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1

金梁桥旁的桐树开花了,紫嫣嫣一片,一辆锦绣马车匆匆而过,在闾阖门递交了通关文牒后,飞快驶进了梁门大街。

车内,一袭如意纹锦衣的俊俏男人压了压额角,眉眼间难掩倦色。

一旁坐着的随从潘影小心观察了一下主子的神色,低声道:“郎君,就快到了。”

马车拐了一道弯,车外热闹了不少,车夫谨慎了些,速度便降了下来。

赵若虹睁开了双眼。

若非必要,他真不想回来。但是,祖父不行了,父亲又下落不明,叔伯们都是舞姬所生的庶子。

——当年祖父贪图那点子嗣俸禄,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认作自己的孩子,只有大姑母和父亲上了玉牒,其余叔伯姑姑都算不得是皇家人。

若是没有他在,官家很乐意以血脉存疑为由收回爵位,然后将旁系打发出京,去偏远的州府领个虚衔。

偏偏还有一个他——肃亲王嫡亲的孙儿,赵若虹。

按宗室法,若肃亲王过世,爵位当由赵若虹降爵承袭,从肃亲王变为肃县王。

所以,为了保住肃王府的荣华富贵,那些人不得不让他回来。

然而对于袭封之事,赵若虹在绮纨之岁便不再奢望了。王位在他身上如玉卮无当,平添许多束缚。

然,官家召他回京,他不能不回,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来之前,他变卖了一部分在扬州的产业,以娘亲的名义在汴京盘了几个商号、银号,以备不时之需。

约摸过了半刻,马车在界身巷和南讲堂巷口停了下来,一位身着靛色衣裳的男子敲了敲车门。

“主家,小的葛书红葛管事手下的。有东西送来。”

潘影打开车门,顺着交绫做的帘子与车门间的缝隙将东西接了过来,检查过封包后转递给了赵若虹。

“买下潘楼的事儿办得如何了?”赵若虹问。

“都办妥了,但潘楼柴夫人的女儿,范大姑娘想见您一面。”

“不见。”赵若虹没兴趣见一个对自己纠缠不清,还听不懂好赖话的人。

“是。”

送东西的人正要离开,又被赵若虹叫住:“肃王府最近如何?”

“老王爷身子愈发不好了,自入秋便没出过门,立春之后也只进过一次宫,其余时间都在王府里。二爷还是每日出门跟人打叶子戏,这个月已经输掉一百两了,从库房拿了柄象牙扇子,在延庆观附近的白氏当铺里当了三百两。三爷每日除了去车辂院点卯,就是去铁屑楼,这个月去拜访了都亭侯两次,御史中丞两次,虞信侯一次,韩相一次。”

“知道了。”赵若虹对潘影使了个眼色,后者拿出两粒银果子递给送东西的人。

“多谢郎君!”送东西的人捧着银果子叩了头,很快就走了。

赵若虹这才道:“三叔这是上赶着找死。”谁不知道宗亲聚居后,仍需遵循“不得出入接见内官、统兵官”的条法,三房这般作为,是不把御史台那群老家伙们当人看啊。

“郎君,您收了潘楼,二爷定会不高兴。”潘影给赵若虹斟了杯茶。

赵若虹接过饮了一口,润了润喉:“我管他高不高兴,又不会影响他金银铜铺的生意,若他想要赚得更多些,大可以从教司坊买两个人来潘楼卖酒,我还少掏几笔税银。”

“郎君,您这些年赚的钱大半都进了官家的私库,半分没留给肃王府,王府里的人早有怨言。”潘影将用过的茶碗洗干净,余下的水尽数倒进了密桶中。

赵若虹轻啧一声:“给狗还能听见一声汪,给猪还能吃顿肉,给他们……哼。”

