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系着围裙站在城镇中心的广场,用一柄大勺把全世界收入麾下,“你们这一组可以把餐具都搬来,你们这一组开始准备领餐的号码,还有你们呐……”
虽然眼下已经有皱纹爬上,皮肤也开始松弛,一双眼睛却是精神矍铄没有老相,手臂肌肉也清晰可见,每次路过都能把一阵风带起来。施粥会就是由她组织举办,异乡学派一来一往,给多多罗夫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疤,很多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很多人被独自抛下,他们都需要时间和援助来度过黎明之后的这段时光。
“玛利亚阿姨!玛利亚阿姨!”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围裙姑娘向她跑来商议:“今天有好多人来了这里,我们准备的粥可能不够分。”
“原本准备的量就不少,怎么还是出现了不够分的情况?”
姑娘解释道:“我想是因为摆在了清泉广场。以往我们都在您家的庭院中央,城东的人过来就比较遥远。”
玛利亚当机立断,“你和波立维安现在就去克拉拉家的面包坊,他们有多少就买多少回来找我报销,多了或者少了都算在我的头上,去吧。”
按理说他们本可以分完即止并祝没有领到的人下次施粥会有好运气,但玛利亚坚决不会这么做,人来了就要让他们吃上东西,这是她一生都要坚持的事情。
当听说有几个外乡人抓着两个小孩在城里可疑地行进,玛利亚的第一反应就是又有吃不上饭的人逃难到了这里。
“这城市也不是流着奶和蜜,我们也是靠着靠着两条劳作后会酸痛的手臂。”玛利亚这么说着,一把就将一个粥桶抬上了桌。
“玛利亚阿姨,有个头戴钢盆的家伙正问你住在哪里。”
“我现在没空接待他。”玛利亚指着前来等待施粥的人潮,将他们划归为三列纵向队伍在粥筒前站好,每人一个蓝底白字的数字号码,要是有人企图插队,玛利亚就会举起铁勺来打,她回过头去说道:“他要是没饭吃,可以来这里领取!”
玛利亚即刻就投入了施粥铺的忙碌,她始终想着那个据说头戴钢盆者的来意。当安德烈亚他们一步步循着指引来到广场上见到她,是帕尔福德那闪烁着光芒的头顶率先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玛利亚阿姨!玛利亚阿姨!他们来了,就在那里!”
隔着热气腾腾的粥汤,安德烈亚平生第一次把自己的外祖母见到。那一刻少年白皙的脸颊也红润起来,因为他在玛利亚的眉眼中见到了母亲的样貌。
还没等玛利亚来到他们跟前,安德烈亚就抽泣起来。连背过身子不敢看玛利亚的维克托也不禁把头抬起来。
“看看,我还什么都没讲,怎么就有眼泪流下?”玛利亚扔下铁勺朝安德烈亚跑来,她的言语间也带上了哭腔。
不知情的人们把惹眼的帕尔福德和他头上醒目的钢盆凝望,唯有玛利亚和安德烈亚在这片寂静中彼此眺望,在今天之前他们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当眼前终于出现了彼此的模样,曾被书写在信纸上的只言片语就将身份描摹出来,一滴眼泪胜过言语万千。
“你是安德烈亚?你是,安德烈亚!”玛利亚与他紧紧拥抱,仿佛要从他身上感知到遥远的莉莉还有莉拉。
“我刚从坎波尔城过来,在那之前我住在莉拉家,我们有一头白母牛还有农场。”
玛利亚胸中有一口哀怨的气长叹,“我知道了,小安德烈亚,不必提她,我要好好看看你的模样。”
奥波菲尔从玛利亚的语气中把抱怨的意思觉察,似乎有什么隔阂正横亘在她和莉拉之间。祖孙俩拥抱着闲话家常,奥波菲尔看到手中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挣脱想要逃跑。
原来是维克托,他拽着劳拉的手正拼命往广场边缘跑,安德烈亚已经松了手,他就要成功。
“维克托,你要耐心一些,想必你饿了,我们可以先去要一碗粥来喝。”
“把、我、放、开。”
