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接过她手里的资料袋,放进车内侧。
“拉链合好了?”
“合好了。”
林见微跟着上车。司机关上后备厢,绕到前面时看了一眼天,说赶在雨下来之前,应该能把上午的事办完。
车先把赵衡送到乡里。他去核实便道施工的材料,约好午后碰头,林见微则跟沈砚清去找那处旧接水点。
地方并不难找。
几户房子后面有一座小水池,池口盖着水泥板,旁边接出几根不同粗细的管子。领路的老人说,以前有几户从这里接水,后来有人打井,有人换管,现在各家用的已经不完全一样。
沈砚清蹲下看管子露出的部分,请老人指出哪些是他亲眼见过改动的,哪些只是听别人说。
老人讲得起劲,往前几步,又要带她们看另一头。
第一阵雨就在这时落下来。
豆大的雨点敲在水泥盖板上,很快连成一片深色。林见微将本子塞进袋里,退到屋檐下。沈砚清确认已经记录到的位置,向老人道谢,结束了原本还想往外延伸的查看。
“那边今天不去了?”林见微问。
“先不去。路况不熟,雨也起来了。”
她点头,把还没确认的部分留在纸上。
回到车边,雨已经小了些。司机打开车门,几个人带进一身潮气。沈砚清的裤脚沾了泥,鞋面也湿了一片,她从车里拿出旧毛巾,先擦干手,再去拿手机。
林见微低头核对照片,才发现其中一张只拍到了半截水管,另一半被自己挡住了。
她把它标出来,准备之后补。
原本以为这会是平常的一个工作日。
午后接上赵衡,几个人在乡里吃了饭。雨停过一阵,路面慢慢泛出水光。赵衡拿到了公示的较完整版本,也记下负责联络的人员,实际支付和施工安排仍需进一步确认。
林见微听他说完,将资料收好。司机看过回程路线,准备直接回县城。
车走了二十多分钟,雨又落了下来。
这次没有慢慢变大的过程。前挡风玻璃几乎同时被罩住,雨刷来回刮动,刚清出的一片视野转瞬又模糊。司机降下车速,两只手握在方向盘上,没再接他们的话。
林见微将手机收起,抬头看路。
前方的车辆渐渐停了。
远处有人穿着雨衣,站在警示设施旁边指挥。司机摇下小半截车窗,听了几句,升起玻璃后说,前面路段临时管制,要退回镇上等消息。
没人催着再试。
车在引导下转回去,最后停到镇上一处便民服务点旁的开阔停车区。这里地势较高,有工作人员安排来往车辆,附近几家店还开着门。
天还没黑,光却暗得像傍晚。
林见微给姚岑发去位置和情况,沈砚清也完成了联络。赵衡和司机去服务点询问后续安排,顺便看看如果今晚走不了,附近能否住宿。
“你们先在车里。”赵衡说,“问明白就回来。”
车门打开,雨声猛地灌进来。两人撑伞跑过一小段距离,消失在门廊下面。
林见微看着他们进门,才靠回椅背。
车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雨打在车顶上,密得分不出先后。她把背包抱到腿上,拉开一条缝,看里面的资料有没有进水。
防水袋是干的。
沈砚清坐在过道另一侧,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抬手解开袖口,把被雨打湿的一截往上折,露出手腕。表带下面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林见微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工作,也会注意沈砚清做这些细小的动作。那个人检查箱子和擦干手的样子很熟练,脱掉湿外套时却皱了一下眉,显然也并不喜欢被雨淋着。
“冷吗?”她问。
“还好。”
林见微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沈砚清抽了两张,擦了擦鬓边的水,将剩下的还给她。
一滴水顺着发梢滑到颈侧,很快被衣领吸进去。
林见微低头,把纸巾塞回包里,塞了两次才找到原来的夹层。
手机响了一声。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母亲问雨是不是很大。
她拍了张车内的照片,避开沈砚清和具体资料,只让母亲看见自己坐在车里,又发语音说明已经停到镇上,回不去就住下。
母亲连着回了几条,让她不要急着赶路。
林见微逐条听完,回复好。
沈砚清收起自己的手机。
“家里担心?”
“嗯。”
“说清楚会好一点。”
林见微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里也会一直问吗?”
“会。”
这个答案来得太快,她反而抬起头。
沈砚清看出她的意外。
“怎么,我不用给家里报平安?”
“不是。我以为你出来这么多年,他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我出门,没习惯我没消息。”
林见微想起母亲说的那句别光发个到了,轻轻嗯了一声。
车窗渐渐蒙上一层薄雾。外面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影子被雨拉得很长。
“你今年多大?”她问完,才觉得自己有点突然。
沈砚清却没有介意。
“三十四。”
“我二十三。”
“嗯。”
林见微等了等,没有等到那句她听惯了的还小。
“你不觉得我这个年纪做这个,太早了?”
沈砚清转头看她。
“你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报年龄的。”
林见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却让她从昨天以来反复揣测的东西松开了一点。她将背包放到旁边,把一直蜷着的腿稍稍伸直。
“那你二十三的时候呢?”
“出现场,回去整理,挨批评。”
“你也挨?”