虹销雨霁,彩彻区明。瓦市外、鹰鹏间,有不少占卜凶吉的摊子,也有双目失明之人手持胡琴或钹板,走街串巷。

如今的人,凡是皆要占卜,婚姻、赴考、买地、建房、外出、动土、病痛、灾祥……

甚至当年庄太后因着官家登基三年无子,请术士占卜凶吉,便得出了一句荒谬的谶言。自此,国中双生子,皆要去一留一。

而潘楼曾得过两次大凶之卦。

第一次,应在前大理寺卿范南雁身上。他想让外室白氏的亲外甥白彦来掌管潘楼,谁知在开宝寺内,白彦在焚香祷祝后,用劈开的牛角掷卜,投掷了三次皆为凶签,但范南雁仍旧坚持让他从柴夫人手中接管潘楼。

不久后,范南雁在丁忧的路上被山匪杀害,白彦下肢瘫痪,没两年就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和一众在岭南行商的叔伯。

第二次是在他死后,白家以白氏子孙为潘楼掌事为由,想要接管潘楼,却连着八次掷卜为凶卦,后来换了竹笋投掷还是凶卦,便不敢再掷,可心里又放不下潘楼这么大的营生,于是几番搅缠。

就在大家观望潘楼会落于谁手的时候,范南雁的妻子柴氏突然拿着院契、地契和房契现身,成为了潘楼的新主人,因着背靠柴家,即便柴氏是个寡妇,且没有掷卜,也没人敢找她的晦气。

潘楼就这样回到了柴夫人的手中。

柴氏行商确实有些手段,但太过宠爱独女范潮茵,使得其艳名远播,是汴京城混不吝的代表,时常强抢民男入府寻欢作乐,最后都要柴氏出银子给她收拾烂摊子。

有一次甚至将主意打到了赵若虹的身上,差点令赵若虹栽了个大跟头。

官家震怒,狠狠罚了柴氏一笔银子,抄没了她部分产业,并斥责其教女无方,潘楼自此逐渐走入下风了。

正巧,赵若虹需要在汴京置办私产,且需要一个消息灵通的地方,潘楼便入了他的眼。

马车拐了个弯,进入了热闹街,肃王府就在临近皇建院街的路北,离此地不远。

巍峨的门楣,精雅的装饰,黄绿色琉璃瓦剪边……

举折之檐,月凉造曲。

雄大的斗拱下是卑躬屈膝的仆役,深远的出檐内是锦衣华服的主人,假山、流水、岩壑、花木……自十六岁被官家逐出京城,已过十载,赵若虹再次回到了焚香点茶、抚琴弈棋、挂画插花的骄奢世界。

从喷薄之夕阳,转入明寂之星空,金明池的码头上,一艘画舫趁夜出航。

今日是开池的最后一日,骆驼红上摩肩擦踵,临水殿内琴音铮铮。阮沛恩坐在画舫下层尾端的小房子里,望着前方湖面银波,听着楼上娇吟涟涟,实在不明白范潮茵叫自己来做什么。

听墙角吗?

阮沛恩拢了拢雪白的大氅,抱臂远望,恨不得跳湖游回去。

面纱遮住了她下半张脸,狐狸毛边的兜帽隐去了她精明的眼,若有繁忙的厨娘丫头肯停下脚步,若有卖力的梢水人肯放下手中的木桨,若金明池上的风再厉害一些,将兜帽微微吹开,便有人能发现,这张与范潮茵一模一样的脸。

没有人知道柴氏当年生的是一对双胎,更没有人知道她的丈夫范南雁曾为了避谶,将其中一个孩子丢进了万人坑。

明明还是三月,夜晚寒凉的厉害,阮沛恩却觉得闷热。

——画舫上用的香太燥了些,即便将窗户敞开了散了味道也无济于事。

于是,她解开背囊,从中取了一本书,借着油灯细细翻看起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

她不大的背囊里,装着一身换洗的衣服,两本书,一份通关文牒,还有一方巴掌大的锦盒,里面装的是扬州孟氏的印信,可调用孟氏三成的货品。

淫音无绝,寸阴若岁。

烦躁的情绪如同细弱的针尖,虽刺入时只是微微作痛,可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而坐在她对面的教引妈妈也是一脸的坐立难安。

阮沛恩扫了一眼她面前《女诫》,问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给我讲讲范氏门规吧。”

教引妈妈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可大姑娘素来不喜……”

“这位妈妈,如果你觉得听墙角挺有意思的话,就当我没说。”

教引妈妈一哽,抿了抿唇,开始背诵范氏门规:“范氏宅院,必分内外。以中门为界,内院锁闭,内外不共井,不共浴堂,不共厕……已婚者无故不处私室,闺阁女无故不窥中门。有故出中门,必遮掩容貌。男子……女仆……”

“行了。”阮沛恩叹了口气,“你们家柴大娘子遵守了吗?”

