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府

第九章

屏风内,假寐中的岳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看向下巴都要惊掉了的顾融。

二人不约而同地凝神细听,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场好戏啊。

韩瑾避过林安灼灼的目光,声音中带着寒意,他倒了茶递给林安,问:

“林姑娘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林安忙上前恭恭敬敬取过茶盅,满面讨好,语气诚挚,道:

“这不是关心韩将军身上的伤,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带了些伤药来,都是云平阁里鼎好的药,专门给您带的。”

说着,林安就将背囊中的瓶瓶罐罐都摆在了长几上。

求人办事,总是要表表心意的。再说,云平阁的药,又不花钱。

屏风后,岳辰满脸震惊的表情几乎已经失控。

关心伤势,送药!这林姑娘,想来就是韩昭的娘亲啊!

一旁顾融听林安的声音只觉得耳熟,细细分辨,可不就是当日在茂阳,与夏煜相好的那姑娘。

夏煜的未婚妻,深夜来给韩瑾送药,这韩瑾是破坏人家姻缘啊!

堂堂将军府的少将军,做出这等事!

顾融震惊得气都透不过来,他一定要回去禀明爹爹!让他看看,平日里优秀的韩家长公子,竟还做下了这等风流韵事!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直达眼底。

韩瑾面色冷峻,冷眼看了一眼林安,一副我不吃你这一套的表情。

林安似是被韩瑾吓到了,又仿佛察觉出自己孤身来访的不妥。

她怯生生往后缩了缩,两手紧紧攥着帕子,低着头,吓得话也不敢说。

良久,屋内只传来林安几不可闻的啜泣声。

她低着头,不断用手帕擦拭眼眶,似是泪流不止。

好一副矫揉做作的姿态,林安自诽。

是不是每个男人都看不得女人哭。韩瑾语气还真和缓了不少,道:

“有事你就说吧。”

林安再抬起头,已是眼眶红肿,噙满了泪水,噗嗤噗嗤往下掉。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阵阵抽泣声,伴随着她瘦弱的身躯颤抖不已,很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好不容易平缓一些,林安哽咽道:

“小女实在走投无路,才想来求韩将军。前段日子,御史台的几名御史因反对大梁征战,被下了狱,主审是六皇子。听闻韩将军与六皇子甚为熟识,还想请您从中说情。御史中有一人叫林知行,那人素来刚正不阿,一心一意只为朝廷着想,他对事不对人,想来定不可能针对六皇子,还请六皇子高抬贵手。”

韩瑾听罢,不免沉声,道:

“林姑娘,朝堂之事,怎是可随意说情的。”

林安闻言,她拿帕子擦拭眼角,刚刚止住的眼泪,此时又喷涌而出。

正要继续纠缠,林安余光瞥见韩瑾倒的茶。

根根都是茶的心蕊,轻盈树立在水中,茶香甚是清甜。好茶!

细闻屋内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檀香。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檀香是雅恬斋的极品,从不在市面上售卖,都上供给了皇家。

宫墙之内的檀香味怎会出现在韩府。

林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转瞬,她以手帕轻拭眼角,泪眼婆娑地直盯着韩瑾,怯生生道:

“是小女僭越了,只因林知行是家父,小女实在是救父心切,还请林将军海涵。”

韩瑾倒是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关系,却依旧坚持,说道:

“朝堂公正,定是会秉公审理。”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林安点头附和,似是韩瑾的话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止住哭腔,强装坚强道:

“也是,早就听闻六皇子不仅风流倜傥,更是明察秋毫,主持公道,急百姓所急,想百姓所想,实乃百姓之福!韩将军说得对,是小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小女冒昧,叨扰将军了。”

说罢,林安便起身,再三向韩瑾道谢。

转身后,白眼翻上天,为了她那个倒霉的爹,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末了,她还不忘请韩瑾保密,自己入青平派一事林家并不知晓,还请韩瑾只装作不知。

不顾他面沉如水,林安自顾自撑满了整场,告辞离开。

林安脚步声消失在外院,岳辰跟顾融二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醉意全无。

岳辰一脸诚恳看向韩瑾,道:

“你解释,我们听,我们也信。”

一旁顾融憋着笑,一本正经地附和点头。

韩瑾面露无奈,道:

“有什么好解释的,就如她说的那般,她是青平派的弟子,懂医,替我治伤,此番所求之事你也听到了。”

噗嗤一声,顾融实在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岳辰连忙斥责他,道:

“你这就不应该了,人家夫妇俩演得这么好,你笑啥?”

韩瑾听他说得荒唐,沉声提醒道:

“六皇子慎言。”

岳辰也不装了,乐呵呵上前,拍着韩瑾的肩膀,道:

“若不是你提前跟娘子说了,她怎知我今日在这儿。你放心,就冲着弟妹那一番夸赞,我也定是要救了那林,林什么?”

