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蜿蜒着，如同一条青色的巨蛇环旋盘绕，将整个城市劈成两半。江水翻涌着转过湾角，托起一艘又一艘运砂船，像是巨蛇鳞片上颤动翅膀的小虫子。驳岸上，伫立着一排的橙红色的塔吊，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雨林大蜘蛛，衬着灰扑扑的清水混凝土像是格格不入的虫蜕壳子。陆迦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想着要不要去买杯咖啡提提神，昨天晚上又是凌晨三点才睡的，为了雕刻那个张牙舞爪的底座。她整个面上透露着一种耗干精气的疲惫和黄浊。
该死，最近的咖啡馆也要走九百多米，一来一回怕赶不上时间。她拍了几张美术馆外的樱花、茅草和混凝土工厂的遗迹，铁轨延伸到园林造景之中，像宫崎骏动漫里才出现的意象。她翻看着照片，理了理，删除几张构图比例比较次的照片，匆匆进了美术馆的大门。
「迦瑜！这边！」
一进门，一身黑金花呢小西装，搭着穿花白纱裙的雅姿就在检票处朝她招了招手，迦瑜趋步上去，「雅姿！」
雅姿背着一个大大的never full，从里面抽出了一条黑白丝带，让迦瑜伸出手，给她系好，「喏，进去之后往右走，有个楼梯，下到负一层，活动快开场了。」
「雅姿你不进去吗？」
「后面还有俩人呢……」雅姿看了眼手机，「算了算了，那也是个迟到的主儿，我先陪你下去认认人，今天来的人可不少，嘻嘻。」
陆迦瑜刚归国不久，国内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明明在这片土地上她该是原来的主人，一场远游，所有人都当她是客客气气的客人，陆迦瑜适应了很多东西，这种客气疏离却还没有完全适应。穿过疏疏落落的人群，阳光从玻璃穹顶上落下来，转向偏僻的角落，一条混凝土楼梯往下探进昏暗里。
「这次是个油画展，要我说，水平勉强还凑合吧，不过听说是苏藜的朋友，用的她的人脉，要不然怎么在凰美术馆办展……」
「苏藜？这名字好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咦！这么多人？」
穿过昏暗，又一下亮堂起来，地方不大，落地窗对着下沉式庭院，里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们各自围成小圈子交谈着。落地窗侧边布置了一个小舞台，背景板是半幅隐入黑暗的油画，混杂的油彩融合出了两个大字，「暗潮」，黑暗中有半张女人的轮廓。
「传媒大佬嘛，明星们每年争着去的慈善晚会就是她搞的，今天这么多人，很多都是等着苏藜，交际来的。」
雅姿从酒水台上拿了两杯香槟，用手肘顶了顶陆迦瑜，「迦瑜，我就等着你的展了啊！到时候我当你的策展人！」
「那就约好了，借雅姿姐吉言！」
迦瑜给了雅姿一个大大的拥抱，雅姿拍了拍她的后背。雅姿接过香槟，递给了迦瑜。迦瑜小口饮着，雅姿指了指人群中一个背着相机包、高挑束发的女人，「那个是摄影师宁漫，现在圈内正火呢，也是回国没多久，擅长拍人物肖像……喏，那个是作曲家黄蕾姬，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又黄又蕾又姬，可没节操了……哦，还有hawli，你想见吗？还有莫昀也说要来……」
雅姿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人来了，我去接一下，你自己随便玩儿。」
雅姿走后没多久，迦瑜百无聊赖起来，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旁边，漫不经心听着周围人的聊天。身前两个大理石柱子，各自摆着件黑铜艺术品，罩在玻璃里，迦瑜端详起来——无数堆叠的流水线条中突兀矗立着一座金字塔形的三角锥。
周遭的声音静了下去，大家忽然默契地不聊天了。迦瑜一奇，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正看见从昏暗之中流动出来的一袭黑色吊带缎面长裙，银白的闪钻折出星星光芒。裙摆一动，露出了半截脚背，然后是脚踝，再一恍神，一个疏离的游魂幽然飘了进来。
迦瑜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周围又零零落落开始了闲谈。有人招呼黑裙女子过去，迦瑜直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从迦瑜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她苍白的背部。顺着微微凸起的脊骨，吊带交叉，缚压住了一对翅翼般的肩胛骨。迦瑜喉咙咽了一下，情不自禁上前，雅姿找到了她。
