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的回复是在晚饭后来的。
送餐单是前年的,开单时有时写日期,有时只写数量,这张没有写全。她已经记不清具体哪一天,但地方没有错,桥北料场,送的都是夜里加班的饭。
“以前谁接?”林见微问。
“值班的人。也有司机来拿。名字我不记得,订饭用过几个号,我找找。”
林见微将这部分补进记录,没有把晚上九点半当成现在的作息。旧单子只能让她找到一处过去存在过的地方,还不能告诉她那里今天在做什么。
赵衡看过地址,说在他们去长坪时经过的岔路附近,白天可以先去看一眼。
沈砚清把其中一个模糊的字放大。
“是北,不是坡?”
林见微重新问过冯玉,确认后将地址改成清楚的文字。地图上找不到料场,但能找到桥和相邻的道路。
三个人把第二天的安排核对完,才各自回房。
睡前,林见微收到沈砚清发来的消息。
她已经找到与旧项目有关的一部分邮件,正在核对附件和日期。能够确认的内容整理好后会交给她,不必等全部资料找齐才开始说明。
林见微回了好,又添了一句不用熬太晚。
发完,她看着那句话,觉得自己最近管人休息管得有些顺手。幸好沈砚清只回了一个“你也是”,没有继续逗她。
第二天上午,她们到了桥北。
雨后的河水比前几天浑,水面上偶尔漂过细枝。桥边有家修车铺,门口摊着几只轮胎,远一点的空地停着两辆货车。岔路向里延伸,转过一排围墙,能看见铁皮棚的屋顶。
白天看,这里并不起眼。
林见微在修车铺门口问路。老板摘下一只手套,听完地点,朝岔路抬了抬下巴。
“就是里面。现在还叫不叫那个名字,不知道。”
“以前冯家店给那边送过饭,我们想找当时接收的人。”
“那得问他们自己。换过人,车倒是一直有。”
“主要做什么?”
“停放,装卸。你看车进车出,我哪知道每辆装的什么。”
老板说完,回头去喊里面的伙计。林见微没有堵着门继续问,留下工作联系方式,请他如果认识当年的订餐人员,方便时帮忙转达。
她们沿着路走到围墙外。
门边的旧牌子掉了一角,剩下几个字里仍能辨出桥北。里面有空地、棚子和几排堆放的物件,靠门处停着一辆小叉车。
看门的人从屋里出来,问她们找谁。
林见微说明来意,对方听见是记者,先看了一眼赵衡肩上的相机。
“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在核实以前的一些情况,想找了解的人。”
“负责人不在。”
“方便留个联络方式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院内。一个穿深色短袖的人从棚子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什么事?”
林见微将来意又说了一遍。
对方看过她的证件,没接她递出的名片,问要核实哪一年的事情。
她报了大致时间。
“那时候的,我不清楚。我们只管现在。”
“以前的经营方,您知道是哪家吗?”
“要问原来的人。”
他把证件还给她,目光转向赵衡。
“里面别拍,都是客户的东西。”
赵衡的相机还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林见微问能否将书面问题转给负责人。男人这次接了名片,说可以留着,但没有给出姓名和号码。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
她们走回桥边,身后的铁门被往回拉了一点,露出的缝隙比刚才窄。
林见微没有回头多看,只在转过围墙后停下,记清刚才的回答。
赵衡说:“旧地点没错,人和经营情况都还要核。”
“嗯。”
她给冯玉发去从道路上拍摄的外观照片,问是不是以前送餐的地方。冯玉很快确认,棚子变过,门口还是那处。
与此同时,赵衡在桥边看到一辆车驶出岔路,车身上的运输标识很短,后面带着一个磨损的电话号码。
他记下能够看清的部分。
沈砚清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认识?”林见微问。
“不确定。回去查清楚名称,别凭一眼认。”
林见微点头,将它列在资料旁边。
午后,冯玉补发了两个旧订餐号码。其中一个已经停用,另一个接通后,对方说自己早不在那里工作了,接着便挂了电话。
她没有立即回拨,只发去简短说明,留下联系方式。
另一边,桥边一家夜间营业的小店老板答应晚些时候聊。白天店里没人,晚上开门,平时见过不少在附近停车吃东西的司机。
林见微向姚岑汇报了当天进展,也将晚上的访谈地点与同行安排说明。沈砚清处理完手头资料,提出一起过去,她想确认道路与此前几个现场位置的关系。
“今晚不采样。”她说,“先看能看到的情况。”
林见微收好本子。
“我也没有准备让一张送餐单直接长成证据。”
沈砚清抬眼看她。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像故作轻松。
对方却笑了一下。
“那就走。”
夜里八点多,她们重新到了桥边。
小店亮着两根灯管,门口支着折叠桌。桥上不时有车辆经过,灯光从河面扫过去,只照亮一小片漂动的水纹。
司机把车停在店旁能够通行的位置,几个人买了饮料,坐下与老板聊天。赵衡先收着相机,林见微也没有一开始就把话题引向料场。
老板在这里做了好几年生意。哪段路修过,哪一阵来吃夜宵的人多,他记得大概。至于谁给谁运东西,他说自己只卖吃的,不问那么细。
“以前冯家那边也送饭过来?”林见微问。
“送过。后来不送了,我这里生意才好一点。”
老板说完笑了,擦了擦桌子上的水。
“你们问她家的事?”
