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AO有别没错，但方如意是个男的，又是自己从小看到大，而且方如意小时候挺招人欺负，周舟保护他都习惯了。
“人与人并不相同，你也许只是在做一件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事，但别人感受到了更丰富的内容。与你无关。”萧群山说。
这种话对周舟来说太深奥了，根本没听懂，不过觉得有几分道理。
萧群山坐在床边，给助理去了一眼，助理立刻心领神会，悄步退出病房。
周舟吃东西很专注，三两口吞下去，却不令人觉得狼吞虎咽。
在萧群山的交际圈里，吃饭是一件带有很多附加关系的任务，意味着应酬、交际、生意或者人脉，人们大多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单纯的享受食物之上。
哪怕在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空间里，因为忙碌，吃饭也仅仅只是提供能量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手段。
很无趣的环节。但周舟吃东西看着令人很享受。
萧群山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提到：“像你这样正义勇敢的男生，上学的时候应该很受欢迎。”
不是猜测，他知道，周舟上学的时候确实很受欢迎。
他以为周舟会得意或者炫耀几番，像少年时候那样，但没有，对方只是冷不防笑了一下。
“上学的时候有青春病，很中二，咋咋呼呼的。”周舟说。
“你才比较受人欢迎吧，是不是从小就是那种长得帅成绩好，老师喜欢家长夸赞的别人家小孩？”
萧群山也笑，“我以前没什么朋友。”
“哦？”周舟这是真觉得惊讶，“不应该吧。”
“因为转学比较频繁，所以交不到。”萧群山看着对方，期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恍然大悟，或者哪怕是一点疑惑探究，可惜都没有。
“哦——”周舟点点头，“老是转学确实不好。”
“是啊，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朋友，不到半年转学离开，别人这辈子未必还能记得我。”萧群山说。
“是吧，会有很多阶段性的朋友，没关系，反正总还会遇到新朋友嘛。”周舟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萧群山勾起唇角，想说什么，忽然，周舟从他肩侧收回的手掀起微小的气流，带来不属于周舟的信息素味道。
偏甜腻，是Omega的信息素。
几乎是瞬间，骨子里的不喜与嫉妒就被挑起来了，萧群山垂下眼，看周舟左手的衣袖。
方如意碰过那里吧。
周舟吃饭很快，十分钟不到就解决了。
萧群山去拿漱口水和纸杯，让周舟漱口，又去衣柜里重新拿出一份病号服，放在床边。
周舟看到新衣服，不明所以。
“你衣袖上沾到汤了，换一件吧。”
周舟抬手看了眼袖口，没啊，挺干净的。
不过换一件新衣服并不麻烦，而且他看出来萧群山有洁癖，所以他二话没说，利落地脱掉身上这件，抖开新衣服换上。
他把萧群山当朋友，已经没有避嫌的意思，换完衣服还拉伸了几下。因为一整天都待在床上，他感觉自己骨头都有点僵了。
“下午可以让护士过来帮你做第一次下地训练。”萧群山说。
“那太好了。”
但是下午的时候，周舟开始冒热汗。
室内恒温，按理说是最适宜的环境，但周舟就是觉得热，想把温度调低，萧群山又不允许，说是太冷了容易生病。
周舟明白自己的热是什么缘由。
他躁动，专注不了，犬齿偶尔有发痒的、咬点什么的冲动，信息素在身体里一点点积攒。
很奇怪，明明早上才打了一针抑制剂，没道理现在就失效。
他闻见自己的松木香，氤氲在床边。不浓，不算失控，但也克制不了。
萧群山一直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处理公务，他闻不到气味，看起来丝毫没受影响，只是专注认真地看电脑。
王文劲以前老打趣他，说他不谈对象，时间久了易感期会有异常，该不会真让这乌鸦嘴给说中了吧。
病房外响起敲门声，护士站在门边，“您好，701房患者要求下地训练是吗？”
萧群山放下电脑站起来，“对。”
“那个，”周舟提声道，“先不用了。”
萧群山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他。
门边的Omega护士因为站得远，闻不到信息素，看看萧群山，又看看周舟，“所以有需要训练指导吗？”
“没有，不用，麻烦你了。”周舟说。
护士离开，房门关上，萧群山看着他，“怎么又不要了？”
周舟难受着呢，类似低烧的感觉，燥乱的情绪堵着无法发泄，好像空气里有无形的东西在挑衅他。
