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骑士抑或鞋匠·花边帽其人

旅馆老板循着雾气走进厨房,安德烈亚已经洗完了衣裳,正把一盘核桃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放到桌面上,面粉和水渍沾在他的脸上,睡眠时间稀少没有在他的面孔上雕刻出疲倦,独属于十八岁青年的鲜活面貌,让旅馆老板看了万分感慨。

“你要吃吗?”安德烈亚问道。

“我?哦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早餐。”其实他才刚刚起床,“我会把他们摆在前台,安德烈亚,我想他们会好卖。”

安德烈亚解下围裙,用袋子装了一个面包穿过厅堂,昨天他与奥波菲尔分别的时候已经约好,清晨时分在第二大道上相见。临走前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餐厅外面观看的表演,回身询问老板是否会参加迎接剧团演员们归来的表演。

“当然。我儿子就是归家队伍中的一员。”

又多了一个理由让安德烈亚继续留下,他面对旅馆老板的时候感到自己再次见到了莉拉,类似的情感在空气中飞翔。

“也许他认识我的爸妈,他们曾经也一同登台献唱。”安德烈亚说道。

“如果是那样,我会用一整晚的好酒来庆祝这种巧合。”

“那我就烤一整晚的核桃面包。”

出自安德烈亚之手的核桃面包在旅馆里销量很好,每当有人问起面包的来路,老板就自作主张,乐呵呵地回答他们出自一个他儿子的好友之手。

奥波菲尔也对安德烈亚的手艺赞不绝口,她咀嚼面包的同时在笔记本上把这些天的见闻写下,“你说花边帽在今天就回信的可能有多大?”

“像核桃一样大。”

“好吧,至少核桃这东西的存在确凿无疑,对吧?”

安德烈亚总是不知道应当以何种姿态回应奥波菲尔的热烈,每当这种时候他就略显尴尬地笑一笑,往往令局面变得愈发冷场。

好消息和坏天气一样来得猝不及防,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坎波尔城邮局的门前,年轻的乔伊斯就从一旁绕过来同他们说道:“一大早,他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谁?”安德烈亚问道。

“花边帽?”奥波菲尔的心中已有预料。

“尽管他的沉默令人尴尬,但我觉得大差不差。否则还会有谁在这个时间坐在那儿?”

“你,还有我们也是一样。”安德烈亚举起剩下的核桃面包:“你是否要尝尝?”

“苍天……”

乔伊斯没跟着他们一同前往,今日并没有轮到他的班,仅是好奇心令他探出脑袋。他本想趁着时间还早提前寻觅亚尔伯特赠予妻子的蓝色珠宝,结果就在望向邮局的一瞥中看到了那抹奇怪的光。

乔伊斯简直想要大叫,怪人接二连三,难不成世界其实已经悄悄毁灭而他还蒙在鼓中?安德烈亚和奥波菲尔的出现让他暂时确定世界尚且健在,便急匆匆地把这个不知好坏的消息报告。

“过去吧,安德烈亚。”奥波菲尔鼓励他上前。

等待在门口的家伙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和乔伊斯的预想一样,他映证了亚尔伯特的话:花边帽这个名字是他自身的镜像。

他头戴的钢盆光滑锃亮,表面把朝阳的光辉反照,它不仅没有花边,连花纹也没有一条,远看简直像是把他的头骨磨亮。

盆底下的头发被修剪得参差好笑,皮肤黝黑粗糙,绝没有把居住在北区学习双语的生活过上。

身上的衣服款式陈旧毛糙,胸口与两袖点缀着长流苏和稀疏的羽毛,露出的一点内里颜色夸张,要是在雪天必将刺痛人的眼瞳,他的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皮鞋配得上精致漂亮。

“你好。”安德烈亚打了招呼,“你是花边帽?”

那人将安德烈亚上下打量一番,便如同马戏团的喜剧演员一般从地上窜起来,他依照上流社会的礼仪向安德烈亚脱帽致意,钢盆的表面连半个指纹都没有留下,“我们终于在今日相见,亲爱的小安德烈亚!”