咬牙切齿的维克托终于是惊动了玛利亚,这个正眼含热泪的老妇人一眼就认出了维克托与劳拉。
她没有多说话,着安德烈亚的手让慈心施粥铺的志愿者们帮他们找了个不打扰人的地方,自己则不说二话地继续投入到施粥的工作。
维克托始终翘着嘴等待,等到粥桶被刮得干干净净,玛利亚迎着维克托惊恐的目光朝他们走来,她一把抱起他和劳拉,一手托着一个对奥波菲尔他们说道:“我的屋子里有好茶,跟我来吧,这里真是热得慌。”
狡猾机灵的维克托小贼在玛利亚的臂弯里吓得把她的脖颈紧紧搂抱,反倒是劳拉断断续续地笑起来。
玛利亚带着他们风风火火地回到她那处带着小花园的住所,一进屋子放下维克托就换了副面孔,她叉着腰,神情严肃地对维克托训斥道:“原来也有东西能让你害怕,我以为你已经自暴自弃,什么都打扰不了你。”
“随你怎么把我惩罚,但无辜的人是劳拉,她什么都还没做过。”维克托辩解道,安德烈亚一行人正茫然地试图理解眼前的对话,玛利亚就见缝插针,贴心地为来客讲述了她与维克托小贼的过往。
原来玛利亚很早就认识这兄妹俩,大约一年前,玛利亚就发现自己晒在花园里的红薯干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了些,起初她只当是野狗或是松鼠,后来她逐渐发现丢失的食物数量每天都是相当,自然也就有疑心生长。
在一个夕阳几乎把天空烧穿的傍晚,玛利亚在邻居的帮助下知道了这个偷红薯干的小贼究竟是何身份。她的慈悲心肠使她没有把这事拆穿,反倒是帮着掩盖。
“毕竟我不能责怪一个挨饿的人获取食物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小孩。”
“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维克托十分沮丧。
“你该庆幸知道的人是我,小子。”追忆起一年前的艰难时光,生活的苦涩就涌上玛利亚的心尖上,她的眼中积蓄起两汪灰色的泪光,红着眼睛对维克托说道:“那时候异乡学派的人还在这儿呢,你要是偷到他们那儿去,肯定要挨上几鞭子,他们可不会把你的死活放在眼皮底下。”
玛利亚默许了维克托继续拿取红薯干,并在多多罗夫城里秘密奔走寻找有哪家的孩子总是吃不饱,可她得到的消息太繁杂,吃饭的问题从多多罗夫的角落里四面八方地涌现,这促成了她开办慈心施粥铺的决断。
她在家里收拾了一个房间,购置了两套衣服准备在下一个晴朗的傍晚与维克托和劳拉正式见面,可是那次她始终没有等到这两个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
“我以为你们跟着异乡学派去了什么陌生的地方!他们就喜欢拐骗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
维克托摇摇头说道:“我讨厌他们,才不会跟着他们去呢!”
“那你倒是去了哪儿?又在哪里把他们几位遇到?”玛利亚指着安德烈亚他们,“维克托,我看到他们抓着你的手走过来,就知道你是开始拿食物以外的东西,是不是?”
利亚简直就像个保育院的教引老师,用教训的态度愤怒地把维克托注视。原本奥波菲尔还想帮着说说话,讲到这里也就停下了念头。
维克托撅起了嘴巴,“我在路边乞讨,从一个小偷变成一个乞丐。多多罗夫什么东西都有异乡学派的人看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的主家。您对这里爱得盲目,都不知道城外比城内还要富饶。我和劳拉就在城外的路上等着,卖货的人每周都会来到,我们总能讨到些东西,比在城里老鼠一样活着强。”
“城外?”那时候异乡学派为了更好地传播他们的现代戏剧理念,并希望教化下一代,进出多多罗夫的几条路都被封闭关好。维克托骄傲地扬起下巴,“西边的老城墙底下有个狗洞,你们都出不去,我们刚好。”
玛利亚哭笑不得地坐到椅子上,“看来你的运气真是好,没有把居心叵测的人遇上。”她大口喘气,调整呼吸,从惊恐的状态中平复下来后就指出维克托的漏洞,“那他们呢?你从他们那里把什么东西索要?”
