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气息一天浓过一天,日子数着,很快就靠近五一。城市里早已经漫开假期的喧嚣预告,漫展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桃栗丸早早和我敲定,这次依旧由我为她记录。
我没有提前做繁复到细碎的脚本。自上次在灯下翻完那些摄影画册,心里那条标尺已经悄悄改换。从前我会在脑中预设一整套画面,规定好角度、神态、动线,把画面牢牢攥在预想之中;如今我只在备忘录简单记下几个适合漫展的取景点位,剩下的,打算交给现场的光,交给桃栗丸自己对角色的理解。那句话反复在心底沉淀:等待,而不是催促;引导,而非强行规塑。
漫展场馆很大,一进门就是汹涌的人声。各色服饰、妆造的人交错穿行,闪光灯此起彼伏,热闹几乎要漫出屋顶。空气里混着发胶、香薰和奶茶淡淡的甜香,嘈杂,鲜活,充满流动。
桃栗丸换好角色装扮来找我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她的造型繁复精致,层层衣料垂落,配饰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光泽。我们避开人流扎堆的主通道,往场馆靠窗边相对安静的角落走。
开拍之前我和她说:“这个角色你比我熟,不必硬套网上流传的定型pose模板,顺着你心里对她的理解来就好。你觉得她会做出什么小动作、是什么神态,尽管舒展,我跟着你的节奏捕捉。只有你觉得卡住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调整。”
起初她还有一点惯性,下意识定点站好,等着我下达指令。我轻轻摇头,没有纠正她的肩线,没有刻意雕琢笑容弧度,只是举着相机,安静看着她:“不用惦记镜头,沉进你理解的角色状态里就够了。”
慢慢的,她松弛下来。
她抬手扶头上的发饰,垂眸打量袖口纹样,侧身迎向窗边漏进来的天光,一举一动都贴合这个人物本身的性情,不是为迎合镜头刻意摆出的模样。我不频繁开口指挥,只在她明显局促卡住的时候,轻声给一点极轻的提示,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等候,抓住那些自发冒出来的瞬间。
成片的质感和《春之樱》不一样。樱花树下是柔和静止的春日,这里是喧闹人海里独属于她和这个角色的一小片空间。有几张,她眼里带着角色自带的情绪,不是为镜头绽开的漂亮笑意,干净又动人。
我专注在取景器里,没有留意旁边已经有人驻足观望。
一组拍过半,我放下相机休息,刚低头翻看刚刚拍下的预览,一个穿同好服饰的女生犹豫着走过来。她攥着手机,语气带着一点忐忑,问我能不能加微信。
“刚刚看你拍她好久,拍得好好,”她指尖轻轻捏着自己的裙摆,“我等下也想拍几组,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可以帮我拍吗?”
我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不是我主动接单、不是熟人介绍,是在现场,有人看完我拍摄的状态,主动过来找我。
还没来得及答复,旁边又站过来两个coser,同样抱着期待。他们说,刚刚远远看我拍摄,和别的摄影师不一样,不会一直不停指挥、反复调整姿势,不会拿着自己的想法去定义角色该是什么样子,看着不会让人紧张。
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这阵子苦苦摸索、一点点调整的东西,外人竟然能直观感受到。
很多漫展摄影习惯快速流水线式拍摄,一套模板套用所有人,还会凭着自己的想象规定角色的神态动作,追求出图效率,被拍的人常常被推着不停变换动作,全程紧绷。而我放慢节奏、把角色诠释权交还给coser的拍摄方式,恰好戳中他们想要的感受。
我没有立刻应下所有人。五一漫展人流密集,时间有限,我本来只计划专心拍完桃栗丸。我和他们说明情况,把微信递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档期有限,可以先加上,有空档再沟通,也直白讲清楚我的拍摄习惯:我不会给一长串固定动作清单,更愿意等着coser释放属于角色本身的状态,如果喜欢这种风格,我们再约。
陆续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指尖划过屏幕,心底生出一种陌生又踏实的感觉。
从前,我想要别人认可,靠的是无懈可击的构图,均匀柔和的光影,没有瑕疵的调色。我拼命把技法做到满分,期待得到一句好看。而这一刻,吸引别人的,不再仅仅是画面的技术,是我不再独断地输出标准答案、愿意等候对方表达的这份松弛。
桃栗丸站在一旁看着,笑着和我说:“看来你的风格,被大家看见了。”
我看向取景器里还没有拍完的她,场馆里人声依旧滚滚,各色人影来来往往。
我以为我新的尝试,只是为了寻找到人像里那一层抓不住的鲜活。原来当我放下强行规塑的执念,愿意把诠释的主动权交到出镜的人手上,这份松弛,是可以传递出去的。
我重新举起相机,对着桃栗丸,轻声和她说:“我们继续。”
场馆的灯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衣料与眉眼之间,这一次,我心里清楚,我不再是单方面制造画面的人,我是一个等候光,等候人去表达的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