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释疑|字句轻缓疑窦未消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手机倒扣在身侧的地毯上。屋里静得吓人,窗外天色早已沉下来,只留一盏落地灯投出昏黄柔和的光圈。

方才发送出去的三句质问像三块沉石落进深海,久久没有回音。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我指尖发僵,颤抖着拿起手机,点开和钟屿的聊天框,从头慢慢翻起。

从最初的天台相遇,到一次次奔赴山野的拍摄,从晚风里细碎的低语,到深夜安静绵长的陪伴。屏幕里满满都是他为我拍下的照片,天光澄澈,星河璀璨,画面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很美,很浪漫。

可翻遍所有记录,没有一张我们的合照,没有一寸画面触碰过他的生活。

我忽然清醒地察觉到这份诡异。

我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最温柔,最耐心,最深情的模样。熟悉他的眉眼轮廓,熟悉他低沉的声线,熟悉他取景的习惯,熟悉他独处时抽烟的模样。

可我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我不知道他的日常轨迹,不知道他居住的环境,不清楚他的交友圈子,更触碰不到他闭口不提的过往。他永远得体温柔,分寸得当,像一阵温柔的晚风,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准时吹拂而来,却始终漂浮在我生活的表层,从不扎根,也从不允许我窥探半分他的私人领地。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某次闲聊,我曾随口问过他,闲暇居家时都会做些什么。

彼时他只是淡淡一笔带过,只说看看电影,打打游戏,随便打发时间。

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不延展,不细说,不分享。迅速不动声色地绕开了话题。

那时我沉溺在他给予的温柔偏爱里,满心欢喜,从未深究。可此刻在漫长死寂的等待里,所有当初被我忽略的回避,模糊的留白,刻意的闪躲,全部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终于直面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怕的从来不是他有一段离异的过往。

我最怕的,是他尚在婚内,却抽身陪我演尽一场场虚假的浪漫。

白天母亲的叮嘱还清晰响在耳边。

“孩子下周兴趣班要定了,你抽空带他去试听,费用也该交了。”

“你别总拖着,生活的事要上心,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挂断电话后,我如常规整生活单据,打理好家里一地琐碎。在外人眼里,我永远独立安稳,有条不紊,把日子过得井然有序。

无人知晓,我看似平稳落地的生活里,唯独感情这一块,悬空漂浮,无根无底,永远落不到实处。

现实的琐碎层层压身,早已让人疲惫,可感情里藏不住的猜忌与不安,更让人身心俱疲。我本以为奔赴山野,奔赴浪漫,能让我暂时逃离一地琐碎,寻得片刻安稳。可到头来,生活的压力之下,还要加上感情的忐忑,终究无处可躲。

我一次次点亮手机屏幕,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我刚刚发出的决绝质问,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拉扯,对峙。

我一遍遍自我博弈。

一边是他实打实的温柔陪伴,是他不厌其烦的拍摄迁就,是他眼底真挚的温柔,让我忍不住愿意相信他的纯粹。

可另一边,是他层层遮掩的私生活,闭口不谈的过往,永远留白的分寸。这些时刻提醒我,真正坦荡的人,从不需要刻意遮掩所有痕迹。

我怕猜错结局,辜负真心。更怕一味轻信,最后沦为一场荒唐的骗局。

纠结,忐忑,煎熬,反反复复啃噬着我的心绪。

不知道熬了多久,手机终于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指尖一颤,立刻解锁屏幕。消息是钟屿发来的。

他的语气格外平稳,没有愠怒,没有慌乱。沉静得像是早已预知我的所有质问,从容备好了解释。

“你想多了,我是离异,没有孩子。如果你还是不安,我们见一面吧,当面说清楚。”

我盯着这行简简单单的文字,鼻尖莫名发酸,眼底涌上一层委屈的热意。

委屈我独自彻夜煎熬,反复揣测。

委屈我被梦魇纠缠,彻夜难眠。

委屈我掏心交付真心,却始终抓不稳一份最基本的踏实。

犹豫良久,我还是敲字追问:“所有都是真的?你没有骗我?”

几乎是秒回。

“没有骗你。我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看着冰冷的屏幕,心口五味杂陈。他否认得干净利落,语气笃定从容,可字字轻飘飘,没有半分能够落地的凭据。既不解释过往的留白,也不弥补始终封闭的坦诚。

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核心的疑惑:“那你为什么从不提你的过去,从不提你的生活?”

他停顿几秒,才缓缓回复:

“过去没什么好提的,我只想好好和你相处。有些事,见面我慢慢跟你说。”

这句轻飘飘的“慢慢说”,半点安抚不了我心底扎根的不安。

我最怕的,就是他永远用“慢慢”搪塞,永远拖延,永远留白,永远不肯给我一个确凿落地的答案。

我最终,轻轻敲下一个字:“好。”

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在市中心那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夜深躺回床上,神经依旧紧绷到无法松弛,纷乱的思绪怎么都停不下来。白天强撑出来的冷静彻底崩塌,积压已久的焦虑尽数翻涌。

我摸过床头柜的药瓶,倒出两粒褪黑素,就着温水缓缓咽下,试图压住乱糟糟的心绪。

药效来得缓慢又拖沓,辗转反侧许久,才勉强浅浅阖眼。可睡眠依旧极不安稳,我再次坠入漆黑无边的梦魇,四下茫茫荒芜,看不见一丝光亮。梦里我孤身站在空旷的山野,风声呼啸而过,空空荡荡,抓不住温度,抓不住人影,抓不住半点安稳。

直至天光微亮,我骤然惊醒,后背浸满薄汗,心口闷得发慌。

闹钟紧跟着响了。

我闭着眼缓了几秒,撑着床沿坐起身,昨夜那场荒寂的梦魇还残留在脑海里,胸口闷滞感迟迟没有散去。今天还要正常上班,再大的心结,也不能把日子彻底撂下。

洗漱时我盯着镜里的自己,眼底青黑很重,神色憔悴。我刻意用淡妆掩去疲惫,换好通勤的衣服,像往常一样把琐碎家事安顿妥当,出门赶早高峰。

一整个白天,办公室里事务繁杂,会议、文件、往来沟通接连不断。我逼着自己把注意力压进工作里,可只要稍有空闲,思绪就不受控地飘向下午那场会面,指尖好几次下意识想去摸手机,又强行克制住。

时间在忙碌里缓慢挪动,好不容易熬到下班。

没有绕道回家,我拎着随身的包,直接往约定的咖啡馆去。心底还存着一点微弱的期许,盼望这一次见面,他能卸下所有遮掩,坦荡直白地给我一份普通人最朴素的坦诚与踏实,彻底吹散我所有的疑虑。

我揣着满心悬而未决的忐忑与不安,一步步走向约定的地点。

前路明暗未知,人心深浅难测。

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唯有当面求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暗调微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