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纵容她生存的地方

三日期限将至,魔族地域不分昼夜,依旧夜幕黑沉。

魔尊垂首于大殿之上,死气沉沉,宛如一具沉寂已久的尸身。

黑雾笼罩四周,顺着锈迹斑驳的铁柱攀爬,剥落少许尘屑,无声地飘飞、沉降。

地面上,以魔尊为中心散发开去的血色纹路时明时暗,如同血浆凝固的钻石。

“嗒、嗒、嗒”

高跟鞋踏在其上的声音格外明显,莎伊瓦伸手拨开黑雾,一步步走向空无一人的殿堂。

她一路从无尽长街走来,心中不免荒凉。

原来曾经的魔族拥有过如此广阔的疆域,有过金碧辉煌的殿堂,裹挟着无处不在的血腥。

对外人而言,这里是无间地狱,充满杀戮,但对魔族而言,这里却是自由的代名词,实力为尊的天堂。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魔界,纵使在大难将临之际,依旧魍魉盛行,鬼怪成群。

倘若没有这场神魔之战,如今的魔界,会是何种景象?

莎伊瓦仰望着高处一动不动的魔尊,她深吸一气,抬脚步上台阶。

“尊上。”她轻轻开口,不是“父亲”,而是“尊上”。

这时,如尸体般的魔尊手指微动,像是缓慢复苏,周围的黑雾拧做几股细小漩涡,纷纷涌向他头顶之上。

饱经沧桑的面容缓缓抬起,睁开一双浑浊眼球。

“你是谁?”他吐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魔族的大殿只有贵族血亲才能踏足,否则魔尊布下的禁制必然会将擅闯者就地格杀。

此时的魔尊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儿,可对方却又正大光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莎伊瓦没表露出任何敌意,只是隔着几步之遥,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已经在历史中快销声匿迹的魔尊,在记忆中消磨殆尽的父亲。

她自诩从不需要亲情,却也曾因至亲的缺席怨怼愤恨。

幼年的莎伊瓦抱着血淋淋的胳膊蜷缩角落,一双幽怨又恐惧的眼睛死死盯向庞然大物。

硕大的蝙蝠怪咀嚼着她臂间血肉,发出贪婪低吼。

她望着冷眼旁观的父亲,牙间咬出了鲜血。

或许,她也曾渴望过父亲的救赎,事实却毫不手软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要么杀了他,要么就去死。”

那是魔尊离开前,扔给她唯一的一句话。

莎伊瓦在绝境中想,难道他就这么厌恶自己,巴不得置自己于死地吗?

她已然忘了自己是如何力挽狂澜地反杀那只怪物,也忘了自己是怎样一路回到大殿,她只记得,那日的鲜血淌了半条长街,迄今为止,被撕咬折断的左臂仍隐隐作痛。

可后来,她所有的怒火又在一次偷听中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是她自出生已来,就未曾见过几次的母亲。

“你就是个疯子!”伴随着玻璃碎裂之声,女人的怒号激进又疯狂。

“她迟早会死在这里!”

魔尊极具辨识度的声音沉稳而波澜不惊,只是漠然以对女人的狂躁:“我在教她如何活下去。”

莎伊瓦不可思议地怔住,竟觉得这话可笑至极。

“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疯子。”女人冷笑,似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这里是魔族,如果她活在我的庇护下,只有死路一条。”魔尊俯身拾起一块碎片,似乎往门口看了一眼。

莎伊瓦脑中闪过空白,一时忘记继续听下去。

她是魔尊后羿,身上流着不知多少妖魔鬼怪觊觎的贵族血脉,在这个人人嗜杀成性、血流漂橹的地方,能活下来的,只有强者。

倘若她能一直躲在魔尊身后,只会招来更多双猩红嫉妒的眼睛,一旦有朝一日不慎落单,她会毫无疑问地被杀死。

在这个地方,只有凭自己一路厮杀过来的强者,才有资格活着。

莎伊瓦似乎在那一刻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彻底原谅父亲的所作所为。

一边疏离着他,一边又悄然将执念放下。

她自相矛盾着爱与恨,时至今日,望向他的神情依旧复杂。

“我来助您一臂之力。”莎伊瓦回道。

为了魔族,为了这个教会她成长,纵容她生存下去的地方。

从前的莎伊瓦没能赶上这场毁天灭地的大战,这一次,她想弥补缺憾。

魔尊凝重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身不容小觑的实力,最重要的是,在她的身上,他觉察到了从未有过的熟悉。

是一脉相承,同根同源的气息。

于是,他没有再问,只是无力地点头:“多谢。”

陡然间,莎伊瓦猛然转身。

“什么人?!”

