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陈这张脸，很符合人们常说的，俊美但不阴柔。
沈怀珀总觉得，好看的人五官身材往往都有相似之处，千差万别的是每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气质。
此刻弥漫着面汤香料味，人声喧嚣的面馆大堂里，梁陈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沈怀珀，仿佛丝毫未意识到，他这张脸、他这个人，在这间古朴黯淡的屋子里，就如同一块莹莹如月的水中之玉。
格格不入，光彩夺目。
好奇怪，沈怀珀平时也不是偏爱中式珠宝或中式审美的人，然而与梁陈目光交接的刹那，却只能想到羊脂白玉的质感。
他听完她那句“梁陈哥哥”后表情毫无起伏，视线也丝毫未避，只是又停了两秒，随即转身迅速步入后厨，也就是挂着张布帘的那扇窄门之后。
沈怀珀收回视线，回头看到坐在身边的沈怀卿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眼含深意。
这小萌物，沈怀珀淡淡说：“别装可爱。”
沈怀卿表情立刻就变了：“我哪有装可爱！”
“你看，”沈怀珀忍不住爱怜地捏捏她的脸颊肉，“还说没有。又卖萌。”
不是她有妹控滤镜，而是沈怀卿个子不高，头发又柔顺黑亮，自小留妹妹头，大了一些头发留长就成了黑长直，妹感一直很强。
声音又是细细柔柔的，加上是小短脸，眼睛又大，所以哪怕总是臭着张脸，说着凶巴巴的话，也总像是在撒娇。
更萌了反正。
沈怀珀弯腰歪头靠在她肩膀上，阿卿就算出了汗身上也是香的，她不禁隔着衣服深深吸了一口妹崽。
落在隔壁桌龙景华三个男生眼里，那又是另一种含义了。
吴菁还不知道沈怀珀和沈怀卿的关系。
龙景华和方沛南，黄立伟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沈怀珀显然是个热络的性子，女孩子之间亲近起来也很容易。
此时此刻吴菁坐在她和沈怀卿对面，仍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刚刚沈怀珀的外脚背射门。
“真的太厉害了！”吴菁脸上还有运动后红扑扑的余热，“阿珀，你能不能下次再示范一下给我看看啊？”
“哈哈，”沈怀珀呵呵笑着，“当然啊。”
还有下次吗？沈怀卿斜了她一眼，刷刷抽着桌上纸巾，仔仔细细擦着桌面。
吴菁从保温桶给她们一人倒了杯茅根竹蔗水，还特地咚咚咚跑了一趟后厨加了几个新鲜冰块进去。刚放下杯子又说要给她们拿龟苓膏吃。
沈怀珀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吴菁的身影立刻又消失在眼前。
她偏了偏头，笑眯眯地望向隔壁：“吴菁也太可爱了吧？”
“呵呵。”黄立伟皮笑肉不笑发出两声怪笑，方沛南语气倒还寻常：“还行吧，有时候脾气上来了也怪叫人害怕的。”
今天在曲水公园踢球的一队男生当中，最后只有龙景华、方沛南和黄立伟他们三个也跟着来了梁家面馆。
吴菁邀请她和沈怀卿来家里吃饭时，沈怀珀很自然也邀请了一起踢了一晚上球的其他男生同去。
然而男生们虽然跟吴菁都很熟稔，却都拒绝了来梁记吃饭，态度甚至骤然有点冷淡。
沈怀珀猜，不会是跟梁陈有关吧？
难道梁陈其实在球队里面很边缘化或者不受欢迎？
看着其实也不太像。
据沈怀珀的观察，他脚上技术不错，这一队里面算是数一数二，思维和视野也有，他在场时球场上气氛也挺好的。
刚刚踢球时没空聊天，一路走来倒是侃了不少。
他们都是在四十九中念书，梁陈跟龙景华方沛南住的近，还在一个班，从幼儿园开始就同校，实打实的发小。
吴菁给沈怀珀的感觉，像一只轻快的小百灵鸟似的，带着点海边的新鲜潮腥气，也很有活力。
