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嘈杂不休。
为了第四季度军费的分配，各军团的将官吵得不可开交，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都是清一色的红色军服，凑在一起像无数朵盛放的山茶花，颜色像，性子也像，各个都说一不二，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霍歧安的耳朵就没清净过。
她漫不经心地滑动手上的光屏。
自打就任第三军区元帅，像这样的场景她每年都要见到四次，俗话说见怪不怪，更何况相比管理军队，霍元帅存在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底下那些将领一个比一个拔高嗓门地喊也不是说给霍歧安听，而是想让一旁负责记录的伊利西斯多替自己写几句话。
按照霍元帅一贯的处事风格，谁话多谁有理，会议记录上当然是写得越多越好。
第三军区上上下下都清楚，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元帅没有一丁点管理军队的才能，让她排兵布阵可以，让她处理军中琐事则绝对不行。
去年，一位中将向霍元帅抱怨军费太少不够武器的开销，元帅一眨眼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武器不够是因为你们招的人太多了，遣散一半的人，节省出的开支拿去更新武器库。”
中将目瞪口呆，此后再也不敢向霍歧安请示什么，生怕这位当真插手把军团折腾得面目全非。
元帅毕竟还是太年轻，一个三十岁的Omega，放在这个人均寿命一百的群体里还是个少年呢，又是全联邦唯一一个超S级精神力者，任性点也是正常的。
总之，第三军区的人已经习惯了在不依赖元帅的情况下自己解决问题，霍歧安对此喜闻乐见，安安心心地继续看光屏。
光屏里，年轻Alpha的五官掩藏在浓郁的阴影之中，风过树摇，一块光斑摇晃着打在她的鼻翼，吸引着观者的视线。
蓝凌的五官偏立体，鼻头位置高，鼻尖的弧度却并不尖锐，而是偏圆润，像是刻意收敛着害怕伤害谁似的，明明是个容易失控的Alpha，却硬是养成了一身坚忍不拔的气质。
霍歧安回想起那天晚上。
蓝凌特地选了个夜深露重、万籁俱静的时候逃跑，那时大部分人都处于深睡眠状态，想要悄悄溜走最合适不过。
但伊利西斯还是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跟了上去。
试问有一个精神力强得过分的上司是什么体验？
被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霍歧安下令去追人的伊利西斯很有话说。
说实话，当看到明明是Alpha的蓝凌却进了军校选拔专用的无人飞艇时，伊利西斯心中的惊讶一点都不比看到霍歧安把一个Alpha留在身边过夜时少。
当她回去将这件事报告给元帅，霍歧安意外地扬起眉毛。
“军校吗？”
她露出思索的表情。
一个Alpha去军校干什么？
毫无疑问，蓝凌是一个特别的Alpha，尽管霍歧安没从她的记忆里找到与反联邦恐怖组织相关的联系，但直觉告诉她这人的身份绝没有那么简单。
在知道蓝凌去参加军校选拔后，霍歧安反应灵敏的大脑快速给了她几个猜测，比如蓝凌是不是想趁机记录这些考生的情报，或者更恶劣一点，是不是想趁机暗杀联邦未来最优秀的那部分人才。
怀着好奇的心情，霍歧安连接了此次招生用的系统，而在调出蓝凌的直播画面后，猜测不攻自破，她并没有发现蓝凌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动作，相反，从始至终，蓝凌都在非常努力地想要通过选拔。
一个Alpha为什么那么拼命想要进入军校呢？
在联邦的记载里，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也从未有哪个Alpha这样做过，无从参考，也猜不出目的，霍元帅内心的好奇被高高吊起，像是钻进了一只调皮的小猫，挠得她心里有些痒。
联邦里的Alpha哪一个不想早早和Omega结婚，从此一生有了依靠，发热期时也不用再面临死亡的危险。她们的寿命本就不长，运气好点能过五十大关，运气差点甚至连第一次发热期都熬不过，不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反而去军校里自寻死路，霍歧安实在很好奇蓝凌该怎么隐藏自己的身份。
万一东窗事发，她连正常结婚的权利都会被剥夺，也许会被关进联邦的基因库，毫无自由、也毫无尊严地成为所有Omega消遣的玩具。
考军校绝对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指尖轻敲光屏，霍歧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晦涩难辨的情绪。
