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要站在那里

沈砚清没有再催,只发来楼下饭馆的位置。

林见微收好资料,过去时,赵衡已经点完菜,正低头看姚岑转来的信息。她刚坐下,他便将手机递过来。

夜间画面里的运输标识,已经与一家本地公司的公开资料对应上。

鹭山盛安运输有限公司。

登记的法定代表人叫杜骁。

林见微看了两遍,拿出自己的本子,在“杜总”旁边添上全名,又记下资料来源。车辆是否归该公司、昨晚那个人说的是否就是他,仍需继续确认,但至少接下来的询问有了明确对象。

“明天补一份正式采访问题。”赵衡说,“前面的联络还没回。”

“我来整理。”

她将手机还回去,服务员恰好端菜上桌。沈砚清把摊在一旁的现场草图收起来,给热菜腾出位置。

林见微看见她用了左手,便顺手将离得远的碗递过去,没有再当着大家问手腕疼不疼。

沈砚清接过碗,朝她点了下头。

饭后,她们确认次日行程。曹玉莲愿意带路,目的只是核对旧供水设施与维修过的部分;尚存样品的实验室工作另有人员跟进,不需要所有人都围在同一处等结果。

第二天,天放晴了。

曹玉莲站在家门口等,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旧毛巾。见车停下,她先问林见微有没有把那张原稿拍清楚,得到肯定答复,才说那就走吧。

从院子到河边并不远。

路沿着菜地拐下去,旁边有几棵低矮的果树。曹玉莲边走边指,说以前家里从上面的水池接水,后来中间一段管子老漏,维修时换过,如今用水方式又有调整。

“我能给你们指我知道的,埋在地底下的,我说不清。”

“您指看得见、自己经历过的就好。”林见微说。

沈砚清与周遥跟在后面,沿途核对几个能辨认的设施。赵衡拍摄道路和位置关系,没有一开始就把镜头对准某根管子。

走到半坡,曹玉莲指向河边的一座小池。

池子不大,外面砌着矮墙,盖板边缘长着青苔。几根管道从不同方向过来,有些裸露着,有些钻进草和土里,隔一段才重新露出来。

林见微看着眼前的东西,发现自己昨夜画的草图太干净了。

纸上只是一条线,现场却有新旧接头、断开的管口,以及不知道通向哪里的一截黑色管道。

沈砚清没有让曹玉莲凭记忆把它们强行接起来。

她先请对方指出,当年维修的人究竟动过哪一段。

曹玉莲沿着路边往前走,停在一处较新的接头附近。

“这里开始,往我家方向。原来漏,地上老是湿的。”

“进到这个水池之前的部分,有没有一起改?”

“我没见他们往上去。来的那几天,我都在家。”

沈砚清把回答记下,又询问当年谁在现场、曹玉莲是否保留过修理时的照片。女人摇头,说那时候只盼着快点通水,哪里想得到拍这些。

林见微拿出维修记录,对照其中能够读懂的位置说明。

文字没有凭空编造。眼前确实有更换过的部分,曹玉莲也确认维修后漏水和断水有所改善。

但这份记录没有回答,进入水池以前的水出了什么状况。

她将这一点圈在自己的笔记里。

“这里现在还有人接吗?”

曹玉莲指向更远一点的房子。

“那边以前有,后来怎样,你得问他们。”

周遥看了看地形,说可以先记位置,不能隔着河就算已经确认。

大家沿原路往外退。林见微停在路边,想把曹玉莲刚才指过的房屋与池子一起记进草图。

她并没有走到水边。

脚下仍是那条村里人走过的小路,一侧靠土坡,另一侧长着密草。前几天的雨把地面洗得干净,表层看着已经干了。

曹玉莲站在前面,回头说原来还有一根管子,靠近那块石头。

林见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侧了半步。

“不要站在那里。”

沈砚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见微刚要回头,脚下先轻轻一沉。

不是整片地面塌下去,只是鞋边那块土像被从底下抽掉了支撑,带着一小簇草向外滑。细碎的石子接连滚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偏,背包却带着肩膀晃了一下。

“往里,别停。”

沈砚清站在较宽的内侧,左手抓住她的上臂,给了一个明确向里的力。林见微自己跨回稳固的位置,鞋底滑过一层薄泥,膝盖撞到草坡。

下一瞬,刚才踩过的边缘又掉下一小块。

土和石子落进下面的浅沟,发出一阵碎响。

林见微站稳,心跳猛地冲到耳边。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草丛遮住的地方已经有裂缝。塌掉的面积不算大,却恰好削去半只脚能站的位置。

“都往回走。”沈砚清说。

曹玉莲脸色也变了,伸手扶住身侧的树干。周遥过去陪她退到宽处,赵衡收起相机,没有为了补一个画面留在原地。

林见微跟着往后退,几步之后才想起自己还抓着笔。

她把笔攥进掌心,声音有些发紧。

“我已经站稳了。”

沈砚清没有松得太快,确认她两只脚都落稳,才放开手。

“再离边缘远一点。”

