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阿宁,这几年,我时常在想,我该怎么向别人讲述我们的故事呢?

此时日光灿烂,照得我睁不开眼睛,风却凌冽地剥夺了许多热度,使我感觉些微冷峻,正如那年初春的斜阳时分。

晚高峰使得城市熙熙攘攘热闹起来,新交付的小区入住率已经很高了,这会儿陆陆续续涌进许多人,就像朝出觅食,日晚归家的鸟儿一般。

乍暖还寒的季节,郑嘉迹身着浅色T恤,外搭的暗色风衣衣摆顺着长椅垂下,旁边的透明塑料袋里装了满满的圆润饱满的橘子,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身姿挺拔,加上他扽疏朗眉目,使得经过的许多人均忍不住多看两眼,不过他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读书时经常遇见或热烈或羞怯的女孩子向他索要联系方式,工作几年后,这种场面已经愈来愈不再频繁了,大概是人们普遍觉得这样的男子,在这样的年龄不可能会是单身了,然而事实并不如此。

他已经坐在一栋崭新居民楼下的长椅上等了许久,神色却是沉稳,没有一丝不耐,只是不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也像他面上表现得那么平静。

远远的,程归明迎着落日回来了,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兜橘子。程归明与郑嘉迹的气质不同,他更像是还没历经社会磨打的少年,热情温和而又稚气明媚,不同于郑嘉迹的成熟稳重,他看起来有股子小孩子的乐观,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色暖光,衬得他更加明朗。

“嘉迹,来的这么早,怎么不上去?杵这儿勾搭哪个姑娘呢?”程归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有任何消息提醒,“阿宁现在应该正在家里等着呢。”

“我能勾搭谁啊,嘉期也来了,我正等她呢,你先上去,顺带把橘子也给嫂子带上去吧。”郑嘉迹站起来,伸手冲着他的肩头轻捶了一拳,笑着说。

应嘉期是郑嘉迹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不同于郑嘉迹,她随母姓,这也就导致大学时期很多人都没能想到,兄妹俩便借此为郑嘉迹挡了许多桃花,就连室友添宁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们是亲兄妹。

“她也来了呀,那我和你一块儿等,免得她找不着门。”程归明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说,“我们兄弟俩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都买了橘子。”

郑嘉迹闻言,唇角不禁扬起一抹浅笑,将橘子塞进程归明的手里,推他上楼:“那还真是,不过,你还是先上去陪嫂子吧,我们之间什么关系,嘉期也不在乎这些虚的,她还得一会儿呢。你先把水果拿上去,嫂子这会儿正需要你,别在这儿和我浪费时间。”

程归明想想也是,他与阿宁、嘉迹与嘉期之间的关系,实在不用讲这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阿宁还在家等他,于是程归明闲话两句便先上了楼。

“阿宁,我回来了。今天好些了吗?”程归明进门没看见添宁,小心地推开卧室的门。

添宁正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只成年橘白猫正蜷在枕边。

门口的声响将她的思绪拉回他们的新房子里,听见程归明的问询,她不太想搭理他,默不作声地只当没听见。

程归明走近,坐到床边,低声哄劝:“阿宁,嘉迹和嘉期来了,要不要起来梳梳头发?”

添宁才想起来程归明下午给她发消息说,郑嘉迹晚上要过来一起吃饭。

她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只管收拾好自己就行了,毕竟断了一只手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了。

添宁心底暗自懊恼一声: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忘记了时间,客人待会儿就到家里了,幸好她早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从床上站起来就行。

添宁还在生气,她将身体侧过去,试图不借助外力,独自挣扎着要爬起来,借此表明与程归明划清界限的立场。

程归明见状,忙不迭地伸手,扶着添宁起床,抬手轻柔地将她掉落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阿宁先在沙发坐一会儿,我给元元铲一下猫砂。”

元元是在他们结婚两周年那天,在看完电影夜晚归家的路上捡到的,彼时小雨淅淅沥沥,两人依偎在一把伞下慢慢地往家走。

小小的脏脏的小东西瘦骨嶙峋,藏在路边的绿化带里,声音凄惨又嘹亮,直直的落进了添宁的心底。

程归明看着那个清瘦的人儿蹲在地上仰头望他,眼睛里满含期待地蓄着一层薄雾。

她向来尊重他,不会擅自决定任何事情,哪怕只是带回家一只小小的猫儿。脏兮兮的小东西嗷嗷叫着,迫切地往她身上攀爬。

他向来无法拒绝她,只得笑着说:“带回家吧。”

“好!”

