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安妮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一直沉默着。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宝蓝色晚礼服,江童怕她冷,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他没有说话,两只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再加上地处山区,没有路灯。除了车灯照得见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周围几乎不见一点亮光。
“你知道,今天来的那王梓峰是谁吗?”安妮忽然幽幽地道,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哀伤,不等江童回答,她便又接着道,“其实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其实这个结果江童已经想到了,通过今天王梓峰的表现,以及安容的态度,江童对此早已是了然于胸。
“我五岁那年……”安妮用一种近乎平静地语调,跟江童讲述他们家的过往。
安妮五岁那年,父亲安容终于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他很激动,多年的奋斗,终于有了回报,想借着安妮五岁生日的机会,好好庆祝一番。
他们一家三口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还给安妮买了一条新裙子,然后又去了一家餐厅吃饭。
那天可以说是安妮有史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天。然而乐极生悲,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车和迎面开来的一辆大卡车,撞在了一起。
当时,车是由安妮的母亲开的,在相撞的一瞬间,安妮的母亲下意识的打了一把方向盘,让安妮和她的父亲安容成功的躲过了死神,而安妮的母亲则当场身亡。
事后的调查结果,是卡车司机酒后开车造成的,负全责。然而那个司机也深受重伤,最后不治身亡。赔偿什么的更是别想了,因为那个司机除了一套破旧的单元房,什么财产也没有,而他的老母亲还住在里面。
从那以后,安妮就特别不喜欢照相,所以家里除了那张全家福,就没有别的照片了,如今那副做了冷裱处理的全家福,就挂在客厅的壁炉上面。
江童回想了一阵,好像壁炉上确实挂了这样一幅三口之家的全家福,画面上的安容,还很年轻,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但是他们的衣着看上去,并不十分的光鲜靓丽,但那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
安妮的母亲不在了,安容没有再娶,但是家里的女人也从没断过,然而时间都不长久。少则几天,多则一年半载。这些女人来的时候,有的颐指气使,有的温情脉脉。走的时候,有的不甘不愿,也有的是黯然离去。
一开始安妮还劝,让他好好找一个算了。但是安容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副全家福跟前一看就是半天。
时间久了,安妮也有些见怪不怪。真正促使他们父女反目的原因,是王梓峰。
安容作为一个集团的老板,工作十分繁忙,就把安妮交给佣人带,就连开家长会,都是佣人去,这让安妮的心里很不开心,她曾经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故意考了很差的成绩,但是安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她感觉这个家里一点温暖都没有。
大学毕业后的一次酒会上,安妮认识了王梓峰。她虽然不太喜欢王梓峰说话的腔调和做派,但是他的大方和体贴,还是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让她感受到好久都没有感受到的亲情与温暖,她因此跟王梓峰陷入了热恋。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般美好。
她发现他的这个男朋友王梓峰,除了杀人,什么都敢做,除了放火,什么都敢干,而且还是个特别花心的人,她不止一次的看见他和别的女人去酒店开房,她曾经质问过王梓峰,王梓峰的解释是,他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而且男人都这样。
安妮跑去找安容抱怨,没想到安容却说,男人吗,有点事是很正常不过的,而且王梓峰在他的面前也说,他待她是认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王梓峰是安容特意安排与她认识并相处的,因为他恰好有一个项目,需要和王梓峰父亲协作。
王梓峰的父亲冉腾,是本市某个部门的二把手,如果俩家联姻,就很容易实现自己商业帝国的目的。
王梓峰无意间看到安妮,就放在了心上,提出如果安容想要这个项目,就得拿安妮去换,所以就出现了先前的一幕。
所以她恨她的父亲,竟然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牺牲女儿的幸福。
安妮的眼泪下来了,她一时竟有些不能自持。
江童用一只把着方向盘,把另一只手伸过去将安妮揽在怀里,任她在自己地怀里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安妮终于恢复了平静。
她告诉江童,因为她接受不了现实,就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孤独苦闷的她学会了喝酒抽烟,并且浪迹于各个酒吧舞厅等娱乐场所,直到她遇见舒媛。
舒媛是在酒吧打工的服务员,是个孤儿,而且还在读书。她有个养母,因为生病住在医院里。舒媛很要强,也很单纯,再大的困难她都不肯向别人张口,都是自己扛着。为了支付母亲高昂的医药费,以及自己的学费,她恨不能把钱掰成两半用。
江童听到这儿,心中恍然,怨不得他第一次见到舒媛的时候,她的脸色那么的不好。
舒媛看见喝的烂醉衣衫不整地躺在地板上的安妮,就误以为安妮是一个陪酒女。
做陪酒的,一般都是家里有困难才来做这一行的。
出于同情,她把安妮带回了自己家,并劝她不要再继续做下去,这样对她不好。
安妮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她没有告诉舒媛实情,并以一个陪酒女的身份在舒媛家住了下来,不过从此以后,她再没跟谁喝过酒,这是她答应舒媛的,所以那天江童让她陪自己喝酒,被她拒绝了。
安妮本来想帮帮舒媛,可是因为她拒绝回家,安容一气之下,断了她的生活费。安妮也是个犟脾气,断了就断了,大不了自己挣,哪儿挣钱多,她往哪儿去,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帮舒媛。这就是为什么,她对江童说,她需要钱的原因。
说到这儿,安妮停了下来,她告诉江童,舒媛那个傻丫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她也不希望她知道,她叮嘱江童也别把她的真实情况告诉舒媛,她还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
江童点了点头,答应了。
安妮说,那天安容来找她,就是想逼她回去的,要不是江童及时出现,帮了她的忙,要不然她还真没法脱身。
事情讲完了,车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车子渐渐驶进了市区,街边上的路灯渐渐的多了起来。
江童感觉今天的所谓家宴,简直就像是一场鸿门宴。他有点后悔,应该听安妮的话,不该去她父亲那儿。还有那个王梓峰,从他的问话里,江童感觉他似乎知道自己的一些事情,但是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不免有些担心。他不为别的,就是害怕伤害到不该伤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