他曲指戳了戳太阳穴，半晌，才问：“能不能找个Beta啊？”
萧群山稍微歪了歪脑袋。
料想他就是Beta，可能不太了解AO在信息素方面的不便之处，周舟解释，“我可能快到易感期了，信息素比较不好控制，刚才那个Omega护士，恐怕不太合适。”
“原来如此，”萧群山点点头，“那不如我来帮你吧，我有点经验。”
此刻如果不来另一个Enigma，恐怕没人知道，病房里已经满是不可名状的旷野之息，没有具体的香味，闻起来是寒凉荒芜的感觉，像身处冬季一望无际的山林里。
这股更高阶的信息素将Alpha包围着，催动那暖调的、好闻的松木香不断溢出，缠着要与之相融相交。
可惜只有萧群山一人能闻见。
周舟想了想，觉得也行，“那麻烦你了。”
“不会。”萧群山把备好的双拐取来放在床边，掀开被子，“伤腿试着绷脚。脚尖勾起来，再绷直。”
周舟照做了，“不疼诶。”
“促进血液回流，一会儿不至于难受。”萧群山把拐给他，教他怎么用。
周舟上手很快，因为他以前用过。
萧群山忽然说，“稳住，不要慌。”
周舟刚想问有什么可慌的，就见萧群山俯身弯腰，把周舟整个人腾空给搬到床边，要不是手里抓着拐，周舟差点就要去勾萧群山的脖子以保证平衡了。
这人劲也太大了吧。
周舟槽牙紧了紧。
他感觉自己状态越来越不可控，很想用什么来磨磨牙齿，鼻子开始不自觉地寻找可以抚慰他的气味。
但他只闻到了萧群山身上的香水味。
“健康的腿先下地，手撑好床面。”萧群山的声音在耳边。
“健腿发力，患腿悬空，双手下压。”萧群山用手臂揽着周舟的腰背，防止他摔倒，这个姿势距离周舟后脖的腺体很近，他闻见更浓郁的松木香，沁人心脾。
周舟的动作有些僵硬，肌肉紧绷着，但还是照做，尝试把自己撑起来。
萧群山眼角余光瞥到周舟想直接把患腿拖离床面，立即制止，握住他的大腿。
摸到了硬邦邦的肌肉。
“……小心些。”他低声提醒。
周舟根本没意识到萧群山的动作。
萧群山转而把手掌往下，托住周舟的大腿，“一点点挪出去。”
是很谨慎小心的流程，但两个人躯体相贴，温度直线上升，热气氲开萧群山身上的香水味，闻起来有些不同。
周舟呼吸逐渐急促，鼻腔里满是萧群山的香水味，和自己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有种，交融的错觉。
他的体温会传染似的，让萧群山的身体也变得很热。
对于周舟的取向来说，只要对方不是身娇体软的女生或者Omega，他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青春期都是裸着膀子和一堆兄弟赏析好片这么过来的。
他喜欢白嫩香软的，萧群山在他眼里和那群能一起看片的兄弟无异。
但，这确实是一个太过亲密的姿势。
怪怪的。
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周舟脖颈到耳垂都泛着微红，在恒温的室内被熏得气血翻涌。
好不容易走了几步，周舟脸上更红了。
“好了，第一次下地，不要走太久。”萧群山搭在他腰上的手使了点劲，示意他回去床上。
收了拐杖，周舟坐回床上，拎着领口扇风，目光游移不定，最终落在抽屉里，那里有抑制剂。
要不要再打一针？
**
【我曾是他青春里的路人甲】
“你是在因为信息素而难受吗？”萧群山明知故问。
周舟回神，深喘一口气，“不好意思，见笑了。”
“没事，我有Alpha朋友，知道这不好受。”萧群山很善解人意。
周舟拿起床边的手机，想要买点阻隔喷雾，“我想点个跑腿，但只能送到大楼外，一会儿能麻烦你帮我拿上来吗？”
“可以的。”于是萧群山继续留在病房里，也没再放任自己，老老实实收起了他的信息素。
比跑腿来得更快的是方如意。
那时房间里的信息素散了大半，但还是存在感明显。
方如意进门之后显然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进来。
周舟在小憩，房间里只有萧群山在阅读文件。
一个理应日理万机的总裁，居然在这个病房里待了几近一整天。
身材高大的男人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桃花眼毫无多情之意，反而透露着隐隐的威压。
方如意能闻见松木香气，暖洋洋的，吸进胸腔肺腑里让人心头发软。
“好闻吗？”
那个男人忽然开口。
方如意吓了一跳，迟迟没敢往前走。
周舟躺在床上，阖目，呼吸平稳，而守在一边的萧群山像只恶犬，或者很凶的狼，总之方如意很不喜欢。
他没说话，只是防备地看着对方。
萧群山放下手里的平板，双臂撑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Omega。
他没有要欺负别人的意思，也不屑于欺负一个弱小的Omega，只是，这毕竟是个情敌。
萧群山温和地笑笑，“我闻不见，不知道房间里还有没有味道，周舟刚才说，希望不要让别人进来。”
