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任务完成，接下来该怎么做。” 暗拾垂首，语声压得极低，消弭在沉沉夜色里，不见半分起伏。
玄色兜帽微微下沉，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削薄锋利的下颌。赵紫宸身形颀长挺拔，静立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中，几乎与暗夜相融。兜帽之下，一双黑眸沉如万古寒潭，无波无澜，眼底封藏着经年累月的霜冷与杀伐。她是暗影之主，天下暗处的耳目、刀锋、亡魂尽系于她一念之间。多年在黑暗里浮沉，情绪早已埋入骨底，天性多疑，心防垒得极高，这一生，本就不预备交付信任给谁。
“回暗影，带上暗玖，赴永宁。” 她语调清淡，听不出喜怒，字句落下，却带着生杀由己的分量。
“是。”
两道黑影转瞬遁入夜幕，来去无痕，连一丝踏碎落叶的声响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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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永宁，如梦楼地下暗室。
石室密闭，只有一盏铜灯悬在梁上，昏黄灯火摇摇晃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石壁上，扭曲拉长。空气沉滞，带着地下石室独有的微凉潮气，方才轻松的闲谈，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片刻的虚浮。
“楼主，我们当真要赴京城？” 辛夷指尖攥着衣角，小声开口，眼底藏着不安。她不是怕凶险，只是不愿和苏木分开。
周宝心抬眸，一眼看透她心底牵绊，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弧，笑意却未抵达眼底：“放心，不会拆散你们。原打算给你们一日休整的假期，只是局势陡变，只能提前召集众人商议。”
“楼主只管吩咐，刀山火海，苏木绝无退缩 ——”
苏木话音未落，辛夷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眉头紧蹙，示意他谨言。此地虽是如梦楼的密地，隔墙尚有耳，过激之言，万万不可随口吐露。
茯苓与白芷倚在石案一侧，静静望着二人，面上笑意浅淡，敛去了平日的活泼，心里清楚，往后这样松弛说笑的光景，只会越来越少。
厚重石门轴发出沉闷的 “吱呀” 一响，王智轩同江川一前一后走入暗室，脚步声放得很轻。
周宝心眉梢微挑，目光落向二人，戏谑的意味淡了许多：“看这架势，江大少爷是决意同往京城？此番北上，归期渺茫，江家那边，肯松口？”
江川面色苦涩，长长吁出一口气：“该唤你温知绮，温大小姐了。你就别拿我打趣。我回府和族人摊了底牌，执意随你们入京搏一场。家里看在智轩面上没有强行禁足，却扣下了我全部财物细软。如今我身上，只剩一百两银子。”
“无妨。我名下盘缠尚足，到了京城，你可随我寄居王家。” 王智轩语声温和，稳稳落在空气里，是风浪里难得的安稳。
江川心头一松，悄悄靠向他身侧，指尖轻轻勾住他衣袖，没有方才外放的嬉闹，只剩一点隐忍的依赖。
周宝心轻轻颔首，收回目光，敛去面上浅淡的笑意：“都坐，说正事。”
众人依次落坐，石案之上气氛骤然沉肃。
“自京城沿大运河南下，过扬州，渡钱塘，至明州换海舶，候顺风驶入台州湾，溯永宁江方能抵永宁。顺风无阻，也要一月有余；若遇逆风、运河闸口阻滞，两月亦有可能。如今春夏盛行东南风，正是南下的好时节。算日程，温贾应当已经平安回到温国公府。留给我们在永宁布局、安置后手的时间，仅有一月。如梦楼不能空悬，我会留人驻守。我托江南玄机阁代为接洽暗影，酬金备好，他们会派人暗中护持我们一行。”
茯苓闻言，眉头微蹙，低声发问：“暗影本就设有江南据点，我们为何不直接联络，偏要借玄机阁中转？”
白芷抬手，轻轻碰了碰茯苓的脸颊，语气审慎：“你呀，心思还是太单纯。我们楼主若是直接登门寻暗影，一旦被人察觉，便是私下勾连杀手组织，授人以柄。经由玄机阁出面就不同，外人撞见，只当是采买珍玩情报。再者，谁能断定温贾的人手尽数撤离永宁？如今楼主身系温国公嫡女的身份，暗处无数眼线蛰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只是我也好奇，楼主，咱们玄机阁何时与暗影搭上了线？”
周宝心垂在案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昨夜玄色兜帽覆面的那人踏月入她闺房的画面，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寒潭似的眼，锋利利落的下颌，那股压在骨血里、叫她一瞬间失神的悸动，她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压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她轻轻弯了弯眼，故作从容地卖了关子：“此事暂且保密，日后再和你们细说。”