“当然。”
沈砚清想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有一次赶早班车,把换洗衣服带去了,充电器全落在住处。到了才发现,包里最有用的是两双袜子。”
林见微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怎么办?”
“借。挨个问人借。手机快没电,也不能省着不好意思。”
她说得很平常。林见微却第一次真正想象出一个年轻一些的沈砚清,站在陌生地方,翻着自己的包,脸上未必比她现在镇定。
外面忽然响起广播。
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开头拖着一段警示音,随后有人重复提醒沿河人员留意通知,不要在低处停留。
林见微的笑停住了。
那段声音又响了一遍。
她猛地转向窗外,手指抓住座椅边缘。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她看不清河在哪个方向,只看见远处灰白的一片亮光。
胸口像突然被扣紧。
她知道车已经停在安排好的地方,也知道刚才下车的人都说这里可以等。可那些话没有立刻抵达身体,耳边仍是警示音,反复,拖长,再被雨吞掉。
“林见微。”
沈砚清叫她。
她没有马上应。
“看这边。”
林见微转过头,动作有些僵。沈砚清已经坐到过道这侧,距离近了些,却没有伸手拉她。
“我们现在还在停车区。赵衡和司机在对面。”
她朝窗外指了一下。
服务点门廊的灯亮着,有人站在下面接电话。隔着雨,能认出赵衡那件深色上衣。
林见微看了几秒,慢慢点头。
“我知道。”
声音比她想象的轻。
沈砚清没有问她为什么,先将离她最近的车窗关严。那道声音低下去一些,雨声仍然很密,但不再像直接压在耳边。
林见微松开抓着座椅的手,掌心留着几道红印。
“我不是……”
她想解释,开了口,却不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不是怕雨,不是觉得现在就有危险,也不是故意让别人担心。
沈砚清等了一会儿。
“先不用说。”
她把一瓶水放到林见微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催她喝。
林见微盯着瓶盖,过了好一阵,才伸手将它拿起来。拧的时候用了两次力,沈砚清看见了,却等她自己拧开才移开目光。
水有点温。
她喝了一口,抵在喉咙里的紧绷没有全部退下去,至少已经能慢慢呼吸。
手机又亮了,是赵衡发来的消息。
他们暂时不能返回县城,工作人员建议就近安排住宿,附近一家旅店还有房间。他与司机先去看看,确认后回来接她们过去。
林见微将消息念给沈砚清听。
她努力按平常的语速念完,好像说的是另一个普通的工作安排。
沈砚清点头,说这样也好,省得一直等路上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林见微终于开口。
“刚才不好意思。”
“为什么道歉?”
她没有答上来。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沈砚清坐得比原来近。林见微看见她眼镜边缘有一道没擦净的水痕,很想提醒,又觉得此刻说这个有点奇怪。
“让你担心了。”她最后说。
沈砚清看着她,没有否认。
“现在缓过来一点了吗?”
“嗯。”
“那就坐一会儿。”
她没有退回去,也没有接着追问。
林见微把水瓶放稳,双手拢在膝上。她想起闸湾边那两步的距离,想起当时沈砚清站在她身后,也是这样,没有替她说出她没准备好的话。
这种不问让她轻松,也让她隐隐不安。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解释。
可这一刻,她只想让这段安静再多留一会儿。
天渐渐黑了。
停车区的灯亮起来,透过满是雨水的玻璃,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沈砚清的手机震动,她低头回复了工作消息,确认资料妥当,又将手机调暗。
林见微瞥见她抬手时,袖口内侧还是湿的。
“你把外套先换了吧。”
“箱子在后面,等到旅店再换。”
“会难受。”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林见微下意识补了一句:“我是说,一直湿着。”
“我知道。”
那一点很浅的笑意重新回到沈砚清脸上。她将搭在椅背的外套拎起来,换了个位置,免得碰到旁边的干衣服。
林见微望着她,忽然也笑了,虽然嘴角还有一点僵。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又要让你先吃饭?”
“有可能。”
“那我换一句。”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袋被压得有些碎的饼干,递过去。
沈砚清低头看了看,接了。
包装撕开的声音在车里很清楚。她挑了一块还算完整的,剩下的放在两人中间,林见微也拿了一块,慢慢咬着。
没有人说味道怎么样。
她已经一整天没觉得饿,此刻才听见自己的胃很轻地响了一声。
沈砚清像是没有听见,问她资料有没有淋湿。
“没有。都包好了。”
“那今天也不算太糟。”
林见微将饼干咽下,点了一下头。
赵衡回来时,撑着伞站在车门外,敲了敲玻璃。旅店已经确认,两间双床房,他和司机一间,她们两人一间,可以先过去安顿。
沈砚清看向林见微。
“可以吗?”
“可以。”
她答得很快,答完才意识到,今晚房间里不会再是周遥。
车门拉开,凉风裹着雨扑进来。沈砚清先下车,站稳后接过她的资料袋,给她腾出撑伞的手。
林见微踩到地面,鞋底落得很实。
隔着雨,她抬头看见旅店门口的灯。司机正在把车挪过去,赵衡朝那边挥手,示意房间就在二楼。
沈砚清将资料袋还给她,问能不能走。
“能。”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证明什么,只调整好伞柄,与沈砚清一起往亮灯的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