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区、B区、C区……不同区域的标志在尤里眼前飘过。齐乐康架着尤里穿过走廊，人脸识别后进入电梯。
尤里靠在电梯墙上，油腻的保养液的味道直冲她的天灵盖。
头疼过后的恶心夹杂着齐医生身上的孢子烟味，再加上保养液……尤里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
三楼，出了电梯后，齐医生又拉着尤里踏进走廊。走廊里有股清新的味道，大大缓解了尤里的不适感。
E区、101室、102室……他们最终在挂着108号门牌的房间前停了下来。齐医生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刚要转动门把手，又回头露出笑容。
太阳在上，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尤里心想，就这么喜欢看未成年痛哭流涕？这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等会要乖乖配合哦，尤里。”齐医生说着，挥舞了一下给尤里带来痛苦的小圆柱体。
“我会的。”尤里点头，才怪。
进门后，一个戴全包式眼镜的男人坐在塑形椅上，正在液化屏上写写画画。
“张医生！”齐乐康打了声招呼，“人给你带过来了。”
姓张的医生抬头看了看尤里，对齐乐康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齐乐康拍了拍尤里的肩膀，笑容满面地出门，顺手将门带上。尤里在他伸手的时候朝旁边躲了一下，没躲成功。
这一幕落在了张闻眼里。
等齐乐康走后，张闻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面前的另一把椅子，示意尤里坐过去。尤里坐了上去，这椅子塑料的，真不厚道，自己享受，让孩子受苦。
“张嘴。”张闻从身后的消毒箱里拿出一根扁铁片。
尤里挑了下左眉，嘴巴闭紧。
张闻叹了一口气，再次重复：“张、嘴。”
尤里盯着张闻的鼻尖，这个男人的下巴方方的，眉毛浓密，看起来像超波剧里的正派配角，会替主角去死的那种。
她还是没动。
张闻将铁片放了回去，双手交叠在大腿上，露出漠不关心的表情：“听着，小姑娘。我不在乎你心里到底在琢磨什么小伎俩，试图让我们两个都不好过。我只奉劝你一句，在这个地方，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政府。”
“另外，”张医生重新拿起铁片，“不要和齐医生对着干。”
“现在把嘴张开。”
为了政府。
尤里捕捉到这个信息，心中一急，刚要开口询问，就被张闻迅速一把攥住下巴。她被迫张开嘴。张闻用铁片压住她的舌头，向内观察了一下，随后取出铁片，又掰着她的脸左右查看。
尤里愣住，立刻扭着脸挣扎，但张闻已经检查完，松开手向后靠在椅背上了。
“还要再打一针，然后就放你回去。”
这时，齐医生端着两个杯子用臀部顶开门，走了进来。“怎么样，老张？”
尤里嗅到一股苦涩的味道，不由得皱起眉头。脸颊被捏住的地方隐隐作痛。她还在思索刚才的问题：政府需要一群孩子做什么？
“没问题，再打一针就结束。”张闻冲尤里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伸出胳膊。
政府。
从108号房回去后，尤里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双手环抱住小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喜欢用这种坐姿思考，像是全身都在支持大脑的运作一样。
地球政府由两党共同执政，一派是安定党，一派是未来党。安定党的势力更强盛，五名执政官组成的议事会里，仅有一名是未来党的成员。
安定城。
尤里想到，他们所在的这座城以安定党的名字命名，那么刚才姓张的医生口中的“政府”，实际上指的是安定党统治的那一部分。
尤里曾在网上搜索过两党纷争的来源。
最根本的分歧在于，安定党主张继续在地球生活，而未来党主张大力发展技术向宇宙更深处探索。毕竟地球已经变得越来越不适合生存。湮灭之战后，地球上的人口锐减，大量生命消亡，幸存的人们迁居到了地下。
不过，还有一部分人逃走了。
他们自称外星族，生活在月球上。
他们的祖先是地球部分大陆的人民。在湮灭之战中，他们抛弃自己的家园，驾驶飞船悄悄离开了地球。
尤里与秦昭和讨论过这段历史。
她始终想不明白，外星族的祖先究竟是如何瞒过当年其他国家的政府，秘密研究出如此先进的技术的。至少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找到答案。
地球政府和外星族的关系一直比较暧昧。
尤里有时候会在清晨收听广播，说着一口流利世界语的女主播会用热情而欣喜的语气宣称，政府正在和外星族共同推进建交事宜，力图共建和谐地球—月球共同体。
所以，尤里将脸埋进腿里，安定党究竟在做什么，聚集一群杂技小子举起烟花棒围成一圈跳舞吗？等等！强化能力……她是火柴，她的目的是为了聚集烟花棒们的异能，放大他们的异能，然后去做……做什么呢？
啊啊啊，她抓着头发狠狠揉了两下，根本想不出来啊！
令尤里没想到的是，她得到答案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多了。