“想核实以前在附近做事的人,有没有还能联系上的。”
他报了一个称呼,又说只知道外号,不知道真名。林见微没有急着追着这个称呼找人,先问大致做什么、哪几年见过。
说话间,一辆货车从桥对面的路上驶来,减速,转入岔路。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沉沉的两声响。
林见微抬起头。
赵衡也看了一眼,随即低头记下时间。
那声音与电话录音中的金属碰撞并不完全相同。她没有要求赵衡当场拿出来对比,仍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人身上。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晚上车多一些。”
“您经常看到?”
“我就在这儿开店。”
“每天差不多,还是有些时候多?”
“也分时候。前几天下雨那晚少,路不好走。”
林见微将这句话记下。雨后增加的通行,也可能只是受阻车辆恢复运输,她没有先替它选一个更危险的解释。
到九点前,又有两辆车先后转入。
其中一辆驶过店前时,车身的标识被灯管照得很清楚。与白天那辆相同。
赵衡征得店主同意,从店门附近记录了道路上的车辆画面,避开其他食客的面孔。林见微看着镜头里车尾灯慢慢消失,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将那口气吐出去,继续问老板。
“从这里进去,除了料场,还有别的地方吗?”
“有啊。往里还能走,岔路不少,旧矿那一片也从这边绕。”
沈砚清抬起头,请他指了大致方向。
老板走到门口,比了几个转弯,又说真要找路白天再去,夜里看不清。
林见微把他的描述与白天的地图对照。地图上显示了主路,往里几条小路没有清楚标注,她便没有硬画出一条完整线路。
九点十几分,一辆此前进去的车从岔路驶出。
赵衡看了白天的记录,向她示意不是同一辆车,但运输标识仍相同。
车转上桥时,驾驶室里有人朝店门这边看了一眼。
林见微没有立刻低头。
两道目光隔着挡风玻璃短暂碰上,车便驶远了。
她的手心有些潮,握着的饮料瓶被捏出轻微声响。
沈砚清坐在旁边,低声问:“还继续问吗?”
“这个问题问完。”
“好。”
她没有催,也没有替她回答。林见微将最后一项核实清楚,向老板道谢,说明后续如果引用他的内容,会按之前约定再确认。
赵衡收好器材,准备离开。
一辆摩托车这时停在店外。
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穿深色短袖。林见微认出了他,正是白天在料场接过名片的男人。
对方没有立即朝她走,先与老板打了声招呼,拿起一瓶水,才转头看过来。
“还没回去?”
“约了这里的老板了解情况。”林见微说。
男人的视线在相机包上停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白天不是留了名片吗?等负责人联系就行。”
“我们会继续联系,也会向其他了解情况的人核实。”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别拍着什么车,就写什么事。这一片做运输的多,传出去影响人家生意。”
“我们现在记录的是看到的车辆活动,没有判断装载物,也没有发布。”
男人没有接话,看向沈砚清。
“这位也是记者?”
“同行的专业人员。”林见微说。
沈砚清站起身,没有向后退,也没有走到她前面。
两个人仍站在一起。
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另一个人已经走到他旁边,朝店里看了一眼,说差不多了。
他将空瓶放到桌上。
“我们杜总也不是不让采访。规矩弄清楚,省得彼此误会。”
“请问杜总的姓名和职务?”林见微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摩托车走。
她没有追上去,记住原话,将笔收回袋里。
回到车上,赵衡先检查拍到的画面。清楚的只有几次进出、能够辨认的部分车辆信息,以及附近道路环境。没有任何一个镜头能说明车里到底装了什么。
司机问现在回酒店吗。
林见微看向沈砚清,随后点头。
“回。”
车驶离小店,桥下的水声逐渐被发动机盖住。她原先想过,自己会不会看到一辆车就忍不住追下去。真正坐在这里,才发现让车留在原来的回程路线上,也需要作一次决定。
姚岑的消息到了,询问采访是否结束。
她发去回程情况,再将现场那段交谈按实际经过说明。没有人抢相机,也没有人堵住车门,但对方确实知道她们白天来过,晚上又在这里拍摄。
这件事让她不舒服,并不需要添上更激烈的情节。
过了桥,沈砚清把手机上的图转给她看。
“目前只能确认,那条路还连接别的区域。车转进去,不等于终点就在料场。”
“我记着。”
林见微将白天的地址、夜里的时间、老板描述的方向分开写好。
她低头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拿的。
沈砚清看了一眼,问是不是擦汗的。
“可能是。”
“手松一下。”
她照做,指根被自己掐出两道浅印。沈砚清没有伸手碰,只从旁边抽出纸袋,让她把已经湿透的纸巾放进去。
林见微抬头看她,忽然说:“刚才那个人过来的时候,我有点怕。”
“看出来一点。”
“很明显?”
“你说话比平时慢。”
她怔了怔,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怕说错。”
沈砚清点头。
“问的都问完了。”
林见微靠回座椅,直到酒店的灯出现在前方,才觉得肩膀渐渐松下来。
上楼前,赵衡将夜间画面里可辨认的运输标识发到工作群。
林见微看了一遍,又打开今天新增的人名页,在最下面写下两个字。
杜总。
没有全名,没有职务。
今晚那个人提起这两个字时,并没有觉得需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