于是,那只脏脏的小东西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他们的生活,跟着他们从出租房搬进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家,由怯生生的小东西长成了肥美的贪吃小猫。

贪吃小猫吃得多也拉得多,最爱在人给她铲猫砂的时候蹭人,尾巴竖地直愣愣的,从人的面前、身后、左右两侧扫过去,扫得人忍不住骂她:“走开!你都多大了,自己拉的自己还不会铲!还要别人给你铲,走开走开!臭猫!”程归明顺带将她从猫砂盆面前扒拉到一旁。

遭到嫌弃的臭猫似懂非懂地愣在当场,微眯的眼睛随即便瞪圆了,玻璃珠似的眼珠子一转,撇了撇她立在头顶上的两只耳朵,再次竖起尾巴平地起跳,纵身一跃,逃离了程归明,倒进添宁的怀里,娇娇柔柔地“喵”了一声,歪头蹭她,仿佛在告状。

程归明收拾好了猫砂盆,一回头正巧看见这一幕,笑骂道:“阿宁你看她,说她她还不爱听了。”

添宁虽不怎么想理他,仍旧觉得这人真幼稚,还跟一只猫计较,忍不住睨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敲门声便响了起来,元元受了惊,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程归明连忙开了门,看见来人,侧身让出空间,请人进来。

“阿宁!”应嘉期展开双臂,抱住迎上来的添宁,“你是不是可想我了?”

“嗯嗯嗯!特别特别想你!”添宁连连点头,笑眯眯地回应。

程归明看见这一幕,他的心底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两三天,添宁寡言少语,情绪恹恹,他很担心。

“嘉迹也来了啊。”添宁侧头,目光从应嘉期的肩膀上越过看向郑嘉迹,笑着说。

“嗯,嫂子还好吧?”郑嘉迹在玄关处换鞋,听见添宁的招呼,唇角弯出一抹礼貌的浅笑弧度。

“挺好的挺好的,进来坐。”添宁扭头对应嘉期撒娇似地抱怨,“你看你哥这个大总裁,句句不离嫂子,都给我喊得受宠若惊了。”

“就是!”应嘉期说,“哥,你直接喊阿宁的名字就好了呗,那么大一个总裁,嫂子嫂子的,把阿宁都给叫不自在了。”

郑嘉迹只当没听见添宁和应嘉期之间的打趣,神色未变,低眉浅笑,说:“嫂子不用管我,你们女孩子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和归明做饭去。”

“就是就是,咱们女孩子聊天去。”应嘉期插话道,“自从你搬了新家我还是第一次来呢,快带我参观参观!”

添宁被应嘉期拥着离开了客厅,两个人在家里胡乱看过后,坐在了卧室里。

关了门。

“阿宁,骨折很疼吧。”应嘉期不敢触碰她的手臂,眉头不自觉地轻蹙,心疼极了。

添宁本来积了满腔气恼,这一瞬,全数转成了委屈,化作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红着眼睛埋进应嘉期的颈窝,携着哭意的声音闷闷的:“疼,特别疼,疼死了!”

泪水浸湿了应嘉期的肩膀,应嘉期感受着那种黏黏滑滑的湿润,双手环着这个脆弱委屈,年岁不过才二十八的姑娘,轻抚她的背脊,安抚了她孤立无援的无措和茫然。

好久好久,添宁才平复了情绪,用还完好的左手拭去脸上残余的泪痕。

“去年年底,这房子刚装修好,晾了两个月就搬进来了。结果,上上个月,我们回老家,程归明没有和我商量过一句,就邀请我婆婆过来一起住。”

应嘉期知道,添宁和程归明的婚姻几乎算是裸婚了。

这几年,他们两个省吃俭用,加上添宁父母留下的钱才勉强买下了这套房子和车子。

而今,他们的日子才终于好一点点,程归明就把他那个偏心的妈接过来一起住了,添宁的心里肯定憋屈,要是她应嘉期受了这委屈,肯定早就闹翻了天。

“程归明事后怎么解释的?”应嘉期问。

添宁的神色恹下来:“他说他妈不容易。我也理解他。他也确实尽力做的很好了,工作那么忙,还包揽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务。”

“那也还行。”应嘉期勉强认同了程归明的做法。

“可是,两代人的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就是有很大差异的。”

闻言,应嘉期连连点头,极度认同。她回家工作了以后,和自己的亲生父母住在一起,偶尔也会产生些小摩擦,更何况这种超高敏感的婆媳关系呢?

“再说,工作也很糟心。”添宁说,“主管业务能力很差,管理能力也不行,把整个分管区的工作都交给我一个人做,太累了。”

“唉。”应嘉期可太懂这些了,所谓能者多劳就是能者多劳劳劳劳劳劳劳劳劳到死,“还没给你涨工资吗?”

添宁摇摇头:“没有,我明示暗示不少了,他全都不接话。”

“又不是从他口袋里拿钱,他推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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