顾融忙补充道:

“林知行。”

岳辰点头如捣蒜,道:

“对,救了林知行出来的。那可是咱岳父啊!就这么说定了,我替你救咱岳父,你赶紧去把北戎情报网理顺。成交!”

说完,他就斜靠在顾融身上,二人跌跌撞撞往厅外走去。

顾融本只是在一旁敲敲边鼓,回过神来,一想,不得了了,照六皇子这么说,那韩昭便是二人的私生子啊。

他一脸震惊,回头看韩瑾。

就见韩瑾无奈摇头,冷冷看着二人,如同看两个傻子一般。

清晨,一辆马车停在了林府门前。

一女子戴着斗笠,小心下马,轻声嘱咐师傅将车上的包袱随意处置了。

她轻叩大门,随管家入内,小步紧跟,蒲柳身姿,很是柔弱的样子。

赶车师傅回头看,车上倒真有个小包袱。

里面包了一套普通的男装布衫,还有,一方小手帕。

手帕看着做工很精致,正好,拿回去给媳妇。车夫凑近细看,不知手帕上涂了什么,双眼被辣得直流泪。

什么鬼。

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家。

在这个家里,你要使出所有的演技,做那个乖顺的女儿,友爱的姐妹,至于你的感受如何,无人在意。

在这个家里,你的任何错误都会被指责,没有包容,只有无休无止的批判和教训。

这个家里,其实并不需要你的存在。

所以,要用尽在外积累的所有快乐,换取几日里在家精湛的演技。

当然,苏娴娘亲除外。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不知是否又美貌了些。

“安儿回来了,快来,让母亲看看,怎么又瘦了些。”

叶沁欣衣着素淡,眉眼写满了疲惫,见林安回来,满脸盈盈笑意,拉着手上前问长问短。

“母亲安好。”

林安眼神躲闪,一直低着头,很是拘谨的样子。

叶沁欣拍拍她的手,温言道:

“回家了不必拘束。修儿跟我都忙着张罗你父亲的事,你先去看看你娘,晚些时候母亲再来看你啊。”

林安羞涩地脸颊泛红,道:

“母亲辛苦了,您忙,安儿先下去了。”

叶沁欣确实忙碌,林知行入狱后,她四处打点张罗,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

林安出了正厅,就见林修自远处赶来。

远远看到他,林安顿觉得周身冷意。她退到路边,停住,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喊了声:

“大哥。”

恭敬中带着疏离。

一年未见,这个妹妹看上去又瘦弱了些。

林修想关切问问,只是父亲还在狱中,家里一团乱麻。作为长子,他责无旁贷,连日与母亲四处奔走打点,却尚未理清头绪。

他只是匆匆与林安打了个招呼,便去寻母亲议事。

林安目送他走远,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林府宅院。

父亲提字的匾额,布满荷叶的小湖,远处茂密的小竹林。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将林安埋藏心底的记忆全部拉了出来。

林安八岁那年,林悦怡七岁。

七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呀。

也就是父亲送了林悦怡一个纸鸢,林安看着眼红。

若单是这一个纸鸢,倒也无所谓。只是父亲一向偏心林悦怡,有什么新奇玩意儿都紧着她玩儿,多出来那一份,才是林安的。

小小的孩子藏不住脾气,怨气积累的久了,林安那天鬼使神差就去抢了林悦怡的纸鸢。

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林修看到。

问明原委后,他让林安归还纸鸢。

林安赌气不肯,拿了纸鸢就要走,林修自然不放。

眼看走不了,林安一把将纸鸢仍在地上,用力将其踩坏,喊道:

“不给我玩儿,你也别想玩儿!”

林悦怡看纸鸢被踩得稀烂,嚎啕大哭。

这一幕激怒了林修,他天天学堂里学的是仁义礼智信,背的是孔孟之道,怎容得下这样不友不恭的行为。

他没有因为林安是亲妹妹而包庇,气急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

但他下手太重,直接把林安打在地,滚落到了身后的湖里。

落水,虽是大事。

但炎炎夏日,戏水解暑的人都不在少数,应当无大碍。

只是不知怎得,林安被救起后,高烧不退。

一直烧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热度退下来,就开始咳喘不停。

夜夜盗汗,少眠多梦,稍走两步都气紧气促,遇冷风刺激更是咳嗽不止。

就这样一直病了一年,药不停,却不见起色。

还是苏娴实在看不过去,去云平阁寻来了名医。名医建议林安去太青山上的庵堂将养。

山上植被多,空气清新,利于康复。

林知行对这个女儿并不在意,叶沁欣自然巴不得这个野丫头离自己宝贝女儿远一些,因此均未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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