“你是花边帽吗?”安德烈亚重复问道。

“当然是我!一收到你的信我就急忙赶到,很高兴你熬过了纷争所带来的动荡,在坎波尔城与我们一起把新世界的希望看到。你们呢,想必是安德烈亚的伙伴?”他就是一只花孔雀,骄傲地向每个人寒暄。

据称他的名字是帕尔福德·奥斯塔拉,尽管乔伊斯在奥波菲尔的耳边悄悄絮叨,坎波尔城本地没有这样的名字这必定是他的编造,帕尔福德还是保有着高昂的热情与他们对话。

他称自己是坎波尔城的制鞋匠,并把一张用花体字印刷着店铺地址的卡片递到安德烈亚手上,“我听说你要去遥远的谢尔凯克,上路之前我要把一双好鞋送你穿上。”

听到“上路”二字,安德烈亚也直接表明了他的想法:“花边帽,你要和我一起去谢尔凯克吗?”

帕尔福德先是一愣,随后仍旧以贵族骑士的姿态笑着回答:“小安德烈亚,我从没想过这般邀请会从你口中听到!”

“那你去吗?”

“你说我吗?”帕尔福德的眼神瞟向奥波菲尔和乔伊斯的方向,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有用的反馈之后就朝向地上,他捏住衣角揉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硌着他的手掌。安德烈亚那一双与核桃面包一样柔软的棕色眼眸,在他身上久久停留。

“哈哈哈哈!”帕尔福德叉腰发出大笑:“安德烈亚!不管你将要去往何方,我都愿意跟随在你的身旁!”

于是在坎波尔城有这样奇怪的一幕浮现:一个头戴锃亮钢盆的高个子昂首挺胸行进在第二大道的路面,他的身后依次跟随着一个瘸腿少年,一位健硕的成熟女性和一个拎着塑料桶的邮差先生,他们的队伍显得这样突兀以至于树上的鹃鸟都停下了歌唱。

奥波菲尔站在队伍中间,从安德烈亚和花边帽的身上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源于生活本身的热烈。

她不由得想起了跟随国家剧团的最初几年,持有不同观念的异乡学派长驱直入来打扰他们的排练。那时候反抗他们侵扰的组织力量还很有限,纷争最激烈的那几年,她行走在与今日类似的行进队伍中间,对拍摄和记录都感到精疲力竭,一度产生了退出一切逃回坎波尔城隐居的想法。

是一个和安德烈亚有着同样棕色眼瞳的青年演员告诉她:“女士,我们的道路四通八达。”

恍惚间,奥波菲尔将眼前安德烈亚的背影看成了过去遇到的青年。

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的步调,对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帕尔福德发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帕尔福德停下了脚步:“你发问的时间刚刚好,我们到了,女士!”

“除了一件挂着招牌的破屋子,我什么也没看见!”乔伊斯无奈地摊开手掌,摸了摸墙上难以褪去的黑灰和破损的墙角。这种污渍他在亚尔伯特的老房子那里也曾见到,有很大的可能也是出自于那个与剧团作对的异乡学派。

头戴钢盆的帕尔福德却并不为房子遭受过的苦难长吁短叹,他在门口和窗前都摆放了样品与招牌,在黯淡的墙壁衬托下他的窗棂显得比朝阳还要灿烂。

花边帽证明了他的身份是个制鞋匠,除了奥波菲尔,安德烈亚与乔伊斯都被屋中萦绕着的皮革气味拒之门外,邮差抬起胳膊闻了闻,发现它没沾在衣物上才把心放下。

帕尔福德叉腰为他们畏畏缩缩的姿态而哈哈大笑,“小安德烈亚,我以为你是个勇士,没想到一张皮革就把你打倒!”

“您放过他吧,他生活在农场里与母牛作伴,我想他与皮革不共戴天。”奥波菲尔走到窗台边拿起一双皮鞋开始端详,“我见过您的手艺,我的舅妈脚上就有这样一双皮靴。”

“整个坎波尔城都见过我的手艺。”

“我不知道您竟会写漂亮的花体字。”

“即使是制鞋匠也有终身学习的勇气,女士。”

帕尔福德朝门口招手喊道,“进来呀,小安德烈亚,别被这里的气味吓倒,我有好东西藏在后院呢!”

他啪嗒啪嗒地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光,奥波菲尔这才发现这间屋子里装着的灯具数量多得夸张,并且钢盆底下的那张脸上,左眼是雾一般的灰白。

“上帝嫉妒我的才华,于是我得用双倍的时间来欣赏世界的美好,好在坎波尔城可以买到世上一流的灯具,哈哈哈哈哈!”

安德烈亚向乔伊斯询问道:“你要来吗?”