教引妈妈一愣:“你怎可直呼大娘子名讳?”

“你只答她遵守了还是没遵守。”

教引妈妈不语。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范潮茵特别放浪,有辱门楣?”

教引妈妈仍旧沉默,但从她的表情也能窥得一二。

“可是范家未分家,范南雁又死了,柴夫人与范潮茵便是绝户。与唐律不同,宋律对女儿做了未嫁、出嫁和归宗的区别。只有未嫁的女儿保留了她们对绝户财产的继承权,归宗的女儿只得一半,出嫁女得三成。如果范潮茵出嫁了,这偌大的家业会是谁的?”

这种站在外人视角上的说法令教引妈妈蹙眉,明显不赞同:“还有二房……”

“二房也只有两个女儿。如果不想财产充公,或成了女婿的囊中物,就得立嗣,他不立嗣,他的亲戚也可依律在他死后替他过继一个嗣子,命继啊……当年范南雁坚持让白彦从柴夫人手中接管潘楼,不就是想让他做这个命继?可惜啊,白彦命中无富贵,病死了。”

阮沛恩轻笑一声,随手摆弄起嵌在桌心上的油灯,灯座雕工精美,是西夏特有的剔漆工艺,刻有牡丹纹,精致小巧。

将油灯从嵌槽从拿起,盏内灯油微晃。

“所以,你们凭什么说范潮茵离经叛道呢,为了防止母亲辛苦经营来的产业旁落,她此生都不会嫁人,那么纳几个男妾又如何,都是你情我愿……”

忽而,她神色一怔,伸出手沾了点灯油尝了尝。

“怎么有旁毗子的味道?”

旁毗子油也做膏火,只是烧灼后气味尤臭,便是通体擦香也难以掩盖。虽说这灯油主要是乌桕油与白蜡,只掺杂了一点旁毗子,加之水上风大,气味微不觉,可到底是范潮茵常用的画舫,船主不该出此纰漏。

阮沛恩端着灯仔细端详,面露嫌弃。

教引妈妈在一旁絮絮叨叨,辩驳着阮沛恩的话,可她无心去听。忽而听见临船传来欢声笑语,不由侧身看去。

听说隔壁是范潮茵的客人,应该也是哪家的官商,若是能搭上话聊个一两句,日后保不准有合作的机会。

谁知,她刚站起来,画舫突然开始激烈摇晃,桌板滑向一侧,发出咚地声响,油灯掉在地板上,瞬间引燃了纱帐。

“着火了!弃船!快弃船!”

这点火用得着弃船?阮沐恩扯掉纱帘直接丢进了水里,顺脚踩灭地上的火星,正要说话,只觉后脑一痛,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整个人狠狠砸入了金明池冰冷的池水中。

面纱脱落,后脑被砸得发蒙,整个脊背都疼得厉害,阮沐恩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想要往上游,但衣服浸了水之后太重了,她一件件解开、脱掉,胸膛涨得发疼,心跳越来越快,意识也越来越昏沉。

在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有一只柔软的手抓住了她,将她一把捞上了岸。

王府东苑的西北角有一座千尺楼,隔墙便是美人湖南侧的镜亭,东侧是藏书的养业斋,中间有一条约三丈长、两侧封闭的直廊连接到千尺楼的东墙。

这是赵若虹的居所。

多年未归,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里面值钱的物件全都不翼而飞。

东稍间的牡丹缠枝纹飞罩下,置着一架四叠“春花秋月”屏风,刚刚洗去一身铅尘的赵若虹就站在屏风后,被紧实肌肉裹覆住的腰胯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片刻后,白衣裹挟,在他低头系腰带的瞬间,后颈骨清晰地突出一截,让人想要拉下衣领,瞧瞧布料下的肩胛骨又是何种绝美风光。

