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十分钟过去,没有新的电话。
她知道陈阿姨只是答应帮忙转达,也知道就算联系得上,张庆生未必愿意开口。可每次屏幕亮起,她还是会先伸手,再发现只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周遥坐在另一张床边,将几份现场资料按顺序整理好。房间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断断续续的汽车喇叭声。
“明天什么时候退房?”她问。
林见微抬起头。
“还在跟姚老师确认。村里答应补便道施工的材料,汇泽那边也没给全。”
“需要留下的话,早点说,车和后面的安排都要调整。”
“我知道,今天定下来。”
周遥点头,继续低头核对。
林见微把待办事项发给姚岑,附上今天取得的公示照片。发完,她拉开背包,将那份报告取出来,放在尚未完成的采访材料旁边。
刚开始收拾时,所有东西都能装进一个薄文件袋。现在桌上已经分出好几摞,哪一摞都还不能独自讲完一件事。
她打开电脑,整理赵衡拍摄的画面。
空院、修理木板、砖棚旁边清空的场地。镜头里有风吹动的树叶,远处有人说话。她给素材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林见微几乎立刻接起。
“您好。”
那边没有马上回答,先传来一阵低沉的杂音,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在运转。
“姓林的记者?”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一点当地口音。
“是我。请问您怎么称呼?”
“你们明天就走?”
林见微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行程还在确认。您有什么情况想说?”
“我问你,还查不查了?”
她坐直,拿起笔。
“查。我们还有几项工作没完成。”
“不是问你写没写完。我说这边的事,你们查几天,回去就算了?”
周遥察觉她的神色,停下翻页。
林见微指了指走廊,拿着手机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阵机械声变得更清楚了。
“现在没有算了。但我不能答应您一定查到什么结果。”
对方呼吸很重。
她等了片刻,问:“您是张师傅那边的朋友吗?有人替我转过联系方式。”
“别问我是谁。”
“好。那您希望告诉我什么?”
电话里突然响起两下金属碰撞声,短促而尖锐。男人似乎换了个位置,声音忽远忽近。
“照片还在不在?”
林见微握笔的手停住。
她先想到的是今天拍到的补偿公示。可对方接着说:
“泉水那张。”
走廊里的空调送风口就在她头顶。冷风吹着汗湿的额角,她却觉得后背一点点热起来。
“是您寄的?”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你看见背面的字了。”
林见微转过身,面向没有人的楼梯间。
“我看见了。那些话,您怎么知道的?”
“你先说,会不会继续。”
“会继续核实。但我需要知道,您亲眼见过什么,还是有人告诉过您。”
她的声音比刚才快,最后几个字几乎挤在一起。她停了一下,重新放慢。
“您可以先说一件能确认的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机械声渐渐弱下去,远处似乎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林见微打开通话录音,手指因为用力,按了两次才按准。
“照片不是我拍的。”男人说。
“是谁给您的?”
“这个现在不能讲。”
“那背面那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
林见微的话停在喉咙里。
“你姐姐来过。她也问过水。”
楼梯间有人推开防火门。林见微回头,见是酒店保洁,正拖着布草袋经过。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通道。
“所以您见过她?”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别只在他们带你去的地方转。”
“您说的他们,是谁?”
对方像是想开口,却先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一阵更近的发动机声盖住了他的声音。
林见微把手机贴紧耳朵。
“您还在吗?”
“那天晚上,她根本没——”
电话断了。
林见微站着没动。
手机仍贴在耳边,屏幕上的通话已经结束。保洁拖着布草袋拐过走廊,轮子滚过地毯接缝,发出一下沉闷的轻响。
她将手机拿下来,回拨。
等待音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她没有接着打第二遍,只发去一条简短消息,说明自己是刚才接电话的人,对方方便时可以再联系。
消息发出,她盯着屏幕,才察觉自己一直站在送风口下面。
握笔的指节冷得发僵。
她走回房间,周遥抬头问:“有线索?”
“可能有。和以前的调查有关。”
林见微坐到桌前,摊开本子。
“我先记下来,怕漏。”
周遥没有追问,将桌上散着的资料往自己这边挪,给她留出一片空位。
林见微从来电时间开始写。
对方先问返程,再问是否继续,然后提到照片。她尽可能写出原话,将自己无法确认的部分空着。录音是中途才开的,前面的内容只能依靠刚刚的记忆。
写到“你姐姐”三个字,她停了很久。
那封信寄到报社时,她最想要的就是寄信人再联系自己。如今人真的开口了,她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回答都没留下。
那天晚上,她根本没。
没有什么?
没有去闸湾,没有独自离开,没有见到约好的人?