第二天清晨，尤里被带到空地北面的一栋圆形楼里，和她一起被带去的还有五六个孩子。其中包括白茶、汤小山和他的双胞胎姐姐汤河。
尤里注意到，汤河的手腕上若隐若现绑着一条白色丝带。
有一个比白茶体型更小的女孩是被人背过来的，宽大的白套装穿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格外空荡。她双眼紧闭，嘴唇煞白，面无血色犹如瓷娃娃一般。
齐医生和一个叫阿列克谢的蓝眼睛西方人带他们进入楼里的一个房间。
房间也是圆形的，四面皆是白色墙壁，顶端是透明的淡黄色玻璃，朝阳透过玻璃，洒在地面上。灰尘在光雾中飘荡。地面上铺满白沙，踩上去软软的。
齐医生让他们围成一圈坐下，并走到旁边的一个仪器旁操作着什么。
那个仪器顶部有一个凸起，像是纸书里记载的接收器。
尤里看到，那个小女孩被放在了孩子围成的圈的中间。她盘坐在地上，头软软的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在深睡。
白茶坐在尤里旁边，她悄悄地凑到尤里耳边：“她就是何昙。”
此时，何昙几乎融化在了暖色的光中。
尤里试探地去触碰何昙。思维触手穿过何昙的额头，毫无阻碍。
她没有设防，尤里愣住了。
尤里以为何昙也会像自己一样习惯于保护自己的头脑，毕竟她们是同类。然而，她的脑海中几乎完全空白，仅剩下一点飘浮在其中的碎片。
那是一种空荡荡的死寂。
尤里立刻举手，打算报告何昙的情况。不管作为火柴等会要做什么，她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她的灵魂会死去的，不仅是思维的死去，连同她整个灵魂都会消失。
但是白茶拦住了她的手，并对她摇头。
白茶正在对她敞开心灵。
这是最后一次，白茶在脑海中说道，然后小昙就会被送回家人身边。
尤里一把攥住白茶的手，严肃地盯着她：她会死的，这么继续下去她一定会死的。那些人在消耗她的灵魂。
白茶惊讶地张开嘴，难以置信地再次摇头：不可能，医生说她只是身体太瘦弱了。
见白茶仍不相信，尤里焦躁地环视四周，却发现所有孩子此时都闭上了眼睛。
“孩子们，拉起手来吧。”齐医生的声音带着变态般的雀跃，他的手把住一个机关，看上去已经迫不及待了，“游戏马上就要开始啦。”
游戏。
尤里在心里冷笑，腹诽道，献祭孩子的游戏吗？但她又觉得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不谨慎的举动？只是为了一个陌生人？
这和她向来的习惯背道而驰。
没有时间了。
尤里拉起白茶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
合眼的最后一秒，尤里瞥到何昙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净的黑色眼睛。
即使多年以后，尤里依旧记得那双眼睛背后痛苦的心灵，以及其中对生命的渴望与奔赴死亡的决绝。
另一位助手似的西方人开始倒数。
十。
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尤里的大脑飞速转动。
九。
小白曾经说过什么……
八。
两根火柴！这里有两根火柴！
七。
每次游戏只需要一根火柴。何昙坐在中间，那她就是火柴。
六。
我是什么？
五。
我应该是火柴，但此时我不是。
四。
不对。每次游戏只有一根火柴，这是规则。但是白茶也不知道这件事……
三。
也就是说……
二。
他们要放弃何昙，让我来代替她。
一。
一阵天旋地转，尤里感觉有一只手猛地拽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将她向上提去，速度越来越快，她似乎能听到耳边传来风声的呼啸。读秒时想到的结论让她的牙齿不住打颤，对死亡的恐惧几乎控制了她的理智。
何昙死了，下一个不会就是她吧。
“尤里。”有人附在她耳旁轻轻呢喃，“我是何昙。”
尤里惊讶地睁开眼睛，回头望去，却发现四周都被白光笼罩。
“尤里，我大概出不去了。”何昙的声音忽近忽远，“这次行动的后半段，就靠你了。”
“我？！但是我不……”
“嘘——”
“尤里，一定要把他们的灵魂带回来。外星族天生具有心灵感应，他们的思维在同胞面前都是**的。如果让他们发现孩子的灵魂附在他们同胞的身上，他们会切断链接。”
“等一下，外星族？！你在说什么？链接又是什么？”
“火柴和烟花棒的链接。如果发生这样的事，被切断链接的孩子就回不来了。”
“我们作为火柴的职责，就是站在上帝视角规划全局，指挥整个行动过程。我会在孩子的灵魂之上覆盖障眼法，让其他人看不出来眼前之人的灵魂已被替换。但是你，一定要在我消失的时候接替我，否则……”
“否则什么啊，何昙？我们不会有事的对吧？你也不会有事的对吧？”
尤里听见何昙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苦涩与绝望。她才多大啊，尤里心想，她好像才……才十三岁吧。
“尤里，这不是游戏。”
声音消散在越来越强的白光里，尤里感到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沉，陷进了泥沼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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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