*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冤家路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尽管当初只看到一个背影，但那身水蓝色衬衫实在太扎眼，鱼欢立刻认出她就是之前那个卑鄙无耻偷袭自己的兔崽子！
“好哇！你这个强盗！”
这五天里，靠着一把匕首，鱼欢过得可谓分外狼狈，好在蓝凌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临走前还给她留了营养液，否则这次选拔她非得放弃不可。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蓝凌抢了她的电磁枪，她又怎么会沦落到用匕首对付虫兽的窘境。
想到这，鱼欢气不打一处来，真恨不得扑过去手撕这个混蛋。
但她也就是这么想想，敌强我弱，鱼欢心里清楚，就算没有偷袭，她多半也打不过蓝凌，和她的野路子相比，蓝凌的格斗技巧更加有策略，是个正宗的练家子。
更何况，对方有枪。
用匕首对枪，还是在远距离的情况下，冲过去不是找死吗？
不甘心地磨了磨后槽牙，鱼欢在心里不停咒骂蓝凌，待心里那口郁气压下，她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先放过蓝凌，但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不远处半人高的野草丛中，蓝凌忽然朝她用力挥起了手，神情有些着急。
什么意思？
欢迎她？还是挑衅？
两人素不相识，前不久又起过冲突，如果非要在这两个选项中选一个，鱼欢毫不怀疑会是后者，但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便是下意识朝蓝凌走了过去。
等离近后，鱼欢发现自己错了。
对方既不是在欢迎也不是挑衅，而是在拼命摆手让她离开，至于为什么——
“吼！”
一个庞然大物咆哮着朝鱼欢冲了过来。
“我去！这个蚕虎是怎么回事！”
好在鱼欢天生机灵，那声虎啸刚刚传来，她就果断压制了回头看的冲动，拔腿一路狂奔，直到躲进蓝凌藏身的草丛，才惊魂未定地在她身边蹲下，心有余悸地看向不远处失去目标后原地徘徊的虫兽。
“蚕虎？”
虫兽的变异性毫无规律可言，就算是同一个物种在被植入虫卵后也会出现完全不同的变化，所以联邦至今对虫兽都没有一个详细的分类，自然也没有命名的说法，只是笼统地用等级区分。
“蚕虎”是鱼欢自己想的名字。
眼前的虫兽有着老虎的外形，皮肤却呈半透明的白色，站在阳光下时甚至还能看到那些浸泡在汁水中的内脏轮廓，既像老虎，又融合了蚕的特征，不是蚕虎是什么？
看这异变程度，绝对是C级无疑了。
鱼欢若有所思地瞥了蓝凌一眼，没有解释自己的命名思路，而是压低声问了句：“你引来的？”
谁也不知道异变后的虫兽能保留多少原本的能力，正常老虎能听到两公里外的声音，两人现在距离它最多五百米，蓝凌不敢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她已经在这蹲守快一个小时了，靠着低级虫兽的气味，蓝凌成功吸引了一只C级虫兽，并把它一路引到了那只猪形虫兽附近，猪形虫兽还在昏迷中，但蚕虎的出现给它带来了巨大危机感，它挣扎着醒来，却还是没逃过死亡的命运。
电磁枪威力有限，蓝凌本打算在蚕虎进食时找机会发动突袭，没想到，在机会出现之前，先出现的是鱼欢这个倒霉考生，而且不知为何，蚕虎对鱼欢似乎更感兴趣，在察觉她的存在后竟然直接放弃了对同类的吞噬，直接朝着鱼欢跑了过来。
“噗嗤！”
它迅速锁定了鱼欢的藏身处，畸变的嘴巴吐出一团黏稠的东西，速度比子弹还要快上三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而去。
躲不掉！
蚕虎的攻击是如此突然，如此迅速，等鱼欢反应过来，粘稠的絮状物已逼至眼前，只差一点就要击中她的脸。
滋啦啦——
电光火石间，耳边噼啪作响，一颗电磁弹越过她的肩膀，抢在蚕虎的攻击前精准地打中了那团不知名的絮状物。
短短几秒，鱼欢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还没等她松一口气，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蓝凌迅速从草丛里站起来，转身一路狂奔。
“快跑！”
从风中传来一句凌乱的呼喊。
鱼欢：？？？
就不能先喊了再跑吗！！
没人想独自面对一只C级虫兽，鱼欢果断跟上，一边跑一边喊：“你不是有枪吗？跑什么！”
电磁枪的杀伤力虽然不高，但它可以限制虫兽的行动啊，再强悍的虫兽说白了都是血肉之躯，只要它动不了，还不是任人宰割！
完成任务的机会就在眼前，哪怕正在被一只凶残的C级虫兽追杀，鱼欢都忍不住激动起来。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一个无情的打击。