她一路跳跃在青苔横布的石板路上，有时也是陈旧粗糙的水泥路，基本上都是她和方沛南黄立伟在讲话。
她讲到之前四十九中女足多厉害多有名气，也讲到现在队里青黄不接，没什么能撑起球队的实力强劲的角色，讲到自己家面馆有多少多少年，牛腩捞面更是一绝，……
沈怀珀肚子饿得咕咕叫。
一饿她就发虚。身边几个人讲了一大通她都没怎么过脑子，手搭着沈怀卿的肩膀，除了勉强支撑着一点警惕心别被拐走，整个人已经完全是迷迷瞪瞪的亏电状态了。
只有听到牛腩捞面时才弱弱举起一只手：“那我要吃牛腩捞面。”
“可以啊可以啊。”吴菁飞快应道，“其实云吞面也很好吃……”
龙景华是个个子很高的寸头男，沈怀珀对他的印象，差不多就是高所以不怎么灵活，后卫，防守很坚韧。不咋说话，也不是装逼，就是挺内敛的一个人。
他那时差不多就跟她并肩同行，沈怀珀注意到他似是不经意间扫来几个眼神，最后终于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你们是宸华高中的，那你们有在校队踢球吗？”
沈怀珀语气有些萎靡，“嗯……这个嘛……”
她顿了两秒，才给出确切答案，“没有。”
其实，上不上宸华，她还不是很能确定。
其实，留不留在国内，也还没有确定。
沈怀珀半耷拉的眼睛里闪过几丝阴霾。想到这些事情时，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压力感慢慢攀上心头。
“哇？”吴菁惊讶的声音很夸张，“你们踢得这么好都没有进校队啊？”
阿卿——沈怀珀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怀卿。
无论他们在讨论什么，做着什么，阿卿总是淡淡地听着，看着。
明明说得是跟她们两人都有关的事情，她也像事不关己般若无其事。
唉，如果是平时，沈怀珀根本不介意所有的问话和交流都由自己来完成，但是现在她很饿啊！
沈怀珀，她沈怀珀，是一台只要饿了困了就彻底歇菜的超强实力但超短续航的顶配超跑。
沈怀卿跟她从呱呱落地就一个奶瓶喝奶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沈怀珀的属性。
她浅色的眸子在路旁昏暗飘忽的惨白路灯里瞥了沈怀珀一眼，粉唇微启：“谁叫你下午发脾气。”
平时出门包里会有阿姨收拾好的能量补充包，咖啡坚果黑巧肉干等等，今天下午，沈怀珀则是因为跟父母吵了一架，气冲冲地随便拎上足球包就夹着沈怀卿出门了。
沈怀珀希望阿卿能接接话，至少别显得她们特别孤僻高冷吧，但是沈怀卿就是不为所动，惜字如金般呛了她一句，又静静走路不说话了。
幸好有方沛南和黄立伟，两个人都是随和的性子，也跟着感慨几句宸华的体育就是强啊，吴菁又跟他们聊了起来。
龙景华皱了皱眉。吴菁和方沛南那几个傻子，哗啦哗啦把底全都倒出来了，都没看出人家似乎不是很想真心交朋友的样子。
刚过来加入他们的时候，沈怀珀只说可以叫她阿珀，叫沈怀卿阿卿就好了。
他们到现在也只知道她俩一个高三一个高二，在宸华念书，别的事情一概不知，全名都不知。
沈怀卿呢，一直清清冷冷很高傲的样子，踢球也不怎么讲话；沈怀珀倒总是笑笑的，很友好的模样，实际态度也含含糊糊的，总感觉没有在认真交流。
她们突然出现在曲水公园，还故意引起他们一群人的注意，刻意与吴菁亲近交往，到底是想干嘛？
梁记面馆热闹的大堂，只有角落里发黄的一架老式立柜空调，哼哧哼哧地喷着聊胜于无的嘶嘶冷气，几台吊扇配合着呼呼旋转。
虽然有些闷热，但通风很好，时不时能感到晚风穿堂而过，清爽利落。
沈怀珀捏着那只不大的泛黄玻璃杯，眯起一只眼睛，盯着杯中质色模糊，呈清透乳黄色的透明液体。
再一看身旁沈怀卿，大半杯茅根竹蔗水已经顺着喉咙咽下去了。
“好喝吗？”沈怀珀眨了眨眼。
沈怀卿表情没什么起伏，“蛮清爽的。”
