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衡港市警察总部,多功能会议室。
岑丽踩着点进门,九点二十八分,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两分钟,她最讨厌早到浪费生命。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人,空气里混着咖啡味、男士古龙水和一点点紧张。
长桌两边,四家金融机构的技术骨干们各自抱团,每家都大概派出了三、四个人。
警局那边坐了三位代表,制服笔挺,西装加领带,头发均梳得一丝不乱。
初次见面,大家都端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打碎什么。不过目光都好奇地四处打量。
众多人中,岑丽一眼就看见了对面那位的那位业界“传奇”。
MS银行的负责人杨芷羚 Linda,传说中“投行内最会穿衣的女VP”。
今天她穿了一条极薄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有点大胆,锁骨以下若隐若现,半露香肩。妆容干净利落,鲜红口红在冷白灯下像一抹血。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气场直接碾压全场。
岑丽心里飞速地闪了个念头:
这不是来参与警民合作项目的吧?!
这是来走秀场的吧?!
不过投行里很多人都颇爱出风头,打扮妖娆的大有人在。岑丽见怪不怪。
她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名牌位置前,先礼貌地冲Linda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才坐下。
九点三十,整场会议的主角推门而入。
钟礼赞。
深蓝色的警服熨得笔直,腰带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
头发擦了发胶,一丝不乱地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
个子极高,肩膀宽阔,警服下的胸肌和手臂线条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常年健身、实战出身的体格。
他关门的那一下,袖口微微上滑,露出小臂上紧绷的青筋,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力量感。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冽、锋利、让人无法忽视。
岑丽的呼吸在那一瞬有一点点乱。
原本准备好的“土味警察”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行吧,警队也搞颜值担当这套。
钟礼赞扫视全场,声音低沉而清晰:
“各位早上好,我是本次项目的警方负责人,钟礼赞。这次的项目由我和我的同事陈sir和李sir一起进行。”
他没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过去八个月,我们陆续接到多家银行合规部门和机构的报案:
一批表面正常的跨境交易,在暗网和部分敏感账户里出现了异常重合。交易显示已到账,但实际上资金并未真正到达,且完全无法追踪去向。
起初金额不大,频率也不高。但最近半年,这种交易越来越多,涉及金额也开始急剧增长。最近的一笔,就在上周,达到了上亿元。我们怀疑这背后涉及洗钱和非法境外交易等活动。”
他点开投影,微微侧身,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激光笔,按下遥控器,一张Excel截图投上去,几百行交易记录密密麻麻:
“这些就是从衡港流向境外的可疑资金,从表面看完全随机。可是我们发现,在暗网中,他们好像汇合于同一个网络协议地址。”
“我们想继续追踪他们的源头,但警方这边的技术能力有限,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调查进度缓慢。
所以这次,我们首次联合四家头部金融机构,发起‘警民合作·资金溯源’项目。
希望可以借助民间顶尖技术人才的力量,帮我们解决遇到的技术难题,也希望借此机会改善警民关系,建立长期的信任机制。”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项目周期暂定六个月,每周二、四到警队报到。
所有数据已脱敏,但仍需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
如有任何发现,请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Linda几乎立刻举手,声音甜得发腻:
“钟sir,我能问一下吗?这些交易有没有对应的KYC资料?如果有客户画像,或许能从行为模式入手哦~”
钟礼赞点头,把另一份脱敏后的客户列表投了上去:“有,但我们研究后,觉得关联性很弱。”
Linda撑着下巴,胸口往前倾了倾:
“我看这些壳公司大多注册在开曼和BVI,要不要先从注册代理人入手?我们公司上个月刚刚查出一个类似的案例。”
钟礼赞礼貌地“嗯”了一声:“可以作为方向之一。但通常这种注册过程简单,不需要提供太多资料。所以未必能找到真正的幕后之人。”
岑丽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讨论,她仔细观察了一下投影中的数据,心里默默地演算着数值。
她验算了几遍,越看越不对劲。
终于,在Linda又抛出第三个“建议”后,她举手,声音不大,
“钟sir,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请问这些交易记录都是完整的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二次编辑或过滤吧?”