维克托感到害怕,他知道在玛利亚眼中,偷窃食物以外的行为不可能被容下,他的余光瞥见帕尔福德头上亮闪闪的钢盆,开始浑身发抖,言语也变得凌乱,“我,我是……”
“只是面包。”帕尔福德出人意料地把他的骑士精神展现,主动站出来为维克托辩解:“这孩子当时已然饿坏,我们的包裹里正好装着两块出炉不久的核桃面包,他只是想要填饱肚子才把我们找上。他的眼睛湿漉漉得好像珍珠映射的光,没人能狠心拒绝他。顺便说一下,这核桃面包的制作人就是您的外孙安德烈亚,他在厨房里很有天分。”
少年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向帕尔福德,他不敢想象,居然是这个叫得最凶最狠要把他送给警察的怪人站出来帮助他。维克托身上和心中那些纸做的獠牙还有尖刺在这一刻全都软化。
“他真是给你们添麻烦,先生。”
“哪里的话,仁慈的玛利亚。”帕尔福德脱“帽”行礼,“与人为善是我帕尔福德生存于世的基本法则,要是连这点帮助也做不到,我也不配戴上这顶花边帽。” 他冲维克托眨了眨眼,分明是让他放宽心的暗号,“如今纷争已定,任何人都不应当流离失所无法归家,我们怀着这样的心愿将他和小劳拉带回了这里,毕竟多多罗夫才是他们的家。”
玛利亚胸中那一颗坚硬如石的东西上,有一个口子被帕尔福德的话豁开,,露出其中比常人还柔软百倍的棉花心脏,她抱住了维克托和劳拉,屋子里弥漫了薰衣草的淡香。
当安德烈亚他们终于在长桌前坐下,才发现玛利亚所居住的这栋漂亮二层楼房居然也已徒留四壁,只剩下二楼的小房间收拾得漂亮,一些生活必要的家具在客厅里零散堆放,连足够招待他们的茶具也无法凑全。
尽管如此,玛利亚还是从隔壁邻居那里借来了茶杯,她拿出珍藏的红茶来把这些远方来客款待。
“你长得和莉莉描述得一模一样,小安德烈亚,所以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
“妈妈的信,那是好几年前,那时候我还小。”
玛利亚说:“你几岁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是莉莉的孩子,我就一定会认出你。”
“真的吗?这很神奇,玛利亚就和巫师一样。” ”安德烈亚尝了一口红茶,他说不上来好坏,品鉴茶叶对他来说太复杂,“喝起来和莉拉家的不一样,但我会更喜欢这一盏茶。”
玛利亚把头别开沉默了几秒,她表现出的不寻常再次被奥波菲尔捕捉到。她很快重振旗鼓,在安德烈亚面前抱臂站定对他说道:“放心吧安德烈亚,既然已经来到,就不用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以后我们住在一块儿,日子只会一天天好起来。”
“什么?”安德烈亚疑惑不解。
“玛利亚女士,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事?”奥波菲尔说道。
“难道你千里迢迢,跑到多多罗夫这遥远的地方,不是在生活上来向我投靠?”
安德烈亚摇摇头道:“不是。玛利亚,爸爸妈妈在谢尔凯克,你要和我一起去看他们吗?”
可怕的寂静长久地把长桌围绕,只有劳拉还用勺子搅拌红茶。帕尔福德默默摘下了钢盆搁置在一旁。此时此刻,安德烈亚那双天真纯善的眼睛就变了模样,看到它的人都仿佛被芒刺扎伤。
玛利亚想要尖叫,一座火山正在她的心中爆发。
她以主人的姿态将这份情感压下,放下茶杯后她平静地说道:“不,小安德烈亚,我想我会一直在多多罗夫待到死亡。”
九 南城日光·建设者之窗
玛利亚夫人离开长桌去庭院里把花枝修剪,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不欢而散的盛情款待,安德烈亚坐在椅子上尽显茫然,他还不明白“死亡”这个字眼所预示的漫长时间和背后隐藏的苦痛还有决然。
谁也没有过去把他打扰,帕尔福德带着维克托还有劳拉离开了庭院,安德烈亚坐在那里抱着头拼命地想。这和他与莉拉玩的那种逻辑推理游戏不一样,他想不明白,最后只思考着如何说服玛利亚。
“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她的想法,我们应该一起前往谢尔凯克。”安德烈亚如此坚信,玛利亚听到了他出门的脚步。选择上的分歧不会让玛利亚丢失对外孙应有的关心,她大声追问:“安德烈亚!你要去哪里!”
“我就在城里,玛利亚,我会很快回到这里!”
