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相机被收进防潮箱,客厅只余下落地灯一地昏黄光晕。
备忘录里是数轮打磨完成的约拍须知。
对待陌生约拍对象,我已经懂得设立清晰边界。理念不合便坦诚说明,互不消耗。
可关掉文档,想到钟屿,这份干脆利落就尽数消散。
在摄影这件事上,我分得清诉求错位,懂得守住自我标尺。可落到亲密关系之中,这套清醒却屡屡失效。他总能精准剖析外人的**与执念,看透我创作上的困顿;唯独属于他自己那部分人生,始终蒙着一层薄雾。住处,同住的母亲,过往细碎的经历,每每触及便轻巧绕开。面对外人我敢直接划下底线,面对他,我却只能被动等待,等时间掀开那道帷幕。
手机弹出消息,是钟屿。
“工作室老友办生日宴,今晚的局,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我迟疑片刻,回复:“好。”
我从衣柜翻出暗红色丝绒长裙,简单打理妆发,长发松松挽起,耳际缀一对细碎钻饰。褪去图书馆工装、出外拍时随性朴素的模样,一身盛装。心底藏着一点期许:这是我第一次踏入钟屿除了工作室团队成员外的交友圈层,或许能窥见一点他日常世界的真实轮廓。
钟屿驱车来接,目光落在我身上,低声赞叹一句很好看。
生日宴设在城郊私人会所,包厢宽敞,圆桌坐满一二十个人,人声喧嚷,玻璃杯碰撞脆响不断,蛋糕甜香混杂着浓烈烟味弥漫在空气里。顾清禾也在场,望见我,轻轻微笑示意。席间大半都是摄影圈旧友、早年一起出外景的伙伴,彼此熟络,玩笑劝酒此起彼伏。
宴席过半,隔着大半个圆桌,靠角落坐着一位早年和钟屿搭档跑过风光项目的男摄影师。周遭人声嘈杂,他忽然扬高嗓音,穿透满室喧闹,朝我们这边大声喊道:
“钟屿,你结婚没?”
包厢喧闹瞬间出现一小块短暂的真空。不少人的视线顺着声音,下意识朝我们飘过来。
钟屿指尖捏着白酒杯,眼皮都没有抬,完全不接这个问话,自顾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给出半句答复。
发问的男摄影师见得不到回应,也不继续追问,转头就和身边人说笑,把话题草草揭过。
我坐在他身旁,心猛地一抽。想起上次被钟屿旧识当众盘问婚姻状况的窘迫,一瞬间又翻涌上来。我试着在心里替他找理由,或许离异于他是不愿当众剖开的伤疤,酒桌之上,当着满堂熟人,既要坦白过往,还要顺势把我推到众人面前,场面确实难堪。
可就算我这样宽慰自己,堵在心口的闷意还是散不开。我就坐在他身侧,没有辩解,没有介绍,甚至连一个递过来的眼神都没有。在这群相交多年的旧友眼里,我依旧没有一个说得出口的身份。
我压下翻上来的情绪,没有当场开口。有些话,不该闹在宾客满堂的酒局上。
经此插曲之后,钟屿喝酒愈发放任。席间老友轮番劝酒,他推脱不开,一杯杯白酒接连下肚。我坐在身侧悄悄碰他胳膊,示意他少喝,他只转头浅浅一笑,转瞬又被旁人拉着碰杯。
没过多一会儿,钟屿身子猛地一晃,俯身就吐在了包厢地板上。秽物溅到裤腿、皮鞋面上,浓烈的酒气一下子在密闭包厢散开,周遭的说笑声骤然停住。
我心里一慌,立刻起身出去喊服务生,叫他们拿拖把和消毒用品过来收拾。服务生应了一声,匆匆往储物间跑,要等一小会儿才能回来。
钟屿站不稳,身子顺着墙壁往下滑,还在断断续续干呕。我慌忙摸出包里的厚湿纸巾,蹲下身。周遭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顾不上难堪,只顾着一点点擦干净沾在他裤脚、鞋面上的脏东西。
我能感觉到顾清禾就站在不远处。余光扫过去,她没有上前搭手,就安安静静站在灯光的阴影里,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方才这一幕,她全都看见了。
等服务生推着清洁工具赶到,把地面处理妥当,宴席已到了尾声。钟屿彻底醉透了,眼神涣散,口齿不清。喝酒也开不了车。
“我来开车。”我站起身。顾清禾尚有几分清醒,坐到后座,钟屿歪身靠在她肩头。
“我报地址给你。”顾清禾隔着座椅靠背指路。车子驶离热闹的商业街,拐进一片安静的高层住宅小区。一排排路灯向后掠动,眼前便是那处他始终不肯让我涉足的小区。
车子尚未完全停稳,副驾传来压抑的干呕声。下一刻,污秽顺着缝隙渗进车窗橡胶缝,刺鼻气味瞬间灌满车厢。钟屿瘫倒在座位,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意识几近迷离,断断续续吐出一句呓语:“……你是谁。”
听见这句话,我心口堵得慌。
顾清禾迅速推开车门来到副驾这里,半架半搀,把浑身发软的钟屿拖拽下车。我掀开后备箱,翻出垃圾袋和纸巾,蹲在车门边。车窗胶缝卡着呕吐残渣,不清理干净升降车窗都成问题,我只能埋头一点点抠擦缝隙里的污渍。
等我擦完直起腰喘口气,才看见顾清禾已经扶着脚步虚浮的钟屿站在小区门禁前。她回头淡淡丢下一句:“我送他上去。”
话音落下,她便架着钟屿,转身走进楼栋的阴影里。
我手里还攥着沾了污渍的湿纸巾,愣在原地。
脑子里才后知后觉冒出来念头:刚刚我是不是可以跟进去?
念头一闪,马上又被现实压下去。就算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追过去,我又以什么身份上门?我们的恋人关系,似乎只存在于工作室内部,他母亲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深夜跟着醉酒的他进门,我连一句合适的自我介绍都拿不出来。这种见面,本该是他堂堂正正带我过来,而不是借着一场醉酒的意外。
晚风卷着残留的酒气吹过来,丝绒长裙下摆蹭上地上的尘土。我精心打扮过来赴他朋友的聚会,到头来还是被隔在他真实生活的围墙外面。
坐回还残留浓重异味的车里,我独自驱车折返住处。沿途街灯明明灭灭,包厢里那一声提问、后座醉中的呢喃,交替在脑海盘旋。
摄影教会我甄别光影虚实,教会我划定取舍边界。我可以为素未谋面的拍摄者订立规则,筛选同频的人;可手里这把衡量自我的标尺,却闯不进他烟火缭绕的私人世界。
能筛选客户,却难以筛选爱人。
我自衡尺的这份底气,如今仅仅生效于我的镜头与创作。我的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夜色铺满天际,城市万家灯火舒展。原来有些门,不是我想要走进去,就有资格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