一室之人齐齐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探究。
“不是要紧的，不必纠结于此。” 周宝心迅速压下心底那点纷乱涟漪，神色再度凝重，转回正题，“三日前玄夜自京城传回消息，京城如梦楼的三名账房，尽数遇害，无一生还。”
“三人一同殒命，绝非寻常仇杀，是有预谋的清洗。” 王智轩神色一凛，自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家书
“方才家中传来书信，我还未曾拆阅。听你所言，这信里的内容，多半与此事相关。”
他快速拆开封缄，一目十行读完，沉默片刻，将信纸递到周宝心手中。
周宝心逐字细读，指节缓缓收紧，攥得泛白，指腹重重叩在石面上，一声闷响在石室回荡。她看完，转手将信递出去，茯苓、白芷、辛夷纷纷围拢。
“好狠的心肠！温国公府在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灭口！” 白芷压抑着怒火，声音压得很低。
苏木眸光沉静，缓缓剖析：“信里写得明白，温家押注二皇子赵萧明。朝堂之上无人敢轻易动国公府，他们不肯动用自家私卫，反倒将永昌侯府推出来顶在前头，一身干净，算盘打得精妙至极。”
“温家世代勋贵，根基深厚，一心扶持二皇子争储。可女皇正当盛年，这些老臣急着站队，未免操之过急。” 江川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后知后觉想起周宝心也是温家血脉，脸色一白，低声致歉，“对不住，是我失言。”
“无妨。” 周宝心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与温家，不过一纸血缘牵绊，从来不是一路人。只是为了脱身，毫不犹豫牺牲永昌侯府，实在凉薄。信中所说张家，可是我的母家，永昌侯府？”
“正是，楼主。” 王智轩缓缓道出内情，“老侯爷缠绵病榻，你的嫡舅，也就是侯府世子，一年前染上怪病，久卧不起。如今侯府庶务，尽数交由二房，你的表舅代管。祸事的源头，是二房庶子，同温府三公子、你的弟弟温明那日来如梦楼。温明看中了许账房之女小虹，由此生出事端，最后账房满门被除。”
“一群旁支庶孽，大宗失势，便敢跳出来肆意妄为。” 白芷眼底寒光乍现。
“克制。” 周宝心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定，“这里是暗室，声音传不出去。可踏出这扇门，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都要仔细掂量。一月之后入京城，便是入局对弈，凶险重重。在外，你们要改口，称我温小姐、温知绮，或是大小姐。”
她稍作停顿，有条不紊继续安排：“智轩，江川，你们不和我们同路。这几日收拾妥当，先行出发。玄机阁会安排人手随行护卫，玄夜也返京。江川，我属意由你接任京城如梦楼掌事。你不必急着回绝，到京城之后，现任掌事会带你熟悉一应事务。一月前我已经传信，命他派人南下接应，算算时日，接应之人今日便该到永宁。”
江川脸上的嬉皮笑意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惶然，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王智轩：“我不想和你分开。”
周宝心望着二人，放缓语气：“你们可以一同启程。接应的如梦楼人手一并上路，只是分乘两艘船。对外说辞，是如梦楼派人南下采买货物，掩人耳目。如此，可安心？”
江川长长松了口气，轻轻颔首。
“若无别的疑议，今日便议到这里。时辰已晚，先去一楼用膳，三楼私汤已经备好，大家暂且松一口气。今日膳食由我来安排。” 周宝心面上紧绷的线条稍稍柔和，却依旧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这片刻的松弛，只是大战之前短暂的喘息。
“谢楼主。”
“苏木，去知会管事，饭后我另有事交代于他。” 周宝心迈步向外走去。
“是。” 苏木应声，转身走向另一侧廊道。
石室之中灯火依旧摇晃，方才商议的谋划、杀戮、布局，尽数沉在暗处。无人知晓，远在暗影据点的赵紫宸，已经动身奔赴永宁。她尚不知，这一趟江南之行，会让她冰封多年的心，为一名温国公府的嫡小姐，裂开一道缝隙。而周宝心也不曾同旁人说清，她重金请来的暗影，那位主上，是昨夜踏月而来，落在她窗下、让她心绪难平的人。两条原本各自沉浮于权谋暗局里的轨迹，正在无人察觉之间，缓缓交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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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室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