玛利亚夫人没有时间来把自己的外孙好好了解,不过已经可以肯定他是个并不让人省心的少年。她没有追上去叮嘱更多东西,一方面是她了解多多罗夫的人们就像了解她自己,如今还生活在城里的人她更是熟知得详细,安德烈亚不会遇到危险,只要他乖乖待在城里;另一方面则是安德烈亚的这种倔强令她分明想起了女儿莉莉。
安德烈亚走向方才施粥的清泉广场,这里原本有个喷泉,两三年前也不再有清水流出。
多多罗夫此时表现出来的空旷宁静和过去的名声大相径庭,旧有的闹市区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者伏在那里,慈心施粥铺的志愿者们也都已经回家,还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坐在地上眯起眼睛晒太阳。
安德烈亚扶着墙,绕过大半个中心广场。他摇摇头轻叹,阳光并不是他需要的东西。
他鼓起勇气来到席地而坐的人们身旁,“你们好,我有问题想要问问你们。”
“刚才我们见过你,你和玛利亚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反倒问起我的情况?”安德烈亚从不把自己的疑问隐藏,在席地而坐者的怔愣当中他又诚实地作出了回答,“玛利亚是我的外婆,我为了妈妈来见她。现在轮到你来回答。”
一问换一问,这是公平的交易。
“你说吧,只要我不觉得冒犯。”
安德烈亚问道:“在多多罗夫的大街小巷,什么地方能给出最多的办法?”
“办法?”
席地而坐者并不理解安德烈亚想要的办法,不过他也尽可能地给出回答。既然是有疑难问题需要解答,那么所谓群策群力就是最好的方法,人多力量大,去一个热闹的地方总没有错。
热闹,席地而坐者已然对这个词感到些许慌张,他调动往昔记忆的时候免不了对异乡学派驻扎在这儿的那几年破口大骂,说他们的来到使葡萄不再茂盛地生长,还说清泉广场一吵闹起来,往往就是异乡学派又抓了与他们意见相左的人公开批判,把他们打扮成最讨厌的滑稽戏中的小丑大声嘲笑,因此热闹就意味着危险,没人愿意凑上前。
“不过现在不同啦,日子变得好过起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他抬起头沐浴着阳光的灿烂,指着南边告诉安德烈亚,“活人都在那边,你可以去南部看看运气怎样,祝你早日把想要的东西找到。”
“感谢。”
安德烈亚竖起耳朵,席地而坐者没有对他说谎。因为越靠近南边,嘈杂鼎沸的人声就越明显,气味也变得复杂多变。
曾有一个能用气味分辨人们身份的瞎子来到艾达尼尼帕,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色彩斑斓的马戏团,年幼的安德烈亚手中送出一束矢车菊和一袋坚果,就得到了用气味识人的诀窍。
“专心最重要。”
盲人离开了艾达尼尼帕,安德烈亚始终牢记着这一诀窍。他学着那个人的样子把眼睛闭上,南边的气息就编成织带钻进他的脑海。安德烈亚现在确信那个马戏团的瞎子会魔法,要不然怎么能让他在顷刻间就把多多罗夫的日日夜夜和衣食住行的一切细节统统遍览?
安德烈亚的感官在气味的纠缠下兴奋起来,他在分辨气味的过程中把自由体会。安德烈亚的脑子在聪慧方面缺斤少两,他自己也知道,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其他感官也同样迟钝非常。
早在艾达尼尼帕,莉拉就鼓励安德烈亚,把视觉嗅觉听觉等一切不太需要动用智商的感官拓展,以丰富他的人生体验。
安德烈亚并不知道,那时候莉拉还认真地考虑过让他去马戏团拜在盲人的门下,最终还是因为舍不得过早分别而作罢。
安德烈亚一边走一边还默数着步数,这个数字来到六千的时候安德烈亚的脑门上开始出现汗珠,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地势高处。前方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路面因常年有人行走而磨得反光,尽头许多人影在石板路上滚动好像黑芝麻。
一分心,气味就四散奔逃。安德烈亚的失望仅持续了四五秒就烟消云散,在坡路顶端他看到了人群中有一个闪烁着光芒的身影,他当即做了举动,叛逆又大胆——
安德烈亚在坡路顶端坐下,曲起腿把身子往后仰,胳膊往后一推,他居然就顺利地沿着坡路往下滑。
他放声大笑,把尽头正在搬运木材的南区居民都惊扰。他们先是高呼救命围成一团尖叫,随后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一个普通人类,那个闪着光的,身材高大衣着夸张的男人站出来,指挥距离最近的姑娘们展开晒干的被褥把整条道路都拦住,男人们就站在被褥之后张开双臂严肃等候,以免这个笑着滑落的家伙撞得粉身碎骨。
“你们好!你们好!”
