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打碎的瓶子

林见微先看了一眼对方站的位置。

男人身后还有两个人,都停在石阶上。最年轻的那个拎着一串钥匙,另一个穿雨靴,裤腿卷到膝下。来路没有被完全挡住,但要从他们身边上去,必须侧着身。

谭师傅迎过去。

“我带来的。秦佩联系过,来看看水。”

灰衣男人没有接他的话,只朝泉边指了指。

“看水,看成这样?”

林见微将笔记本放进背包,走到两步之外。

“您好,我们在做采访和检测。您怎么称呼?”

“这里我管。”

“您负责哪部分?”

男人看向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必要。

谭师傅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他姓许,平时做这一带设施的巡护和杂务,水房的钥匙也由他们保管。

林见微点头,说明她们今天由熟悉路线的人带来,正在泉口外侧工作,没有进入锁着的水房。沈砚清也起身介绍所属机构及现场工作的内容。

她说话时,周遥将已经完成的样品收拢,合上一个箱盖。赵衡站在侧面,镜头记录着现场,没有凑到来人的脸前。

灰衣男人的视线停在相机上。

“先别拍。”

“我们在记录工作过程。”赵衡说。

“我说别拍,你听不懂?”

林见微往旁边站了些,让双方之间留着距离。

“您如果对现场工作有疑问,可以说。涉及您的身份和具体职责,我们也会核实。”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昨晚去桥边的?”

林见微没有回答他的猜测。

“您从哪里听说的?”

“这地方多大。来了几个人,谁不知道。”

沈砚清走到她侧后方,将刚完成的工作记录收好,交给周遥。

“我们会整理带来的东西。”她对男人说,“请先让开操作的位置,样品还需要封好。”

“什么样品?”

“按记录采集的水样。”

“要拿走?”

“需要送到实验室分析。”

男人脸上的神情变得不耐烦。

“这里的水,谁同意你们拿走了?”

林见微正要说明,拎钥匙的年轻人已经从他身后下来,径直走向泉边。

“这是我负责的工作区,请先别进。”沈砚清说。

对方没停,目光落在尚未完全收拢的样品容器上。

“拍完拿出去,说我们这水有问题,是吧?”

“现在没有这个结论。”

“没有结论,你们来干什么?”

他说着弯下腰,伸手去拿周遥旁边的容器。周遥立即挡住那只手,提醒他不要碰。沈砚清也伸出手,指向旁边空着的位置,让他退开。

下一刻,年轻人的胳膊撞上了周遥正准备收走的样品托盘。

声音先是一声短促的碰撞。

随后,玻璃在石面上碎开。

林见微眼前闪了一下。

一只刚封好的样品瓶滚下托盘,撞在台阶边缘。旁边另一只也翻倒,瓶口磕裂,水迅速从裂隙里漫出来,沿着石头的缝隙往低处流。

她几乎本能地弯下腰。

“别碰!”

沈砚清的声音比之前高。

林见微的手停在半空。

沈砚清伸手拦住她的小臂,随即松开,将她带离碎片和溅湿的位置。周遥已经护住旁边的箱子,脸色一下变了。

“你刚才碰到样品了。”

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

“是她自己没拿稳。”

赵衡没有放下相机。

灰衣男人转头看他,声音立刻抬高:“让你别拍了!”

“不要接近设备。”赵衡说。

林见微站直,胸口跳得厉害,手指仍保持着刚才要去接瓶子的姿势。她看见泉水还在流,看见那一小片混着碎玻璃的湿痕,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想拿什么把它重新接回来。

沈砚清蹲在安全的位置,确认周遥有没有受伤。

“手没事。”周遥说。

“先退到上面。”

她转向林见微,示意她与谭师傅离开破损处。林见微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说明有人在现场争执中碰坏了采集的样品,双方仍在泉边,请求协助处理。

她报出地点,说明没有发现人员受伤,但现场通道狭窄,需要防止冲突继续。

灰衣男人听见报警,脸色沉下来。

“多大一点事,拿这个吓谁?”

林见微没有和他争,向接线人员补充了可以到达的路口,将位置发给等在上方的司机,请他协助指路。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掌心都是汗。

谭师傅走到灰衣男人面前,低声说别在这里吵,有什么事到上头说。

“人是你带来的。”对方说。

老人脸一僵。

“我带人认条路,怎么了?”

“你知道她们拿走了怎么写?”

“我不知道。我就让她们看看水。”

林见微听着,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从那几个人出现后,就一直没有再碰自己的竹棍。

她走到老人身边,说现场工作由她们自己负责,带路与检测结论不是一回事。谭师傅摆摆手,没有看她,站到了另一边。

沈砚清与周遥没有继续采集。

她们先隔开破损区域,使用随带用品处置碎片与受影响的物品,将损坏情况和对应编号记录下来。其余样品逐一检查,无法确认状态的单独标明,没有混回已经妥善保存的那部分。

林见微看着她们做这些事,几次想开口,最后只问:“还能补吗?”