一角红衣晃进视野,身后紧随着一袭窈窕白衣和一道高挑俊秀的身影。

“打扰你们了?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祝渝倚着墙望向他们,时不时关注一下身后妘不见的状态。

她方才醒来不久,还有些虚弱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莎伊瓦见来者是自己人,暗自松了口气。

祝渝不语,只是抬抬下颌,指了指大殿中央的魔尊。

不用多言,自然是这里的主人放进来的。

“临世……”见了来者,魔尊活络了一下四肢,终于开口,“多谢你了。”

“我会尽己所能。”临世看着他沧桑模样,皱了一路的眉宇仍是未能舒展。

与此同时,祝渝悄然递给妘不见一个眼色,后者顺势走了过去,借着渡灵力的动作小声低语几句。

魔尊越过莎伊瓦,缓缓步下台阶:“你们都已经到了,金乌他应当也该来了。”

“轰隆——”

陡然间,整个大殿剧烈晃动起来。

经年粉尘簌簌落下,众人在震颤中稳住身形,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上方。

玄铁大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迅速攀上顶端,沉闷的“咔嘣”声阵阵作响,终于,内部断裂的程度似乎达到了临界点,下一刻,无数碎片狂暴地倾泻而下!

祝渝一把抱起妘不见,飞身闪开巨大的石柱;临世回头扫过二者,霍然出手劈开直冲他砸来的钢板;莎伊瓦定在原地,竟发觉站在魔尊身边,连一粒粉尘都不曾侵袭。

地面上古老的血纹骤然爆闪,炽亮如灼灼烙铁,预示着危险降临。

大殿的穹顶,彻底崩解坍塌。

一道无与伦比的圣辉猛然刺入其中,原本暗无天日的殿堂被照彻得连影子都无处遁形。

祝渝在相对平坦处稳稳落脚,盯着那道刺目光芒,不用想也知道来者何人。

光柱流淌着淡金糅合着纯白的流光,无处不透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洁与权威,正如那日在东方云端所见,受众仙人俯首朝拜的模样。

魔尊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圣光自上方蔓延开去,远处,被光线扫过之处此起彼伏地响起哀嚎。

有人声、鬼声,凄厉尖锐,也有难以言喻的嘶吼,光是听着就能后怕地想象出来自某种狰狞怪物。

灵王神情冷漠,背后的光轮沉重地顺时针转动,光束随之射向更远的黑暗,混杂着“呲呲”的灼烧腐蚀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临世再次利落地斩断横梁,望向空中毫无遮掩的灵王。

只见对方只身一人,周身散着无人敢近的强烈光芒,他茫然一瞬,手中很快化出冷铁长枪:“明知在哪?!”

话音方落,一道迅捷非常的身影如鹰隼掠过,蓝光胜似幽灵,陡然间便置身其后!

“呲啦!”——

临世猛地闪身后退,半块衣角被猝然划破,他甩出罡风直劈向袭击者。

文渊有所防备地及时收手,还是被剧烈劲风掀出十几步去。

她瞥见一根尚未摧折的石柱,眼疾手快地翻身凑近,一根绸缎从袖中窜出,手腕翻转间精准地缠上柱身,绕紧几圈,文渊用力一扯,稳住身形,落至旁边。

上空的灵王并未回应,他略微俯下身,看向立于大殿中央的魔尊,神色悲悯如同垂问苍生,语气却携着不寒而栗的肃然:“你没走。”

“呵,我走?”魔尊忽然捧腹嗤笑,从容地一甩袖子,疑惑又理所应当道,“此处是魔族地界,我缘何要走?”

“该走的,难道不是你么?”

说话间,魔尊上前半步,双手抬起,掌心冒出浓烈魔气,伴着滚滚黑雾上升。

他衣袍自边角处鼓动,无意中将莎伊瓦挡在了身后。

她心中一怔,这似乎是父亲第一次保护自己。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对她向来冷漠无情的亲生父亲,会挡在自己跟前,哪怕是在仙书的时空。

“那既然你执意如此,就跟他们一同陪葬吧。”灵王摇摇头,负手看向大殿之外,无数挣扎于水生火热之中的魔族生物。

泥沼中的淤垢被圣光照彻得翻腾冒泡,不断地从罅隙和角落冒出、蔓延至丛林、古道、街巷。

地面开始出现腐烂的痕迹,仿佛从内部深处皲裂开来,沉闷的轰鸣接连不断。

一双双漆黑的手从污垢中伸出,不断向上抓摄,或枯瘦修长、或粗壮狰狞,皆是伤痕累累,布满血腥。

随着混浊的黑液扩张,大片腐烂的鬼手密密麻麻、排山倒海。

无数魔种正在消亡。

“铮!”

凛冽寒芒骤然划破一道圣光,铿锵有力地打断灵王右手的动作,临世凭空跃向上方,斩出两道交叉灵流,来势汹汹。

他动作极快,文渊甚至来不及运灵,眼睁睁地看着他一飞冲天。

“哐当!”

灵流被瞬间出现的护盾挡下。

冷铁长枪蓦地与之撞上,临世双手紧握,瞪眼看向反手格挡的灵王,咬牙切齿:“他、在、哪?!”

“呵,”灵王面露不屑,收回另一只正施法扫射魔族的手,“既然临世神君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

“那我便只好先送你去下面等他了!”

圣光凝滞,他短暂地停下杀戮,将最致命的一击对焦临世。

后者瞳眸为之一怔,灵王身后的光轮出现重影,随即骤然变大,尖端延伸出三道透明剑影,缓缓调转方向,直至临世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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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落凡
连载中不知棠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