随着轰的一声落下,南区的呼声也震天响,姑娘们为救下了安德烈亚的性命而自豪,没派上用场的男人们为她们的壮举鼓掌。
薰衣草之味喷薄而出,安德烈亚挂在柔软的被褥上,顾不得胯骨的火辣辣就抬起笑意盎然的脸对那个高大的男人说道:“你好,花边帽!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你总是给人惊喜,小安德烈亚!”帕尔福德罕见地没有戴着他的钢盆,他的头发乱糟糟,鬓角贴在脸上,胡渣野蛮生长,身材高挑暂时成了他唯一吸引人的地方。
“滑了这么远,要是没人接住你,你的小命就难保啦!”
“没关系的,花边帽。”
“什么没关系呀!我们才认识这么点时间,但我也不希望你这样把小命丢掉!”
“因为我看到你了呀,花边帽。”安德烈亚指着帕尔福德身后的高台,钢盆端正地摆放在那儿,太阳在盆上的反光刚好就直射到坡路的顶端。
“你有一双鹰的眼睛吗?”帕尔福德大声说道。
“我只是安德烈亚。帕尔福德,我相信你会把我接住。”
“要是自信能当做武器,那么剧团可以封你做个将领。你都没有想过要是我没看见怎么办,或者我来不及分辨就转身离开。”
安德烈亚再次露出那种独属于未经世事的少年的懵懂微笑,“不会的,因为你是花边帽。”
“你这孩子真是的……”高个儿男人别过脸去扇了扇极速汇聚起来的热气。他拉起安德烈亚,带着试探的语气,“好了,现在告诉我,你到南区来的目的?难道玛利亚女士已经与你和解,在这近乎一瞬的时间里?”
“你先告诉我,你在南区的目的。”
“哈哈!他已经学会了原样奉还!”帕尔福德靠着高台摊开了手掌,两人开始因对峙而彼此默契的不说话。最终还是帕尔福德率先妥协,他将安德烈亚拉上高台,指引他的目光眺望整个南区的模样:“我来这里做工匠——”
白色钟楼底下堆满了建材和石料,人们围在老房子前商讨重建方案,路边摆着卖桶装酒和小点心的摊贩,商店零散开张,刚才拦住了安德烈亚的女孩们正把房屋外墙粉刷成湖蓝。
维克托拎着两桶木材走来,见到了安德烈亚就对他做鬼脸,“这下我信了他们说的你一点儿也不傻,你看,这点时间就成了多多罗夫有了名声。”
南区是多多罗夫在纷争岁月中相对和平的大后方,剧团胜利之后城市的新生也在这里开张。帕尔福德领着维克托到这里来做帮工,即便能帮上的忙有限,至少能让他有事可干,不必再去路上当流浪汉。
“如果你放弃这种不情不愿,吊儿郎当的姿态,晚饭我会给你煎肉排。”帕尔福德给出筹码,维克托的眼睛瞬间就亮起了光芒,他朝安德烈亚吐吐舌头,就继续把木材运送。劳拉靠着墙边站,朝帕尔福德露出微笑。
“这小子很乐意干活,但需要人管教。”帕尔福德还没多讲,就摆摆手觉得自己找错了倾诉对象,“哈!我和你说什么呢。小安德烈亚,你还没回答我呢。”
“花边帽,我来找办法。”
“什么办法?”
“让玛利亚同意和我们一起去谢尔凯克的办法。”
“你有没有初步的想法?”
“我想,等会儿带上相机再去找她,我和爸爸妈妈还有玛利亚,连一张合影都还没有留下。”
安德烈亚脸上的表情天真纯善,帕尔福德总为这张脸败下阵来。这种天真谁也不忍多看,帕尔福德和其他人都是一样。帕尔福德努力想要维持这种摇摇欲坠的脆弱的平衡,没有必要增加更多的伤悲,他是这样想的。
“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是任何场合都应该多多提出问题。在那之前,先观察和思考。要专心,小安德烈亚。”
专心。
“专心,好的,花边帽。我总是在学习它。”
“跟着我来吧。”
同行的还有劳拉,她保持着小小的沉默,偶尔发出几声孩童的轻笑。帕尔福德带着他们经过一个售卖甘蔗的摊贩,他和老板打了招呼就把三截免费的甘蔗得到。
安德烈亚惊讶于他的笔友在来到多多罗夫的第一天就与众人相熟,仿佛与这些人都是老相识。
他虽然只是个修鞋匠,但遇到什么人都能把闲话说上。安德烈亚依照莉拉所教导,将听觉也释放开,他发现帕尔福德与多多罗夫的人的交谈总是关注着未来,极少回忆过往。
粉刷着蓝墙壁的女孩们也朝他打招呼道,“你好,刚才真是要把我们吓坏。”
“我为他的行为把应有的抱歉表达,我这个朋友是个奇人还望你们见谅。”
一位戴着纱巾留着长卷发的女士俏皮地指指太阳道:“太阳照到的地方就有人家,有人家的地方就有千奇百怪的事要发芽,你的朋友没事就好,是我们应当欢迎他。这里有柿子,你们要吃吗?”