沈砚清抬头。

“可以重新采,但不是刚才那一份了。”

那句话落下来,她才真正明白损失在哪里。

同一个泉口还在出水,瓶子也有备用。可刚才那个时刻已经过去,即使再取,也只能留下另一个时间的水。

不是一只玻璃瓶的钱。

她把这句话压在心里,退开一步,给周遥留出收拾的位置。

灰衣男人接了个电话,走到台阶旁,说话时背对着她们。声音压低,林见微听不清,也没有追过去。

打完电话,他说要去上面等,让另外两个人跟着。

林见微记下他们离开的方向,把变化告知正在赶来的工作人员。她没有拦人,只让司机留意从泉口上去的通道。

等那几个人离开,泉边突然静下来。

周遥将一只空托盘放进袋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林见微站到她旁边。

“对不起,刚才我没挡住。”

周遥抬起头。

“又不是你碰的。”

她说完,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重新去核对剩下的编号。

“我明明就差这一步。”

林见微没有接话。

她终于知道,愤怒有时候不需要一句很响的话。周遥将笔压在记录纸上,写得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像在把刚才散掉的东西重新拢回来。

沈砚清收好最后一件物品,站起来时才抬手按了一下手腕。

林见微立刻看过去。

“碰到了?”

“刚才挡了一下,没破皮。”

“让我看一下。”

她伸出手,又在快碰到时停住。

沈砚清看了看她,将手转过来。手腕外侧有一小片发红,没有出血。林见微轻轻托住她的手背,没去按那块红痕。

“动起来疼不疼?”

“有一点,先看后面怎么样。”

她没有说没事。

林见微反而松了些,将手放开,提醒她如果持续不舒服就去处理。沈砚清点头,把较重的包交给已经走回来的司机,没有硬撑着自己提。

她们把物品带到上方宽些的位置,等候处理。

民警赶到后,先分开询问经过,了解有无受伤,再查看现场和保存下来的影像。年轻人仍然说自己只是想看看,是周遥挡他时碰翻的。

灰衣男人强调自己负责巡护,认为外来人员不能随意在泉边活动。

林见微说明了由谁带路、她们在哪个区域开展工作,也明确表示,并没有进入上锁的水房。对方所称的管理范围及依据,需要进一步核实。

赵衡提供的画面记录到年轻人伸手、双方阻止和托盘被碰到的过程。角度没有拍清每一个接触点,足以补充她们陈述的一部分,却没有替调查省去所有问题。

林见微没有要求别人当场确认那是蓄意毁证。

她说的是发生过的事:有人接近、触碰,样品随后破损,工作被迫中断。

相关人员的身份和联络方式被登记。后续还要补交损失情况、影像原文件与其他材料,现场争执暂时止住,几个人也没有再回到她们面前。

谭师傅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一直没说话。

事情告一段落,林见微过去问他要不要先送回家。

老人摇头。

“这几个人我以后还得见。”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谭师傅将竹棍抵在地上,抬头看她。

“不是怪你。我自己带的路。”

林见微蹲下来,与他平视,说明今天已经联系过秦佩,也会将有人向带路人施压的情况如实记录。如果后续还有人找他,他可以告诉她们,也可以直接向相关部门反映。

老人嗯了一声,脸上的忧虑没有因此消失。

她没有许诺从此没人会来打扰他。

沈砚清与周遥商量后,没有趁着争执结束就立刻折回泉边。

现场已经受到干扰,天色也在变化。今天尚存的样品需要按安排交接,重新进入和补充采样的条件则要再确认,不能用一阵愤怒代替计划。

林见微听完,向姚岑说明情况。她说话时尽量平稳,讲到两只破损的样品瓶,还是停了一下。

“其他东西呢?”姚岑问。

“记录在,影像在。还有一部分样品已经单独核过状态,检测组会明确哪些仍可使用。不是全部都没了。”

“好。先照顾人,把该交接的做好。”

电话挂断,她低头看着手机,发现那句不是全部都没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车上时,没人立刻说话。

周遥坐在后排核对交接材料,赵衡把影像备份,司机等前面的车辆驶离才启动车子。林见微将今天的时间顺序重新写了一遍,写到玻璃破裂的那一刻,耳边仿佛又响了一声。

她合上本子。

沈砚清坐在旁边,将手腕放在不受压的位置。

“刚才为什么去接?”

林见微看向她。

“没来得及想。”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我觉得不能让它掉。”

沈砚清看了她一会儿。

“以后先让手回来。碎了的东西可以记损失,人受伤了,不是添一行记录就能过去。”

林见微点头,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说自己有分寸。

她看向沈砚清的手腕。

“你也一样。”

沈砚清没有反驳。

“好。”

车转过一道弯,白石泉被山坡挡在后面。林见微知道,那里的水还在流。有人今天仍可能经过,有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她重新打开本子,在破损样品的编号旁写明状态,没有把它们从记录里删去。

下面另起一行,是需要补做的工作。

泉口尚未查清,旧材料尚未找齐,刚才那几个声称负责巡护的人,也还没有说明他们究竟受谁安排。

今天失去了一部分东西。

但这一次,留下来的不只是几句各不相同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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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