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走”这个字。
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段路，快要走到尽头了。
陆沉砚推掉所有能推的应酬，一有空就往小屋来，一起做饭、喝汤、出门散步。他像是想把往后没法陪我的时光，全都塞进这最后的日子里。
我静静看着他，心口又疼又涩。我明白他拼命想抓住，可有些东西，本就留不住。
某天傍晚，天光还亮，他开口：“知晚，我们去江边走走吧。”
我看向他。今天他没穿刻板的西装，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发丝被晚风吹得有些乱。
我忽然想起初识那天，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疲惫站在我家门口，还带着几分局促。
“好。”
盛夏的晚风裹着燥热，拂在皮肤上微微发烫。我们沿着江堤步道慢慢往前走，一路沉默。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我心里默默想着，这条路相伴走了一年多，今天，或许是最后一次。
走到步道尽头的石凳，我们并排坐下。江面上，最后一抹晚霞缓缓沉落。
“知晚。”
“嗯。”
“我们认识，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那天你穿一件灰外套站在楼下，我当时还以为你是迷路的学生。”
我弯了弯嘴角：“那天我确实迷路了。”
“后来，就迷到我这里来了。”他声音低下去，“一迷，就是一年多。”
江风涌上来，眼眶一阵阵发潮。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狭小的出租屋、那只磕了口的白瓷碗、无数个他踏着夜色过来喝汤的夜晚。
“知晚，我不再逼你留下了。就问一句，这段日子，你后悔认识我吗？”
晚霞最后的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让人心头发紧。
“没有。陆沉砚，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望着我，眼眶慢慢泛红。
“我也没有。这辈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走进这间小屋，喝了你那碗番茄汤。”
风很大，我们隔着半臂距离坐着，谁都没有伸手。我们都清楚，此刻再靠近，只会互相牵绊。
“你真的想好了？”
“嗯。”我点头，“你有你的家族、事业，有你本该扛起的人生。你该回去，走属于你的路。”
他闭上眼，许久才睁开，笑容里掺着释然，也藏着疼。
“好，我听你的。”停顿片刻，他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新地方，好好吃饭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找一个能安心疼你的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能陪你走这一程，我已经很知足。”
鼻尖猛地发酸，眼泪涌上来。我勉强扯出笑意：“好，我答应你。”
他抬手想替我擦泪，手停在半空，终究缓缓落下：“不擦了。哭过这一场，往后都要好好的。”
我们在江边坐到夜色漫开，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说了很多话，又好像那些沉重的心事，一句都没有细说。
末了他起身：“我送你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回头。晚风把两道影子吹得摇晃，偶尔轻轻挨在一起。
回到出租屋门口，他站在门外看着我。
“知晚，保重。”
“你也是，陆沉砚，保重。”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桌上剩下的番茄汤，还留着一点余温。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拿起那只磕了缺口的白瓷碗，端详许久。
这个缺口，是属于我们这段感情独有的印记。我想带走它，可心里明白，若是带走，我很难真正放下。
最后，我把碗放回原处。
锁门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住了六年的小屋。它狭小陈旧，却装下了我最好的一段时光，装着他初见时的局促、笨拙学煮汤的模样，还有无数个相拥的夜晚。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回头。下楼的脚步很轻，我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把这只碗留在屋里，不是遗忘，而是想把这段回忆，安放在这个夏天，不再跟着我四处漂泊。
我转身走进热风里，身后这座城市慢慢远去。有些告别不必痛哭，只需要安心转身。
往后我再喝番茄汤，也不会再有当初的味道。但我不遗憾。认真爱过，相伴一程，体面告别，就已经足够。
清晨收拾行李时，我拿起那只盛过他亲手热的汤、带着缺口的白瓷碗，拿起，又放下——终究没有带走。回忆可以带走，可那个曾经为我热汤的人，再也带不走了。
放下这只盛满过往的白瓷碗，是不是我亲手放走了那段难得的温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盛夏江堤，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