帕尔福德欣然把馈赠收下,安德烈亚有些不好意思,在女士们的爽朗笑声中红了脸颊。
“女士们,我可期待着能再多多罗夫的白葡萄酒饮下!”帕尔福德摘下钢盆致意,开始
给自己拉生意:“一瓶白葡萄酒的芳香,可以在坎波尔城手艺最好的鞋匠这里换到十次制鞋的机会!”
他在自己挑起的叽叽喳喳声中抄起粉刷就开始帮忙,他人高马大,蓝墙壁的粉刷进度肉眼可见的加快。帕尔福德边刷墙还边唱着歌谣:
“我将用美丽来把多多罗夫歌唱,女孩们的笑脸正如矢车菊盛放,天上的圣灵醉卧在酿酒间;我还用惬意来把多多罗夫歌唱,建筑者的号歌在云间响彻,湖边的绿荫有清波荡漾……”
歌词都是现编,帕尔福德唱得流畅悠扬,过路的人听了纷纷为他的歌谣喝彩鼓掌。
帕尔福德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接连展现出自己的艺术造诣,安德烈亚记得他们在南区粉刷了蓝墙壁,和维克托一起搬运了十来趟建材直到完成两扇门的修葺,还把水果摊的货架整理,在南区边缘的地界上帮人给新一茬结了果的葡萄做采摘前的最后一次驱虫,还亲自上手为正在建屋的人砌好墙。
每到一处,帕尔福德都能歌唱。
为多多罗夫的人们提供援助令帕尔福德浑身充满了力量,他领着安德烈亚和劳拉一直前进,直到走进一个同为制鞋匠的工作间,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后店主给了三张板凳让他们坐下,帕尔福德开始着手为劳拉做新鞋。
“你现在可以说话,小安德烈亚。”
“花边帽。”安德烈亚现在最想把他们对话的态度搞明白,“你们好像总是很高兴。”
“纷争已经结束,剧团的演员们登上舞台,哪怕一去不返,也把我们故乡的安宁保下。安德烈亚,胜利的一方都会喜欢笑。”
“可是这让大家的房子都破败不堪,维克托的爸爸妈妈也消失在远方,这里还有很多遗憾。”
帕尔福德不紧不慢地在纸上印下劳拉脚的形状,他微笑着解释道:“你说的都是事实,小安德烈亚。但你看在多多罗夫留下来的大家,不是正在重新建房?异乡学派摧毁了这里拥有过的繁荣,但总有一天他会在这里重新出现,靠的就是他们。”
“未来?”安德烈亚仍有些疑惑。
“在我们这个世上,有着维克托那样的人,他会永远记着过去的遗憾,这遗憾构成了现在的他。但你也看到,他会讨厌很多的人和事,也会过得别扭又倔强,但我们不能指责他,只需要包容并引导他,不要让他变得讨厌生活,讨厌自己就是最好。”
帕尔福德将纸样交给店主查看,并说他要借用这里的工具来把鞋子做好。
这部分解释安德烈亚听得明白,他点点头示意帕尔福德继续讲。
“但是还有另一类人呐,小安德烈亚。你的外祖母玛利亚,难道他们忘记了多多罗夫过去的荣华,忘记了纷争给他们带来的苦难?当然没有,我敢说,他们铭记得和维克托一样深刻。但是小安德烈亚,他们只是不愿意再沉湎于往昔与伤悲,他们一刻不停地要往前走去,像真正的建设者一样。你的外祖母就是这样,她要留在家乡,脚步却不会停下,你明白了吗,小安德烈亚。”
劳拉捉住了安德烈亚的手,摇晃着走向门外。安德烈亚的大脑仍在缓慢处理帕尔福德的这些话,他保持蒙昧的状态跟随着劳拉,视野豁然开朗,透过穿梭在城中的人群看到了尽头那栋蓝色的房子好像一扇打开的窗。
“我知道了,花边帽。”安德烈亚说道:“等看完演出,我会把沿途的相片给玛利亚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