
途中能看见白石泉所在的那片林子,但没有一条清楚的水路把两处连起来。路边一条浅沟积着雨后剩下的水,间隔几米便断开,露出石头和湿土。
车停在宽处。
养殖场的门是开的,里面传来金属桶碰撞的声音。一个穿胶靴的男人正往墙边搬饲料,看见人下来,放下袋子。
“找谁?”
他姓郑,叫郑长福。
林见微在门外说明来意,没有先举相机。
听见她们正在调查附近的水,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又是我家?”
“之前有人来问过?”
“水脏了就找养猪的。山上那么多地方,谁家没个排水沟?”
郑长福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林见微把工作证给他看,又说明这次不是来认定责任,而是想了解养殖场的用水、清理和排水情况。
“你们说得都好听。”他说,“拍个脏地方,回去就能写。”
赵衡把相机留在胸前,没有抬起来。
“拍摄范围可以先和您确认。”
郑长福看了看他,又看向沈砚清脚边的器材箱。
“今天就要测我?”
沈砚清解释:“先核实现场。需要采样的话,会把位置和当时情况说清楚。一个点的结果,也不能直接代表整条水路。”
他沉默一阵,侧身让出门口。
“那进来吧。别进猪栏,里面有管理要求。”
几人答应,沿他指的通道往里走。
场子不大,几排棚舍挨着山坡。气味很重,但地面并不像林见微预想的那样到处都是污水。靠墙的一侧有清理工具和收集设施,另一侧堆着待运走的物料,覆盖布被风掀起一个角。
周遥先看排水方向。
郑长福指着墙边的沟,说冲洗水往下面的收集池去,雨水另走一条沟。
“全都分开了?”
“平时分开。”
沈砚清听见“平时”,抬起头。
“雨大时呢?”
郑长福没有马上答。
她也没有替他补下去,只等着。
过了几秒,他指向围墙后面。
“那边低。前阵子雨急,有水从外头冲进来,池边满过一次。”
林见微写下这句话。
“什么时候?”
“就是连着下雨那几天。哪天我得问我老婆,她当时在。”
“满出来的水往哪里走?”
他带她们绕到棚舍侧面。
围墙下方有一处低口,外面连着草沟。草叶上挂着干掉的泥,地面留下颜色较深的痕迹。再往下,沟绕过灌木,很快看不见了。
郑长福站住。
“顺着那里下去。后来清过,把边上垫高了一点。”
林见微看向远处的树林。
如果只拍眼前这一幕,再把白石泉的检测结果放在旁边,很容易得到一个听起来完整的解释。
可她已经知道,完整的句子未必有完整的证据。
沈砚清询问了收集池的使用、清运情况以及上次漫水后的处理经过。郑长福从屋里拿出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日期、数量和来车的人。
字写得潦草,却能看出长期记录的痕迹。
赵衡经允许拍了与这次核实有关的几页。
林见微没有因为对方拿得出本子,就替他认定从未发生过问题;也没有因为池子满过,就把其余记录都视为遮掩。
场外那条沟还得查。
几人从另一侧绕出去,沿能够通行的路查看。
走了几十米,草沟被一处路基截断。边上有涵管,里面积着泥,另一端接入更宽的排水沟。
林见微站在路上看,原先以为朝泉口去的方向,到这里偏了。
“所以不通白石泉?”她问。
“还不能这样说。”沈砚清蹲下查看,“我们现在只确认这一段地表排水往哪边走。有没有渗入地下、地下怎么走,是另外的问题。”
她起身,将位置记入现场表。
周遥在下游找到一处仍有水流的地方,与沈砚清核对后,按当天确定的方案完成采样。郑长福没有跟过来,只站在远处看。
风吹过,气味忽浓忽淡。
林见微盯着水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你拍吧。”
她转身。
郑长福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
“刚才那个满水的地方,可以拍。”他说,“但我平时怎么清的,你也得拍。”
“会保留完整情况。”赵衡说。
郑长福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一点错没有。满出来那次,我知道不好。可不能什么都赖我。”
林见微合上笔记。
“如果查到与您这里有关,我们会写。如果没有证据确认,也不会说已经确认。”
郑长福没有显得满意,只抬手搓了搓脸。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从养殖场出来,已经接近中午。
赵衡去车上取水,周遥检查封装和记录。林见微站在路边,重新看当天的笔记。
她原本给养殖场只留了半页。
现在已经写满了四页。
沈砚清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
“我昨天第一次看见这个点,觉得耽误时间。”
她说得很直接。
沈砚清没有接话。
“因为我已经在等一个跟汇泽有关的答案。”林见微继续说,“要是这里真的有问题,我还得把很多东西重新想一遍。”
“现在呢?”
“现在觉得,郑长福有没有问题,也不该由我想不想重新想一遍来决定。”
山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
沈砚清看着她,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那今天就没白来。”
林见微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昨晚你看地图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就那一下?”
“你后来自己说,也得看。”
沈砚清说完,弯腰去拿放在石头上的记录夹。林见微先一步拿起来递给她,手指碰到夹子的金属边,又碰到她的左手。
这次她没有急着缩回。
沈砚清接稳,抬眼看她。
林见微被看得耳根发热,仍然没有低头。
“这个不算影响工作。”她说。
沈砚清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先松手,我才能放进包里。”
林见微这才发现,自己还捏着夹子另一端。
她松开手,听见身后赵衡拧瓶盖的声音,立刻转身去接水。
下午,几人回到县城。
周遥安排样品后续交接,沈砚清整理现场情况。林见微将养殖场的调查进展发给姚岑,同时说明目前尚未建立它与白石泉之间的联系。
姚岑很快回复。
“这条也保留。别等结果出来,再决定它配不配进采访记录。”
林见微看着消息,回了一个“好”。
随后,她收到陈毓的回复。
对方看过新增的沟渠照片,指出现有信息只能帮助梳理地表排水,若要判断泉水来源,还需要更完整的地质、水文资料和后续调查。她列了几项应优先查找的既有资料,其中包括旧水源设施改造记录。
林见微把这条转给沈砚清。
旧水房、管线改动、曹玉莲家修过的那一段,终于有了需要放到一起核对的理由。
不是因为它们看起来可疑。
而是她们还不知道,水在这些地方究竟怎样走。
傍晚,方启明发来一份新的书面回复。
关于三页材料,他仍称自己负责转发、印制协调,具体整理过程应向提供方了解。关于取件人,终于补了一个全名。
唐树森。
回复中说,唐树森当时为运输业务中的临时联系人员,顺路代取材料,不代表参与材料制作或现场解释。
林见微将那段话读完,给赵衡发过去。
三个此前分开的称呼,出现了可以继续核验的联系。
小卖部账上的唐树森。
文印店记录里的老唐。
方启明确认的代取人。
她没有把那通匿名电话也接上线。
但寻找这个人的理由,已经不再只有声音和猜测。
林见微整理好问题,给邱老板发去一条消息,说明如果唐师傅愿意联系,她们希望核实去年代取材料的经过。
没有提别人的指控,也没有让店主替她打听住址。
夜里八点多,邱老板回复了语音。
“话带到了。他问,你们是不是还住县里。”
林见微坐直。
她将语音听完,没有立即把酒店名称发过去,只回复可以在县里约公开地点见面,也可以先电话联系。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重新出现。
最后发来一句话。
“他说先别约,明天他自己给你打。”
林见微看着屏幕。
桌上,一边是当天的水路草图,另一边是三页材料的流转记录。
她将两份东西分别收好,没有叠在一起。
然后,把手机的铃声音量调高了一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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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上游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