要不说范潮茵喜欢呢,就遥遥一眼,便可不顾家人,不顾自己,犯到这人身前去。

有匆匆脚步声从窗外传来。赵若虹抬起头,将衣架上的外袍扯下,边穿边往外间走,待穿戴整齐后,门扉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发生何事如此慌张?”赵若虹拉开门,垂眼看他,腔调散漫。

来人是赵若虹身边的四位管事之一,姓崔,祖上生活在清河,原也是豪门望族,可惜后代不拔尖。而崔管事是旁支,又在做县官的时候因着徇私被罢了官,前年得幸被赵若虹看中,替他管理扬州的酒肆。

如今酒肆被卖掉,他自然就跟着赵若虹进了京。

崔管事弯着腰喘着粗气,哑声道:“郎君,画舫炸了!”他哼哧两声,在赵若虹不耐的眉眼下又补了句:“范家的船,范姑娘、范姑娘落水了!”

赵若虹一惊:“范潮茵?”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他眉目一横,语气严厉。

崔管事连忙道:“范姑娘请我们去游金明池,我想着咱们的人为了买潘楼的事儿折腾了足足半个月,也该给松快松快,范家租下的这艘画舫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宝贝,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得着一回,便不想让他们错过这个机会,都去开开眼。”

赵若虹嗤笑:“是他们想开眼,还是你想开眼?”

崔管事面色一白,连忙跪下认错。

“我们的人呢?可都还安好?”

“安好安好!”崔管事连连发誓,“只有范姑娘的船烧了。”

“只有?”赵若虹没错过崔管事眼中的庆幸,“那可是柴家家主的亲外甥女,范家大房的唯一血脉,她出了事而你安好,你以为你会有好果子吃?蠢货!”

他之前再三强调过,京城名门遍地,他们是外来的,便只谈生意不做其他,无论范家说什么,尤其是范潮茵,都不能应。

结果,崔管事一个财迷心窍,就酿出了如此滔天巨祸!

柴家、范家、白家,哪个是好相与的?这几家为了潘楼打了几年了,范家有借款的窟窿要补,白家想要汴京的门路,柴家夹在中间两方不想得罪,这才让他捡了便宜。

但便宜没有那么好捡,他懂得,所以待潘楼易主后,他自有办法令柴、白、范三家都满意。

可现在呢?

范潮茵出了事儿,房契、地契皆未到手,便是已经签了文书,他们也可反悔!柴夫人没了女儿,就等同于没了继承人,她那庞大的财产白家和范家二房焉能不眼红?

自祥符八年朝廷颁布新律,废旧唐律,禁止父系近亲得到绝户财产后,就注定范家二房没了继承的可能,只能努力生儿子过继给兄长,以期能间接继承柴氏资财。

然二房纳了几房小妾、通房,蛋都没生一个,十几年来,也只得大娘子生下的两个女儿。

遥想当年范南雁就想过继白家嫡长子为嗣子,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两人途遇山匪,一个当场没了命,一个瘫痪在床,没多久也一命呜呼。

如今若白家以命继诱之,许诺七成归二房,三成归自己,最后再让自己儿子娶了……不,入赘二房……

范家二房能不心动?

生死未卜的范潮茵,孤家寡人的柴夫人,那偌大的金山银海在哪儿摆着,焉知范家二房不会趁乱联合白家来个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将白彦的遗腹子改换至范家哪个暗妾(外室)名下,再名正言顺过继给范南雁。

届时,潘楼这么大块肥肉白家人能松嘴?这笔买卖一定会被搅合黄。

赵若虹一边整衣,一边长叹。

小黠大痴!木石鹿豕!愚不可及!

赵若虹(暴怒):居然敢烧我老婆的船!

范潮茵(躺平):已沉底,勿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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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随春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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