她写下第一个猜测,马上划掉。
原话只有半句。
她不能替那个男人把后面说完。
林见微拿起手机,给姚岑发去说明,又将已保存的材料单独整理好。几分钟后,编辑打来电话,让她从头说一次。
她走到窗边,重复来电经过。
“背面的字,你向哪些人说过?”姚岑问。
“编辑部那次选题会,您和在场同事看过。我也按之前的联络补交过材料。村里我没提,检测组也没看过。”
“好,把传播范围一并记下。现在只能说,对方知道那张照片和信上的内容。”
“我知道。”
这次她是真的知道。
寄信人、拍照的人、写字的人、打电话的人,未必是同一个人。可至少那封信不再只是躺在家里的一个纸袋。有人在另一端等着她的回答,也在害怕另一些事情。
“他问我们走不走。”林见微说。
“你怎么答的?”
她复述自己的话。
姚岑听完,没有批评,也没有立即答应无限延长。
“之前那几项核查本来就要补,我同意你们再留两天。这个电话另外列进工作,但不能因为他一句话,临时跑去一个说不清的地方。”
“他没约见面。”
“如果再联系,先听他想说什么。不要急着替他保证,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承担的风险是什么。”
林见微应了,将延长安排发给赵衡和检测组。
她在电话结束前,又问了一句:“如果他不再打了呢?”
姚岑没有立刻回答。
“那就继续做手头能够做的事。把能联系你的方式留着。”
窗外有人按喇叭,楼下的车慢慢向前挪动。
林见微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她知道编辑说得对,但知道并不能让等待变得容易。
傍晚,赵衡过来和她核对次日安排。林见微向他说明来电情况,让他听了保存下来的那一段。
录音很短。男人的声音被背景噪声压着,中间还有手机摩擦衣物似的窸窣声。
赵衡没有立刻发表意见,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后面像车靠近。”
“货车?”
“听不准。”他把耳机摘下一边,“有两下很响的碰撞声,可能是装卸,也可能在过什么金属板。我以前拍渡口时听过类似的,但工地上也会有,不能单凭这个找地方。”
林见微点头,将这条放在待核事项里,没有打开地图去搜渡口。
她更在意的是最后那半句。
“你听着,是他说不下去了,还是别人过来了?”
“都有可能。他自己挂了、信号断了,也都说得通。”
赵衡将手机递还给她。
“先吃饭吧。你这会儿再听十遍,后半句也不会长出来。”
林见微本来想反驳,最后只是轻轻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
“知道就走。”
下楼时,沈砚清正站在前台旁边,和机构确认后续安排。她结束通话,告诉两人,自己可以再留两天,周遥明天先带已完成的现场资料回去,后续需要现场工作的部分另行协调。
“会不会耽误你的其他项目?”林见微问。
“已经调整好了。”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发的消息,说有新的线索?”
“一个电话,对方还没把话说完整。”
“跟水有关?”
“提到了之前来采访的人,也提到了这里的事。现在还没法确认多少。”
沈砚清的目光停了一下,随后问:“有没有要求你做什么?”
“没有。只问还查不查。”
“你怎么回答?”
林见微突然有点疲倦。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两次,可从沈砚清口中听到,还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说会继续核实,没有保证一定查出什么。”
沈砚清点头。
林见微等着她再提醒一句,或者指出还有哪件事没考虑到。对方却将手机收起来,问她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怔了怔。
“正准备去。”
“周遥在隔壁面馆,过去吧。”
面馆的玻璃门蒙着热气。几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桌子有一点晃,赵衡折了张纸巾垫在桌脚下。
林见微看着那个动作,想起秦佩说过的凳子。
她低下头,拆开筷子。
点单时,沈砚清问她要不要加辣。她随口说都行,过了两秒,又叫住服务员,说还是不要了,胃有点不舒服。
面端上来,她把手机放在碗边,屏幕始终朝上。
吃了几口,手机震动。
她立刻放下筷子。
是方启明发来的资料,说缺失的部分正在补,这几页先供参考。她读完,回复收到,重新拿起筷子,才发现沈砚清把纸巾盒推到了她手边。
汤溅到了袖口上,她刚才完全没察觉。
“谢谢。”
“不是每一次响都得马上接住。”沈砚清说。
林见微用纸巾按着那一小块湿痕。
“万一偏偏就是那一次。”
沈砚清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开着声音,先吃。”
她没有伸手替林见微把手机翻过去。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将手机往旁边挪开一点,离汤碗远了些。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咬紧着牙。
回酒店后,她给来电号码留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和同事还会在鹭山继续工作,对方方便时可以联系。没有追问身份,也没有催他立刻把那句话说完。
消息没有得到回复。
她打开随身保存的旧资料,找到姐姐当年采访本的扫描件。前些天一直忙着当前投诉,她只按需要查过其中几页,没有在新的地点和人物信息下重新完整读过。
现在,她把电脑放稳,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修泵的张庆生,曾经来过的检测人员,居民收到的几张纸。
有些词以前只是一行潦草的字,如今她已经见过对应的门、路和人。
手机一直没有再响。
林见微将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写在另一页,停在“没”字后面,没有添句号。
随后,她翻开了姐姐下一页的采访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