“我看并不需要。”邮递员耸耸鼻子说道:“从外面绕过去也是一样,不是吗?他喊你呢,安德烈亚,去吧。”

安德烈亚一踏进门就感到了烈火燎原,他感到制鞋匠屋里的灯光变成可感的雨点,伴着进门的风一吹就落到皮肤上,产生的却不是凉意而是一阵热切的刺痛感。

奥波菲尔和帕尔福德站在后门等他,皮革的气味使他的眼睛发痒,这种刺痛过去也曾出现,往往是在他被那些高山上的音响还有深夜突然响起的演奏吵醒之时。安德烈亚总是偷偷下床走到门边,想看看这是否是父母归家的信号,而大多数时候他看见的都是光着脚站在窗前满面愁容的莉拉。

“小安德烈亚!”花边帽那粗犷的嗓音将安德烈亚唤回,“抬起头来,难熬的路已经结束啦!”

“这是什么呀,天呐!”门外隐隐传来了邮差的喊叫,他惊呼过后就发出破风箱般的狂笑。

“什么?”安德烈亚自言自语道。

仅能容许一个人通过的小门被推开,鞋匠的小屋被坎波尔城的好天气填满,安德烈亚与奥波菲尔同时眯起了双眼,乔伊斯正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大笑,帕尔福德仍挺起高高的胸膛,待到安德烈亚的眼球适应了太阳那惨烈的光芒,他就做出手势把后院的东西慷慨展示——

“小安德烈亚,我想你会喜欢他!”

这是什么呀?一件用铁丝制成的东西歪歪扭扭地站在后门的草坪上,安德烈亚下意识以为那是一头公牛的骨架,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玩意儿,便抬起手来躲了一下。

很快花边帽和奥波菲尔的笑声也像百日菊盛放一样作响,安德烈亚终于看清楚,那应当是仿制的一匹高头大马,可它浑身焦黑,脖颈也已经倒下。

“这是什么,花边帽?”

“这是一匹我想要拥有的马,小安德烈亚。”帕尔福德拍拍铁丝就升起了黑烟,“原本我用干草给它做了结实的身膀,最外层把皮革盖上,金属纽扣是它的眼眸,连马鞍也已经准备好。可是三年前的一天晚上,奥波菲尔女士应该知道,嘭的一声搞得我从床上掉下。异乡学派就是这样疯疯癫癫,造出的音浪响过由绝望激发的尖叫,整个房子都在摇晃。我抱着衣服冲到这儿,这匹可怜的小马已经被剧团放到夜空中的烟火点着,正在熊熊燃烧!”

奥波菲尔带着惋惜的神情对安德烈亚解释道:“那段时间经常这样。”她转向帕尔福德,“跑出来还是太危险。一个不留神你也会被烟花点燃。”

“可是小马还在这里呢。”帕尔福德的眼中汇聚起了泪花,他正为自己钟爱的工艺品哀

悼,“我喜欢小马。如果没有那些可怕的家伙,我会驯服一匹真正的烈马。”

乔伊斯收起了笑容,花边帽的样子让他想到亚尔伯特,“那么鞋匠,你是否想重新修好你的小马?我想我可以帮上忙。”

“修好?哦不不不……”帕尔福德连连摆手,任何的情绪总是在他身上来去无踪,眨眨眼的时间就能释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苦难过往,就像他称呼自己为“花边帽”,命运层层叠加其身的重量都能被薄纱的绚丽掩盖。

“不修了,我不需要修它。”帕尔福德说道,“我已经拥有过它,停留在回忆里这结局才是最美好。”他走过焦黑的铁架,已然重振旗鼓,“小安德烈亚,缅怀就到这儿吧,这件东西才是我想要赠予你的礼物!”

众人一看铁制小马的身后,停着的分明是一个有着三个轮子的车厢,和北区的那些人驾驶着真马乘坐过的别无二致,配件也一应俱全,只是普遍陈旧老化,早已丧失了光泽。

没人知道帕尔福德这个修鞋匠是怎么搞到这些东西还把他们组装,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小安德烈亚,我诚恳地建议你等到我们迎回了演员们再离开。因为到那时我必然能够为它接好机械引擎,我们就坐上它,风光地出发。”

“会待到那时候的,花边帽。”我安德烈亚告诉他。

“这就非常好!”