钟礼赞转头,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她身上:“完全原始。”
岑丽起身,走到投影旁,用手指了几行交易记录。
“这里和这里,Ocean Blue Trading Ltd. 在第127行和第412行都出现过,
金额尾数分别是73000和27000,互为补数,凑整是100000。
而这家Golden Horizon Ltd. 也是差不多的操作。
四笔交易的时间间隔分别是74天、64天、69天,平均68.5天,标准差不到5。
这种周期性和金额的对称性,在真实商业行为里几乎不可能出现。”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感觉,这像典型的镜像交易,用来掩盖真实的资金流向。
可能还需要参考更多的历史数据来确定,但是目前看起来比较像--”
会议室彻底安静。
Linda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
钟礼赞盯着投影,又看向岑丽,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欣赏。
“很好,岑小姐。”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个方向,我们之前没有想过。”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会议继续,但空气已经不一样。
岑丽回到座位,表面镇定,心跳却莫名有点快。
她偷偷抬眼,看见钟礼赞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来,短暂,却带着审视和兴趣。
散会之后,人群开始往外走。
钟礼赞却在门口停下脚步,声音不高,正好让岑丽听见:
“岑小姐,能留一下吗?有些细节想跟你单独确认。”
会议室的人走得很快,三分钟不到,就剩他们两个。
钟礼赞反手关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像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吹得岑丽耳边的碎发微微颤动。
她站在原地没动,表面镇定,心里却有些慌张:
他要单独跟我聊什么?夸我?还是觉得我越界了?!
钟礼赞没急着开口,先走到投影仪旁,把刚才那几百行数据又调了出来。
他侧身站着,灯光打在他侧脸,鼻梁的阴影干净利落。
“岑小姐,别紧张。”
他声音比刚才在会上更低一些,像只在两个人之间震动,
“只是想了解一下,你刚才说的‘镜像交易’,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岑丽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语气尽量平稳:
“哦,其实不是一眼,是习惯。银行系统每天要处理成千上万的交易,时间一长,对这种特殊的数据模式特别敏感。
你就当是我的‘第六感’吧。
像这种金额尾数互补、又有周期性的交易……通常都是被人故意做成‘看不出来’的样子。”
她顿了半秒,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不过……无论对方是什么人,这种手法还是挺聪明的。”
钟礼赞挑了下眉,显然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聪明?”
岑丽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投影上那几行被标注红色的交易上:
“嗯。把痕迹藏得这么漂亮,既能绕过银行的风控,又能骗过警方的模型……
要做到这个程度,要么是极专业的洗钱集团,要么——”
她停住了,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要么,就是某个懂银行、懂警方、同时又站在法律规则对立面的网络黑客高手。但这个帽子太高,她不太敢随便扣。万一搞错了,对方只是碰巧运气好避开了所有这些,那自己岂不是尴尬?!
钟礼赞盯着她,眼神深了一度,像是在读她没说出口的那段话。
岑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很快把话题拉回来,谦虚表示:
“总之,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不,这是能力。”
钟礼赞顿了一下,忽然伸出右手,
“正式认识一下,钟礼赞。”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温度比岑丽想象的要高。
岑丽握上去的一瞬间,指尖被那点热度烫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岑丽。”她回握,力道不轻不重,“叫我Lisa也行。”
钟礼赞没立刻松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Lisa,我能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岑丽爽快地回答。
他这才松开,却没退开,反而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这案子比表面复杂得多,领导也很重视。其实我们一、两年前就已经留意到这些不正常的交易。最近几个月异常增多,已经变为很猖狂的程度。现在上面压着期限,下面的人又盯着业绩。一定要在今年有所突破。
所以,我们警方需要一个真正懂数据的人,而不是只会点头附和的工具人,来帮忙解决。”
岑丽抬眼看他,发现他眼神很认真,一点没有刚才会上那种公式化的礼貌。
“我可以试试。”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每周只能来两天,剩下的时间还在银行那边。”
钟礼赞笑了,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两天够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纯黑底,烫银字,只写了名字和一个私人手机号,
“随时找我。数据、资源、人手,需要什么直接说。”
岑丽接过名片,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像被静电击中。
“谢谢钟sir。”
“私下叫我阿Ken就行。”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像只在她耳边响,“或者……钟礼赞。”
岑丽愣了半秒,耳根有点热:“呃……还是先叫钟sir吧。”
钟礼赞没强求,只是点点头,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今天先到这儿。”
他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Lisa,欢迎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