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静听余响

夕阳把海面染成熔金,白日燥热慢慢褪去,海风裹着落日的暖意,少了晨间刺骨的凉。

团队今日测绘任务结束,学弟们收拾仪器,苏芮在屋内整理报告。温檐把整套牛皮卷宗收拢整齐,单独装进防水布袋,跟苏芮说了一声,独自沿着蜿蜒山路,往山下观测站走去。

一路上,那句“若温檐来此,可见此灯”反复在脑海盘旋。

她有许多疑问。

当年分开的真正缘由,他这些年独自守岛的日子,还有这行藏在档案页脚,被轻轻擦淡的字。

观测站是一栋简约白色小楼,外墙爬着耐盐的藤蔓,院门口立着潮汐监测仪。门虚掩着,温檐轻轻叩响木门。

沈砚闻声转头。

屋内灯光柔和,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实时监测屏幕。温檐一眼便看见,他耳后戴着浅灰色助听器,细导线顺着耳廓隐入黑发。

温檐脚步猛地顿住,所有预备好的问话,一瞬间全部堵在喉咙里。

从前重逢,在崖顶灯塔,在海风呼啸之下,他一直没有佩戴。她只知道他听力受损,却没亲眼见过这个。

沈砚察觉到她的停顿,指尖下意识微微贴近耳侧,有片刻不自然,随即恢复平静。他缓慢抬眼,读她脸上的神情。

“来还卷宗。”温檐稳住心神,放缓语速,尽量让唇形清晰平缓,伸手递出防水布袋。

沈砚起身接过,指尖碰到布袋边缘,轻轻颔首。

“辛苦专程送过来。”他说话依旧语速偏慢,发音平稳,助听器帮助他捕捉有限的声响,可环境稍微嘈杂,依旧会吃力。

温檐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枚助听器上,心口发闷。

她从前以为,他只是听力下降,却没想已经到了需要长期佩戴的地步。七年前分开的时候,他的听力仅仅只是轻微受损,还能清晰听见海浪,听见她说话。这些年在孤岛,盐雾、常年的海风噪音,一点点蚕食他的听觉。

“档案看完了?”沈砚看着她的唇形询问。

“嗯,数据很完整,对灯塔损伤评估帮助很大。”温檐迟疑片刻,原本打算问那句页脚小字,此刻却问不出口。

若是提起,便是撕开他刻意藏好的伤口。

沈砚把卷宗放到储物柜内,回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沿。

“崖顶勘察,今天一切顺利?”

“还好,北侧崖壁的风化情况,和你笔记上记录的吻合。”温檐低声说着,目光扫过桌面散落的记录本,“档案上,很多手写批注,都是你逐年记录的?”

沈砚微微垂眸:“守岛日常,随手记下。”

他没有主动提起那行铅笔小字,仿佛全然忘记。

温檐分辨不出,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刻意回避。

屋内安静,只有仪器微弱的嗡鸣。窗外落日沉入海面,霞光一点点淡下去。

“岛上夜里起雾早,山路不好走。”沈砚抬眼,唇形清晰,“早点回去。”

温檐轻轻应下。千言万语堵在心口,那句藏在页脚的问句,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目光无意间瞥见桌角一个旧耳机盒,还有几支备用助听器电池。

原来,他的世界,早就一点点安静下来。当年选择推开她,或许不只是简单的争执,他早已预见自己会慢慢失去声音。

“我先走了。”温檐开口。

沈砚点头,目送她走到门口。在她即将踏出大门那一刻,他忽然慢慢开口:“灯塔修复,会很难。”

温檐回头看他。

“风蚀、盐雾,年年反复。就算修好,依旧会慢慢破损。”沈砚安静看着她,“很多东西,修补之后,也回不到原本的样子。”

这句话意有所指。

温檐心里一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我明白。”她轻轻说完,转身踏入暮色里。

下山的路上,晚风掠过草木。温檐反复回味他刚刚那句话。

他说的是灯塔,也是他们。

小楼之内,沈砚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身影沿着山路渐行渐远,直到隐入树丛。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后的助听器。

方才她看见助听器时错愕的眼神,他尽收眼底。

老周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看向窗边的沈砚。

“她看见了?”

沈砚看懂唇语,轻轻“嗯”一声。

“迟早要知道的。”老周叹气,“你打算一直瞒着她听力恶化这件事?”

沈砚望向远处海面,暮色沉沉,浪潮无声翻涌。

“不是瞒,只是不必特意提起。”

他不想让她出于怜悯停留。她是来修复灯塔的,不是来怜悯一个渐渐听不见海潮的人。

夜色缓缓笼罩青屿。

温檐走在山路上,晚风拂面。

她揣着没有问出口的心事,心里清楚,这孤岛重逢,远不止旧情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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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灯不渡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