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没有再催,只发来楼下饭馆的位置。
林见微收好资料,过去时,赵衡已经点完菜,正低头看姚岑转来的信息。她刚坐下,他便将手机递过来。
夜间画面里的运输标识,已经与一家本地公司的公开资料对应上。
鹭山盛安运输有限公司。
登记的法定代表人叫杜骁。
林见微看了两遍,拿出自己的本子,在“杜总”旁边添上全名,又记下资料来源。车辆是否归该公司、昨晚那个人说的是否就是他,仍需继续确认,但至少接下来的询问有了明确对象。
“明天补一份正式采访问题。”赵衡说,“前面的联络还没回。”
“我来整理。”
她将手机还回去,服务员恰好端菜上桌。沈砚清把摊在一旁的现场草图收起来,给热菜腾出位置。
林见微看见她用了左手,便顺手将离得远的碗递过去,没有再当着大家问手腕疼不疼。
沈砚清接过碗,朝她点了下头。
饭后,她们确认次日行程。曹玉莲愿意带路,目的只是核对旧供水设施与维修过的部分;尚存样品的实验室工作另有人员跟进,不需要所有人都围在同一处等结果。
第二天,天放晴了。
曹玉莲站在家门口等,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旧毛巾。见车停下,她先问林见微有没有把那张原稿拍清楚,得到肯定答复,才说那就走吧。
从院子到河边并不远。
路沿着菜地拐下去,旁边有几棵低矮的果树。曹玉莲边走边指,说以前家里从上面的水池接水,后来中间一段管子老漏,维修时换过,如今用水方式又有调整。
“我能给你们指我知道的,埋在地底下的,我说不清。”
“您指看得见、自己经历过的就好。”林见微说。
沈砚清与周遥跟在后面,沿途核对几个能辨认的设施。赵衡拍摄道路和位置关系,没有一开始就把镜头对准某根管子。
走到半坡,曹玉莲指向河边的一座小池。
池子不大,外面砌着矮墙,盖板边缘长着青苔。几根管道从不同方向过来,有些裸露着,有些钻进草和土里,隔一段才重新露出来。
林见微看着眼前的东西,发现自己昨夜画的草图太干净了。
纸上只是一条线,现场却有新旧接头、断开的管口,以及不知道通向哪里的一截黑色管道。
沈砚清没有让曹玉莲凭记忆把它们强行接起来。
她先请对方指出,当年维修的人究竟动过哪一段。
曹玉莲沿着路边往前走,停在一处较新的接头附近。
“这里开始,往我家方向。原来漏,地上老是湿的。”
“进到这个水池之前的部分,有没有一起改?”
“我没见他们往上去。来的那几天,我都在家。”
沈砚清把回答记下,又询问当年谁在现场、曹玉莲是否保留过修理时的照片。女人摇头,说那时候只盼着快点通水,哪里想得到拍这些。
林见微拿出维修记录,对照其中能够读懂的位置说明。
文字没有凭空编造。眼前确实有更换过的部分,曹玉莲也确认维修后漏水和断水有所改善。
但这份记录没有回答,进入水池以前的水出了什么状况。
她将这一点圈在自己的笔记里。
“这里现在还有人接吗?”
曹玉莲指向更远一点的房子。
“那边以前有,后来怎样,你得问他们。”
周遥看了看地形,说可以先记位置,不能隔着河就算已经确认。
大家沿原路往外退。林见微停在路边,想把曹玉莲刚才指过的房屋与池子一起记进草图。
她并没有走到水边。
脚下仍是那条村里人走过的小路,一侧靠土坡,另一侧长着密草。前几天的雨把地面洗得干净,表层看着已经干了。
曹玉莲站在前面,回头说原来还有一根管子,靠近那块石头。
林见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侧了半步。
“不要站在那里。”
沈砚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见微刚要回头,脚下先轻轻一沉。
不是整片地面塌下去,只是鞋边那块土像被从底下抽掉了支撑,带着一小簇草向外滑。细碎的石子接连滚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偏,背包却带着肩膀晃了一下。
“往里,别停。”
沈砚清站在较宽的内侧,左手抓住她的上臂,给了一个明确向里的力。林见微自己跨回稳固的位置,鞋底滑过一层薄泥,膝盖撞到草坡。
下一瞬,刚才踩过的边缘又掉下一小块。
土和石子落进下面的浅沟,发出一阵碎响。
林见微站稳,心跳猛地冲到耳边。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草丛遮住的地方已经有裂缝。塌掉的面积不算大,却恰好削去半只脚能站的位置。
“都往回走。”沈砚清说。
曹玉莲脸色也变了,伸手扶住身侧的树干。周遥过去陪她退到宽处,赵衡收起相机,没有为了补一个画面留在原地。
林见微跟着往后退,几步之后才想起自己还抓着笔。
她把笔攥进掌心,声音有些发紧。
“我已经站稳了。”
沈砚清没有松得太快,确认她两只脚都落稳,才放开手。
“再离边缘远一点。”
那语气很硬。
林见微照做,脸却慢慢热起来。她知道刚才确实有危险,可那两句近乎命令的话仍让她下意识绷住,仿佛自己又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一个必须被领着走的小孩。
她没有当场顶回去。