电磁枪的能量快耗尽了，森林里的危险数不胜数，这些天为了节省能量，面对虫兽蓝凌都是能躲则躲，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开枪自保，饶是如此，能量也所剩无已，刚刚为了救鱼欢又消耗了一部分，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格。
C级虫兽本就难对付，在缺少武力压制的情况下正面硬抗完全是自寻死路，眼下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扬手晃了晃电磁枪当做解释，蓝凌朝着前方一处树多的地方跑去，蚕虎紧跟其后，低沉的吼声仿佛就在耳边，但蓝凌知道这是错觉。
C级虫兽虽然不能直接沟通虫母，但它们也能释放精神力，并本能地将其当做一种攻击手段。
就比如蚕虎，它的吼声中潜藏着一股精神力量，如果是精神力低的人听见了，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身体僵直的恐惧状态，丧失逃跑能力，最后被蚕虎轻而易举地吃掉。
庆幸的是，蓝凌拥有出色的精神抵抗能力，而鱼欢虽未经过系统训练，却也是个货真价实的B级Beta。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将身材臃肿的蚕虎甩在身后。
轻车熟路地爬上一棵高大的松树，蓝凌站在树杈上，低头向下看。
鱼欢有样学样，也爬上去找了个树杈站着，低头看了会儿后，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它只是长得像蚕。”
感谢大自然没让老虎学会爬树。
“现在这么说还太早了。”蓝凌并不赞同。
虫兽摸样不同，能力也不同，联邦至今也没法针对性地给出对抗某种虫兽的指导手册，只能反复强调四个字——“随机应变”。
对付虫兽一定要保持百分之两百的警惕，绝对不能想当然地掉以轻心。
姑姑曾这样严厉地教导过蓝凌。
只在博物馆或从道听途说的故事里了解过虫兽的鱼欢不以为然，“嘁”了一声，她摘了几个松果朝蚕虎头上砸过去。
“嘿！丑八怪，想吃我吗？”
“哈哈哈，做梦吧你，有本事就上来啊！”
刚刚被吓得不轻，鱼欢这会儿完全是报复性地发泄情绪。
蓝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自己默默坐下，背靠着树干休息恢复体力。
“喂，”发泄过后的鱼欢冷静下来后，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她拍拍手，看向蓝凌，“我估计它一时半会儿不会走，要不你把枪给我，我下去引开它。”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距离选拔结束只剩两天，就算两人不愁吃喝，但这可不是生存比赛，她们最终的目的还是通过选拔，只是困在树上可没法获得考官的青睐。
想要离开就必须有人冒险将C级虫兽引开，给这个冒险的人一点武器傍身显然也非常合理。
“不必。”蓝凌拒绝得非常干脆。
鱼欢耸了耸肩，对此并不意外。
“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别告诉我你的计划就是躲在树上等别人来救。”
隐藏摄像机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有没有镜头正对着自己，为了通过选拔，鱼欢这些天一直在扮演一个符合军人形象的人设，若是平时，这种舍己为人的事绝轮不到她身上，但为了打动某个正在观看她表现的考官，她决定赌一把。
她并没有赌错。
经过五天时间的洗礼，光幕上只剩下五百个画面，考官们现在可以轻轻松松地看清那些考生们的表现，虽然想要一口气看完五百个人还是有些难度，但到了这个时候，有实力的考生都差不多已经行动起来C级虫兽的出现很容易吸引考官的注意，被虫兽追杀到树上的鱼欢和蓝凌正是她们关注的对象之一。
“年轻人很大胆嘛。”
双手背在身后，冯途点评了一句。
“有勇有谋才叫大胆，有勇无谋可就是莽撞了。”李岚不着痕迹地泼了盆冷水。
随着选拔即将结束，招生组每个考官心里都已经拟出了一个招生名单，蓝凌和鱼欢都在李岚的名单之内，所以当发现别的考官对她们施加关注时，她都会及时跳出来说几句两人的坏话。
但这样的小伎俩瞒不过已经活了八十年的冯途，她没有戳穿李岚的小心思，而是谦逊地笑笑，随即缓缓将目光移向另一个画面。
在那里，一名模样冷峻的少女正朝一头足有三米多高的熊形虫兽走去，无数仿佛萤火一样的火星围绕在她身边，仿佛无数把蓄势待发的利剑，等待着屠戮那只眼中充满绝望的虫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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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初试锋芒（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