那语气很硬。

林见微照做,脸却慢慢热起来。她知道刚才确实有危险,可那两句近乎命令的话仍让她下意识绷住,仿佛自己又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一个必须被领着走的小孩。

她没有当场顶回去。

赵衡确认无人受伤后,在稳固位置记录了能看见的路面情况。司机得到消息,从上面过来,帮忙提醒后面准备往这边走的人暂时避开。曹玉莲联系熟悉的村里人员,说明这里需要查看和处理。

沈砚清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宽处,看着曹玉莲和周遥先上去,又确认赵衡已经收好东西,才示意林见微一起回到上面的路。

林见微经过她身边,忽然看见她右手仍贴在身体一侧。

刚才用的是左手。

她喉咙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下换了重量。

走回车旁,曹玉莲仍在反复说,自己以前一直从那条路走,昨天隔远看也没觉得怎样。

“可能这次雨把下面冲了,外面看不出来。”司机说。

具体怎么形成,要留给之后查看的人判断。沈砚清只确认今天不再从那里继续核实,剩下的问题换路线、换时间。

曹玉莲点头,拿旧毛巾擦了擦额头。

“刚才把我也吓了一跳。”

林见微向她说没受伤,又请她这两天也别照旧路走。女人应了,说回去还得告诉邻居。

她说着便拨了另一个号码,特意交代放学接孩子的人绕到村口。电话那头似乎嫌路远,她提高声音,把刚才掉土的事重新讲了一遍。林见微等她说完,才收起本子。那条路在她的采访记录里只是一个地点,对曹玉莲和邻居来说,却是每天都要踩过去的地方。

她们送曹玉莲回家,再把现场信息补给负责联络的人。车暂时停在路边,司机去附近买水,周遥和赵衡核对今天拍到的画面。

林见微站在树荫下,低头拍裤子上的泥。

泥已经蹭开,怎么拍都留着一片浅褐色。

沈砚清走过来。

“膝盖碰到了?”

“只是擦了一下,裤子没破。”

“有不舒服就说。”

林见微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抬起头。

“你刚才太凶了。”

沈砚清看着她,没有立即道歉,也没有说都是为她好。

“我看见你脚边有裂缝,先让你离开。”

“我知道。”

她低头,又把这三个字收回去似的摇了摇头。

“我是说,我现在知道。刚听见的时候,我没明白你看到什么。”

沈砚清点头。

“如果来得及,我会先说。但有些时候,得先让你动。”

林见微安静了一会儿。

“可以。等出来以后,你再告诉我。”

“好。”

这个回答让她那点难堪慢慢退下去。沈砚清没有把一次险情变成以后替她决定一切的理由,也没有为了让她高兴,就说刚才本可以更客气地等她反应。

她们站在树下,隔着一点刚好能说话的距离。

林见微看向她的手腕。

“有没有扯到?”

“右手没用力。”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你也别觉得,自己一定得把人拉住。”

沈砚清看了她几秒。

“刚才的位置,我能站住,也够得着你。不是往下跳。”

林见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是要跟你争这个。”

“我知道。”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林见微将一直攥着的笔松开,发现笔夹在掌心压出了痕迹。

她看着那道痕,忽然笑了一下。

“我怎么每次都得先把自己掐一遍。”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嘴角也很浅地动了动。

“笔没有负责让你站稳的义务。”

“知道了,下次放包里。”

司机买水回来,几人重新上车。沈砚清坐定后,才低头查看自己手腕的状态,没有明显变化。林见微看见,终于收回一直悬着的注意力。

她打开笔记,先写下险情和需要避开的路段,再继续整理供水信息。

今天仍然有进展。

维修确实处理过院外一段管线;居民所说的气味,不能因此被解释成单纯的漏水问题;水池上游的来水关系还没有确认,下一次必须找到真正了解改动过程的人。

她不想让所有记忆都停在刚才那一脚。

赵衡把拍到的图纸和现场画面对照,指出维修记录里有一处写得很含糊。施工由哪个队伍完成,纸上只留下联系人称呼和一个不完整号码。

曹玉莲记得,当时的人在路口小卖部买过东西,有两次直接记在本子上,隔天才来结。

“她说那家店开得久,也许老板认得。”赵衡说。

林见微将小卖部的位置记下。

又是一段不完整的号码,一个说不准的称呼。

但她如今不会再觉得,这些东西太小,不值得花时间。

回到酒店,周遥先处理自己的工作,沈砚清与林见微约好晚些时候核对补充问题。林见微上楼换掉沾泥的裤子,洗手时才看见,上臂被抓过的地方有一点轻微的红。

她抬手碰了碰,很快放下。

那一下并不温柔。

可她记得,在自己重新站稳以后,沈砚清是怎样一点点放开的。

她将换下来的衣服搭好,给曹玉莲发消息,询问路段情况是否已经有人接手。收到肯定答复后,又提醒对方暂时不要自行过去查看。

做完这些,她才把明天需要联系的小卖部写进计划。

手机上,沈砚清发来一句话。

“膝盖后来有不舒服吗?”

林见微回复没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你的手呢?”

对方很快回了没有加重。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没有再追问第三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暗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