赵衡确认无人受伤后,在稳固位置记录了能看见的路面情况。司机得到消息,从上面过来,帮忙提醒后面准备往这边走的人暂时避开。曹玉莲联系熟悉的村里人员,说明这里需要查看和处理。
沈砚清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宽处,看着曹玉莲和周遥先上去,又确认赵衡已经收好东西,才示意林见微一起回到上面的路。
林见微经过她身边,忽然看见她右手仍贴在身体一侧。
刚才用的是左手。
她喉咙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下换了重量。
走回车旁,曹玉莲仍在反复说,自己以前一直从那条路走,昨天隔远看也没觉得怎样。
“可能这次雨把下面冲了,外面看不出来。”司机说。
具体怎么形成,要留给之后查看的人判断。沈砚清只确认今天不再从那里继续核实,剩下的问题换路线、换时间。
曹玉莲点头,拿旧毛巾擦了擦额头。
“刚才把我也吓了一跳。”
林见微向她说没受伤,又请她这两天也别照旧路走。女人应了,说回去还得告诉邻居。
她说着便拨了另一个号码,特意交代放学接孩子的人绕到村口。电话那头似乎嫌路远,她提高声音,把刚才掉土的事重新讲了一遍。林见微等她说完,才收起本子。那条路在她的采访记录里只是一个地点,对曹玉莲和邻居来说,却是每天都要踩过去的地方。
她们送曹玉莲回家,再把现场信息补给负责联络的人。车暂时停在路边,司机去附近买水,周遥和赵衡核对今天拍到的画面。
林见微站在树荫下,低头拍裤子上的泥。
泥已经蹭开,怎么拍都留着一片浅褐色。
沈砚清走过来。
“膝盖碰到了?”
“只是擦了一下,裤子没破。”
“有不舒服就说。”
林见微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抬起头。
“你刚才太凶了。”
沈砚清看着她,没有立即道歉,也没有说都是为她好。
“我看见你脚边有裂缝,先让你离开。”
“我知道。”
她低头,又把这三个字收回去似的摇了摇头。
“我是说,我现在知道。刚听见的时候,我没明白你看到什么。”
沈砚清点头。
“如果来得及,我会先说。但有些时候,得先让你动。”
林见微安静了一会儿。
“可以。等出来以后,你再告诉我。”
“好。”
这个回答让她那点难堪慢慢退下去。沈砚清没有把一次险情变成以后替她决定一切的理由,也没有为了让她高兴,就说刚才本可以更客气地等她反应。
她们站在树下,隔着一点刚好能说话的距离。
林见微看向她的手腕。
“有没有扯到?”
“右手没用力。”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你也别觉得,自己一定得把人拉住。”
沈砚清看了她几秒。
“刚才的位置,我能站住,也够得着你。不是往下跳。”
林见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是要跟你争这个。”
“我知道。”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林见微将一直攥着的笔松开,发现笔夹在掌心压出了痕迹。
她看着那道痕,忽然笑了一下。
“我怎么每次都得先把自己掐一遍。”
沈砚清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嘴角也很浅地动了动。
“笔没有负责让你站稳的义务。”
“知道了,下次放包里。”
司机买水回来,几人重新上车。沈砚清坐定后,才低头查看自己手腕的状态,没有明显变化。林见微看见,终于收回一直悬着的注意力。
她打开笔记,先写下险情和需要避开的路段,再继续整理供水信息。
今天仍然有进展。
维修确实处理过院外一段管线;居民所说的气味,不能因此被解释成单纯的漏水问题;水池上游的来水关系还没有确认,下一次必须找到真正了解改动过程的人。
她不想让所有记忆都停在刚才那一脚。
赵衡把拍到的图纸和现场画面对照,指出维修记录里有一处写得很含糊。施工由哪个队伍完成,纸上只留下联系人称呼和一个不完整号码。
曹玉莲记得,当时的人在路口小卖部买过东西,有两次直接记在本子上,隔天才来结。
“她说那家店开得久,也许老板认得。”赵衡说。
林见微将小卖部的位置记下。
又是一段不完整的号码,一个说不准的称呼。
但她如今不会再觉得,这些东西太小,不值得花时间。
回到酒店,周遥先处理自己的工作,沈砚清与林见微约好晚些时候核对补充问题。林见微上楼换掉沾泥的裤子,洗手时才看见,上臂被抓过的地方有一点轻微的红。
她抬手碰了碰,很快放下。
那一下并不温柔。
可她记得,在自己重新站稳以后,沈砚清是怎样一点点放开的。
她将换下来的衣服搭好,给曹玉莲发消息,询问路段情况是否已经有人接手。收到肯定答复后,又提醒对方暂时不要自行过去查看。
做完这些,她才把明天需要联系的小卖部写进计划。
手机上,沈砚清发来一句话。
“膝盖后来有不舒服吗?”
林见微回复没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你的手呢?”
对方很快回了没有加重。
她看着这两条消息,没有再追问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