沈怀珀头又转回来，还是只看不喝，沉默半晌突然问：“这里面放了砂糖或者黄糖吗？”
“没有吧。”方沛南从隔壁回答，“我记得以前看梁阿婆做过，没见她放糖哦。”
沈怀珀终于尝了一下，但也只是浅抿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还是去倒了杯凉开水。
黄立伟笑着说：“你不喜欢喝甜的哦？”
沈怀珀点点头算默认。吴菁这时候也回来了，托盘上两只南面碗，两碗纯黑果冻般的龟苓膏，表面还有未融化的白糖颗粒，点缀有几颗炖煮过的小红豆。
沈怀卿又是不假思索地吃了，沈怀珀则又是久久未拿起瓷勺，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看。
吴菁注意到她的反应，语气略有迟疑：“阿珀，你不喜欢吃龟苓膏吗？”
沈怀珀摇摇头，又抬起脑袋笑了笑，“怎么说呢……”
沈怀卿余光看她一眼。
“我好久没吃了吧。时间太久了，感觉有点稀奇。”沈怀珀最后说。
“啊？”吴菁漆黑透亮的眸子，跟某人十分相似。只是那睁大眼睛的神情，很难想象会出现在那人的脸上。
“你不是C市人吗？我们夏天经常吃龟苓膏啊。”吴菁皱起脸，“感觉天天都在吃。因为阿嫲天天说踢球什么的会上火啊……”
“我是啊。”沈怀珀拿起瓷勺搅了搅，不知道怎么解释合适。“其实我们家里也经常吃。”
阿姨经常做。沈怀珀回来之后常常看到她在厨房在小砂锅里加入各种药材熬煮。
只不过沈怀珀不是需要降火的体质吧？
她一个大半辈子在冰天雪地里打滚的人……
沈怀珀舀起一勺龟苓膏举到眼前细细凝视，突然吸口气大声说：“我把这碗都吃了不知道会不会宫寒到吐血啊！”
哈？吴菁笑：“大热天怎么会宫寒啊？”
沈怀卿：“宫寒也不会吐血吧。”
“你怎么知道？你是大夫啊？”沈怀珀怼她，“我宫寒也很正常吧。”
她又在发疯，沈怀卿反驳：“你生理期痛过吗？痛都没痛过，还宫寒。”
“生理期本来就不会痛啊！是你太虚了。”沈怀珀又把勺子丢回碗里，小臂撑在桌面上看沈怀卿，“宝宝，是你身体太弱了。”
“其实我生理期也会痛欸，”吴菁思索着，“确实很难受。”
沈怀珀眼神有点呆滞迷茫。
她还真不知道，难道生理期肚子痛才是正常的吗？可是她从来没痛过啊，也从来没听姑姑苏芝禾提起过这种事情。
“可以吃止痛药。”沈怀卿又吸了一勺龟苓膏，动作斯文，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吃止痛药就不痛了。”
沈怀珀听完又望向吴菁：“你也会吃止痛药吗？”
“啊？”这回是吴菁眼里迷茫呆滞，“我不知道欸。”
沈怀珀笑了笑，隔着桌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下次痛的时候告诉我哦，我给你买止痛药。”
什么啊。吴菁对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搞得有点手脚僵硬不自在，紧张之下还有很多应该是害羞的情绪。
但她能感到沈怀珀是好意，于是只胡乱说了句：“嗯嗯，下次我也会买来试试的。”
“咚”的一声。是瓷碗被重重放到木制桌面上的声音。
完全没注意到梁陈已经端着几碗面站到桌旁。
沈怀珀视线落到摆在面前的牛腩捞面，几秒后缓缓仰起头来，自下而上挪到梁陈那张俊脸上。
“谢谢你啊。”沈怀珀语气如常，仿佛全然未注意到他阴恻恻的目光和眉眼之下蓄起的阴影。
她弯起眼睛，又是那笑容，明明春风和煦般的笑脸对着他，梁陈眼里的不善却丝毫未减。
这真有意思了。沈怀珀想，这人对她哪来这么大敌意？
“呵呵呵呵。”她突然笑出声来，因为一阵真心实意的有趣浮上心头。
沈怀珀伸手把面碗拉得离自己更近，语气更温柔，抬眼直直望进梁陈眼睛里：“真是谢谢你了啊，梁陈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