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云里雾里

到了云城已经是晚上七点,街边的路灯应时亮起,夜如白昼。

出火车站,风肆意得吹,带走路途的疲劳,傅砚知一身清爽,抬手撩了撩头发。

“还是云城的风吹得更凉快些,你说是吧?”傅砚知随口一问。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傅砚知正疑惑,转身看去,程澈刚从闸门刷出来,大包小包地拎着,往他这边走来。

“这就累了,叫声哥,我就帮你。”傅砚知双手插兜,眉峰微扬,笑得漫不经心。

“瞧不起谁呢?别说这点东西了,就算是再来十个行李箱,我也能提动。”程澈仰着脖子,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气势上一点没输。

两人在风中定格,谁都不想输了气场,岂料傅砚知蓦然凑近,神经兮兮的:“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这句话把程澈问迷茫了,直勾勾地望着他,小脑袋瓜子嗡嗡的,心里琢磨,这小子又搞什么圈套。

傅砚知贱兮兮道:“你染发色的时候,赵阿姨同意了吗?”

真别说,这话真说到他心坎里了。

程澈支支吾吾的,差点咬到舌头。

在回家之前,程澈不是没想过,可惜金发实在耀眼,根本不想染回黑发,于是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程澈决定头硬点,正面硬刚,大不了被轰出家门,在外找家酒店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蹑手蹑脚地回去。

他佯装镇定:“不需要你操心,我自有办法。”

傅砚知仿佛没有听见,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确切地说,是盯着他的眼睛。

程澈被盯得浑身发怵,不愿理会,便绕过傅砚知,径直走向路边打车。

傅砚知的目光随着他的背影移动,直到那身影渐渐远去,夜风吹过,微微卷起程澈的衣摆,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这一幕被傅砚知尽收眼底。他莞尔一笑,奔向了那道身影。

程澈拦下一辆出租车,等两人坐好,车门一关,车厢内有种淡淡的皮革味,有些难闻。

好在路程不算太远,驱车二十分钟到达目的地。

下车后,程澈仍旧大包小包地拎着,步行五百米来到一栋小区。

“哟,小程和小傅回来了,好久不见啊。”说话的是小区保安。

“张大爷好!”程澈招了招手,回应道。

简单寒暄后上了小区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声控灯骤然亮起。

傅砚知大步往前走,按了电梯按钮。

机械运作声低响,电梯缓缓下降。

“那个……”

傅砚知闻声看去,就见程澈扶着旁边的楼梯扶手,扭扭捏捏的。

“你自己坐电梯上楼吧,我一个人走楼梯就行。”说罢,程澈提起行李箱就要上台阶。

傅砚知瞧出程澈的顾虑,一把摁住行李箱,轻笑道:“电梯都下来了,你确定要提着行李箱到八楼?”

“八楼而已,小意思。”程澈握住他手腕,试图将其扒开,结果却纹丝未动。

“喂,把你手拿开。”程澈骂道。

傅砚知没反应,行李箱被摁得死死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就是怂了。”傅砚知一语点破。

“我为什么要怂?”程澈扯着嗓子,企图用大声掩盖心虚。

“那还用说,当然是怕回家后,被赵阿姨看到你染发。”

从火车站到小区,不过二十五公里。这一路上程澈就跟丟了魂似的,只要是认识程澈的,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被戳穿小心思的程澈瞬间炸毛,气急败坏道:“谁怂了?就算你怂了,我也不可能怂!我只是想走楼梯锻炼一下而已。”

“你当我瞎呢,就你这性格,每次打车都能跟司机聊一路家常,这次车上你一句没聊。”

程澈斩钉截铁:“那是因为车上太臭了,才不是因为我怂!”

傅砚知不肯放过他,诘问道:“那小区门口的张大爷是怎么回事?你每次遇到他,都要拉人家到你家坐坐,热情得不行,今天你打完招呼就走,还说你不怂。”

“大晚上的,张大爷都要下班回家了,我还把老人家拽我家里去,这不虐待老人吗?”程澈急道。

其实在车上,程澈的手就抖成了筛子,行李箱把手更是捂出了层汗。

傅砚知再多说下去,程澈估计要急眼了。他与程澈相处了十几年,最懂程澈的脾性,一个字“倔”,五个字就是“吃软不吃硬”。

电梯门敞开,又缓缓闭合,无人在意。

“行行行,是我曲解你了。”傅砚知抽回手,温声道,“既然这样,我们上楼吧。”

眼见他绕过行李,抬腿上台阶,程澈看蒙了,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干嘛?”

傅砚知笑道:“你不是要锻炼吗?我陪你。”

“不需要,上你的电梯去。”程澈上了个台阶,挡在他面前。

“我好监督你,万一你爬一半耍赖,偷偷背着我坐电梯怎么办。”傅砚知没脸没皮道。

傅砚知满脸得意,绕过他,走上楼梯,回头见身后之人没动静,还不忘催促他一声。

“不是说锻炼吗?还不快点,没吃饭啊。”

程澈朝他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

程澈撸起袖子,行李一提,哐哐往上爬。他感受到手臂迅速充血,肌肉收缩紧绷,还伴有细微撕裂感。

可负重的比不过轻装的,他爬到二楼时,傅砚知都到四楼了,他一抬头,就能见到傅砚知趴在栏杆上,伸出脑袋,嘴巴说个没完。

“楼下的是乌龟吗?咋这么慢啊。”