「活动要延时了。」
「怎么了？」
「苏藜堵路上了。」
「那个黑裙子的是谁？」
雅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啊了一声，「林槿舜，她旁边的就是莫昀，很有眼光的制片人。」
迦瑜还想多问些什么，雅姿拉着她加入了一个小圈子，开始刷脸社交混脸熟，「宋姐，这是我的朋友陆迦瑜，刚从国外学艺归来，她的作品在学年展里大受好评，还拿了个新人奖，来看看，在学校官网还挂着呢——不不不，我现在不喝酒，晚上啊，晚上大家一起！」
「前途无量啊……有空把作品集发给我们画廊看一下，陆小姐？」
迦瑜收回目光，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作品集我那里就有，回头就发，对吧，迦瑜？——迦瑜？」
迦瑜有些心猿意马，侧着眼睛，注意力还是放在另一边。尽管雅姿拉了她两三次，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林槿舜似乎是有些呆不住，慢慢退出人群，没多久，朝场外的方向走去。雅姿拉住了迦瑜，向她努努嘴，「苏藜来了。」
这四个字的分量一下沉入人潮。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下子，闪光灯大开，把并不大的下沉式大厅映得如同北极的白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无数光的鞭炮在眼前炸开。
迦瑜看着穿过人群、簇拥在中间的人影，如果注意力也有重力的话，那么整个空间都在朝那个中心倾斜，再一回神，也看不见林槿舜了。苏藜穿着一身白丝绸小西装，腰后拖着两根长丝带，柔化了一些西装的严肃和锐利。苏藜在闪光灯中致辞，剪开彩带，互相招呼着合影，接受采访。眼下是这个城市缓缓铺开的名利场，是她需要安身立命，搏出个名声的地方——何况，在社交的间隙之中，迦瑜想着，既然是圈里人，一定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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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结束之后，主办方把苏藜邀走了。雅姿整理着物料，把多余的图册、丝带、kt板、器材跟同事们清点着。酒水台上的小食水果基本没人动。雅姿搬了把椅子，让迦瑜尽情吃。
雅姿和迦瑜是艺考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她们在同一个画室。迦瑜努力刻苦，又有天赋，经常被老师表扬。雅姿是实在不爱读文化课，靠着家里的财力另辟蹊径，从小受着艺术的熏陶，什么都会一点，懂一点。但是跟迦瑜这种又不一样。她们反而成了很好的朋友，后来一起进了S传媒大学，迦瑜拿着奖学金出了国，雅姿读完艺术史，去欧洲水了个硕士。
迦瑜吃了只虾，底下垫着芒果和奶油，「味道很不错啊，为什么没人吃啊！」
「谁想着在这个场合吃，都端着呢。万一被媒体拍到，全是丑照，想花钱撤照片都要找门路。晚上有after party，苏藜做东，你来不？」
「我可以来？」
「当然，我领你进去，不过晚上的局都很闹腾，也玩得很俗。你估计会无聊。」
「林槿舜会去吗？」
「啊？她啊，很难叫到。莫昀也叫不到她。只有苏藜带她的。」
「她在圈内很出名吗？」
「天哪，《轻焰传》的原作者和编剧啊！你不知道吗？当初一炮而红，在热搜挂了半个多月，粉丝磕生磕死！……可惜了，《轻焰传》之后她好像就没动过笔了，现在也是半隐退的状态。」
「回去发我！」
「喏，狗家独播的，直接登我手机号，我给你发验证码！我绝对不允许有人还没看过《轻焰传》，吃我安利！」
「！！！好人一生平安！」
——【献给在创作之海中沉浮的诸君】——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喜欢的话加个收藏，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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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