“但我来时坐的是火车。”安德烈亚有些尴尬,“莉拉让我坐火车,钱还够坐好几站。我还没有想过坐这样的车。”

“哦……哦是吗?对啊,坎波尔城现在也通火车了。”帕尔福德有些自责地把头颅低下。

最终是奥波菲尔看穿了修鞋匠的尴尬与他那富有骑士精神的向往,她提出自己可以代为保管这架饱经风霜的残破车厢,以便帕尔福德可以放心跟随安德烈亚前往谢尔凯克。修鞋匠高傲的心灵正准备做出妥协的时刻,安德烈亚说了话:“那就让我坐一下吧,我还没坐过这样的车呢。”

“你说什么,小安德烈亚?”

真心,要用真心对待率先信任你的人。莉拉的话仍在耳边盘旋,安德烈亚脸上的笑容带着天真烂漫的色彩,“我说我可以不坐火车,因为我没有坐过马车,我想和你一起坐上它去谢尔凯克。”

“哦安德烈亚……”奥波菲尔热泪盈眶。

“你们可真是具有复古的情怀。”乔伊斯将塑料桶扔在地上,觉得自己这两天已经把一生的奇幻经历都透支干净。

“我真是受宠若惊,小安德烈亚。”帕尔福德握住了他的双手,“不要勉强。别看我这样,坐火车的积蓄还是足够。”

“没关系,花边帽。”安德烈亚说道:“演出等我到了谢尔凯克才会开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爸爸妈妈会耐心等待。”

“等到了那里,我会向他们敬礼。”帕尔福德摘下了头顶的钢盆,“这也是我想要与你同行的原因,我们人人都应该往谢尔凯克去一趟,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嗯,谢谢。”安德烈亚歪过头思忖良久,想要再对帕尔福德说些感激的话,最后还是只把谢谢二字重复表达。

帕尔福德一把抱起安德烈亚在后门的荒草地上转圈,这一事件被奥波菲尔记录在簿子上,后来在坎波尔城的大街小巷都被传唱。

之后的几天安德烈亚继续在这里住下,每一天他烤制的核桃面包未到中午时分就全部完售,于是他一日比一日起得更早,来为住店的客人们提供更充足的早餐。

第三天的时候旅馆老板已经决定免除安德烈亚住店的所有费用,还想要把一份赠礼给予安德烈亚,少年谨遵莉拉教导没有收下。

在奥波菲尔的协助下,安德烈亚给坎波尔城邮局寄去了一封感谢信,对邮递员乔伊斯热心帮助他寻找花边帽的行为表示感激。

尽管乔伊斯认为安德烈亚的信件对他的作为有所夸大,邮局还是希望借着这次机会,来鼓励邮差们把助人为乐的精神增长,为此用一笔相当于他两个月工资的小钱把乔伊斯嘉奖。

他用这笔钱加上此前的积蓄去临镇的珠宝铺子挑选了一颗小小的蓝色珠宝,在凌晨时分藏进亚尔伯特家门前的石块底下。

帕尔福德仍然头顶着钢盆闪闪发光,坎波尔城的人们在筹备欢迎仪式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在第二大道上来回穿梭。

他拖着那架三轮小车找遍坎波尔城的所有修理工匠,花了一大笔钱为它更换了更好的车轮和更坚实的车架,人们最后一次在街上看到他,是正把一个用黑色绒布罩住的大家伙往住处运送。

一时间坎波尔城的人们都以为修鞋匠帕尔福德正在谋划什么不可言说的危险计划,孩子们被下令不要靠近他。

有几个胆大些的青年在夜晚结伴前往修鞋匠的后院,很快就惊叫着跑回来说那里有一只烟雾怪兽会吱吱叫。

帕尔福德听说了关于自己的传闻,他将钢盆取下捏在手中飞速旋转它,毫不在意人们的猜想,并扬言自己正在向着新世界进发。

哪怕没有人相信帕尔福德的话,他的热情也丝毫不见减少。

吱吱叫的怪物仍然在夜里打扰坎波尔城人们的心弦,周边的几户人家不约而同地患上失眠症于是索性相约在夜晚观星时作伴。

这一日安德烈亚在清晨醒来,发现坎波尔城无人安眠。他急匆匆地穿过走廊,以为又有什么不好的事端在悄然生长。然而旅馆老板红光满面地拥抱了他,并说:“安德烈亚!我终于等到了他!”

“谁?”

“当然是剧团的演员们了,你到前面来就能看到他们的车队,那上面无数的彩旗猎猎飘扬。”

安德烈亚踮起脚,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了旅馆老板所说的热闹。

他的心终于雀跃起来,并从周围的空气中听到了持续不断的哔哔啵啵的小型爆炸声响,他拖着右腿就冲入人潮,急切地要去把他的朋友们一一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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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亚将要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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