“这么慢啊——”

“这么慢啊——”

“慢啊——”

傅砚知的话迅速扩散开来,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不息,落入程澈耳中,尖锐刺耳。

程澈自觉被冒犯,为了不丢面子,深吸一口气憋住,提气咬牙,一路不停歇地爬到了八楼。

“真厉害,一口气爬八楼不带喘的。”傅砚知赞叹道。

程澈手一松,行李箱猛地砸向地面,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累一些被傅砚知看到,可殊不知他此刻脸红的发烫,是个人都能瞧出他累得够呛。

此刻的他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电梯不坐,非要给自己找罪受,本想着躲一会儿是一会儿,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想现在去买个假发估计是来不及了。

傅砚知没继续打趣他,接过自己的行李箱,乘机摸了摸他的脸便走了。

傅砚知家就住他隔壁,他将行李箱放回家后,再去敲了隔壁的大门。

程澈见状,不爽道:“喂,你敲我家门干嘛,你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吗?”

“赵阿姨让我回家后来这儿吃晚饭,这应该知道吧。”

好像的确有这回事儿。

就在这时,大门倏忽被打开,把程澈吓得往傅砚知背后缩。

“是砚知啊,咋这么晚才回来啊?”赵佳丽见来人,笑得眉眼弯弯。

“高铁晚点了。”

程澈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佳丽没有看自己的儿子一眼,满心满眼都放在另一个干儿子身上。当她的目光扫过傅砚知的头发时,显然愣了几秒。

躲在身后的程澈,将他妈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除了惧怕,又浮现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妈咪,看到了吗?他也染了发,他也是个“黄毛”,快骂他!狠狠地给我骂!程澈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可谁曾想,幻想中谩骂并没有来临。

“你也染发了!这发色真适合你,显得你没那么黑了。”赵佳丽眼角的鱼尾纹压都压不住,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噗嗤。”程澈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妈的嘴还是这么毒。

傅砚知的表情没有变化,笑容依旧。他并不觉得冒犯,甚至乐在其中。

作为健身爱好者,他更偏爱小麦肤色,这种肤色在光线下能让肌肉显得更加立体,在户外锻炼时,也能使皮肤屏障更稳固、更耐晒。因此他刻意去室外美黑,现在的肤色令他很满意。

“我也觉得这个发色很适合我,这还得多谢谢程澈,是他替我选得。”傅砚知脸不红心不跳,“程澈染得金发还是我给他挑的,他皮肤原本就白,配上金发,看上去清冷精致,有种混血高级感。”

有一瞬间,程澈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在永生之年里,他居然听到傅砚知在夸他。傅砚知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反讽,反而像是发自内心深处、真心诚意的称赞。

程澈瞪大眼睛望向眼前的少年,心中愈发不解。

傅砚知的亚麻棕并非他挑选的,而他自己的浅金色头发也不是傅砚知选的。所有事情的责任都被傅砚知揽了过去,矛头则统一指向了他。这无疑是在帮程澈说话,但奇怪的是,傅砚知为什么要帮他呢?

“原来程澈的发色是你帮他挑的啊,你眼光真不错,金发的确很衬他。”赵佳丽终于瞥了她儿子一眼。

“在门口聊半天了,你们一定饿了,快进来吧,尝尝阿姨的手艺。”

见赵佳丽没有要打他的意思,程澈龇着一口大白牙,屁颠屁颠地就蹦回了家。

掀开菜罩,菜肴尚有余温,一眼望去全是傅砚知爱吃的,鸡胸肉、白灼基围虾、西兰花,俨然是为健身爱好者精心准备的高蛋白、低油脂餐食。

好在这些程澈也爱吃,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赵佳丽没有放葱花,曾经的她,恨不得每道菜都来点葱,又小又多,挑都挑不完。没有葱香,但总比挑葱好。

他妈是转性了还是良心发现了?程澈夹起一只虾,心中琢磨着。虾需要剥壳,他不想弄脏手,便用牙咬出头尾,再以牙齿和舌头灵活配合,剥去了外壳。

赵佳丽与傅砚知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亲热,反倒衬得程澈像个透明人。不过他正忙着剥虾,倒也没空参与他们的闲聊。

“阿姨烧得怎么样?你说你不吃葱,我就没放。”赵佳丽笑道。

程澈的嘴巴停止了蠕动,微微抬眸,眨巴着眼,眸光微颤。

傅砚知对每道菜都称赞了一番,给足了她面子。赵佳丽被夸得心花怒放,双眼笑成了一条缝。

傅砚知不吃葱?他什么时候不吃葱了?

程澈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连头顶那撮呆毛都惊得直直竖了起来。

傅砚知的味觉可以说是毫无用处。初中的时候,傅砚知惹他生气,为了报复,程澈亲自下厨,做了一道土豆丝炒姜丝,可结果呢,傅砚知像是丧失了味觉,吃得那叫一个淡定自若,最后轻飘飘留下一句“好吃”。

他至今仍能回想起当时自己的表情,神情惊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下一颗鸡蛋。

傅砚知走后,他不信邪,非得自己尝试一口,最后可想而知,姜丝一入口,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

恰好这一幕被赵佳丽瞧了个正着,一口咬定他在浪费土豆,拎起他的后衣领,就是一顿胖揍。

这人连姜丝都能吃下,区区葱花就下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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