“他好像很在意信息素的**，是不是？”
方如意当然知道，周舟一向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他很传统，只给自己喜欢的人闻。
连他们同居合租这几个月，都没什么机会闻到。
可是现在，这个人像是对周舟有主宰权一样。
方如意：“萧先生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都不忙的吗？”
“幸好我可以随地办公。”萧群山说。
这个人说他闻不见，所以萧群山是Beta。还不像自己，被困在工位，并不自由。
这样反而更好接近周舟。
有瞬间的失落，方如意看了病床上的周舟一眼，忽然问：“我哥为什么会释放这么多信息素？他怎么了吗？”
萧群山目光落在方如意脸上，观察审视。
“他说，可能是易感期快到了。”
Omega脸红了。
他垂头想了点什么，然后默默转身离开，留下一句，“那我晚点再来。”
倒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心思全写在脸上。
萧群山握着电容笔在指间旋转，目送方如意离开。
还好周舟对他没有意思，否则萧群山就要欺负到一个单纯的Omega头上了。
这样的洁身自好，给他免去许多麻烦。
萧群山忽然想起来，有那么一次，周舟替萧群山挨了教导主任的罚，被全校通报批评了。
那是萧群山作为插班生的第一个月，月考刚结束，学生人心浮动，应试教育的规矩就是高压强制，既然学生心浮气躁，那就加强惩罚与监督。
那时候有个相当刻薄的教导主任，姓黄。
“周大爷，你来这儿溜达消食呢？”
李晚亭看周舟晃悠着扫把，一片叶子也没扫出来，心里冒火。
周舟精神不济，但就是嘴贱，喜欢杠，他把扫帚在手里转了个圈，“不，本大爷来这锻炼。”
“别锻炼了，扫地。”李晚亭爆发蓄力中。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暴雨，卫生区这颗百年古树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枯枝烂叶。
周舟把扫帚沾地，扫了两下，浑身乏力，就杵在那当门神了。
“周——舟——”李晚亭蓄力中。
“诶你好烦。”周舟扶着额头，有点烫，心想该不会是昨天没关窗户睡觉着凉了吧。
“我扫，我动作慢，你们先撤啊。”周舟说。
“那你记得扫干净，至少要和别的地方差不多干净，否则扣分了我唯你是问。”李晚亭和其他同学回去了。
“我唯你是问～”周舟有模有样学了一句，把扫帚丢到一边，去洗手池边洗了把脸。
一抬头就和墙上挂着的萧群山对上眼了。
周舟记得这个后桌，虽然这一个多月他们来往不多。
腿还挺长，周舟抱着胳膊，“你应该翻垃圾池那边的墙，那边最矮，除了臭点没毛病。”
对方只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撑着墙头，三两下跳下来。
墙还是太高了，不得不用手撑地，地上很脏。
萧群山走过来，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污渍和碎叶。
衣袖撩起来，露出少年修长分明的腕骨，暖白皮肤上有几道可怕的淤青，有的很新鲜，有的已经发黄。
周舟无法想象这种淤痕是怎么造成的。
萧群山像在走神，冲完手，拆开纸巾擦干，衣袖重新遮住手腕。
那个时候的萧群山很独，高冷，不爱说话，周舟对此人的印象就是很淡，是在这个时候，才有了更多的记忆点。
感受到旁边人的目光，萧群山偏头看过去，“有事？”
“没有。”周舟才不会贸然戳破别人的伤疤。
不远处传来一道来自中年男人的怒吼，“那个翻墙的！！”
萧群山手上动作一顿。
“他看到你脸了没？”周舟问。
“没有。”
“那没事，黄鼠狼很笨，你走吧。”
萧群山当下只以为这是随口的一句话，所以确实转身走了。
周舟没有回来上第一节课，课间才瘫着脸揣着兜回到座位，把校服外套往脑袋上一盖，趴着不动了。
大课间的时候通报从广播里响彻校园，萧群山才知道，周舟替自己顶锅了。
那时候王文劲过来，手里提了一袋子药和一瓶矿泉水。
周舟起来把药吃了，又把自己盖住，睡了一整个上午。
萧群山想搭话都没有机会。
后来周舟请了三天病假，连着周末，再回来的时候生龙活虎，像是什么也没往心里去，也不记得了。
萧群山想说的话就再也没说出来。
也许在周舟后来的回忆里，这件事的另一个主角并不是萧群山，而是那个姓黄的教导主任。
他不知道周舟为什么会替他顶锅，是个性如此，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但从那之后，萧群山的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周舟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