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两天就降温了,可是降也不利利落落的,边刮着凉森森的秋风,出门不穿上一件厚点的小外套是要遭冷气的,但一接近正午的时候,日头又毒起来,阴险又光明正大地晒得整个城市、街道、大楼暖烘烘的,存在外套里的半熟躯体就一层层地往外倒汗。
丛昕早晨扎了个低马尾来,小半天的时间后脑勺已经储了一阵阵粘腻的汗,也不聚成股淌下来,就在脑袋上黏糊糊地巴着。她把马尾解开透气,十指伸进发堆里拱一拱,把黏在一起的发丝捋散开,小风儿漏进来,凉快些。
空调还开着。天杀的,这是什么人想出来的天气。
锦西市已经是一个中部偏南的城市,惯常是不拥有秋天的。秋天吗,像是一场和帅男人的露水情缘,你会在最水深火热的时候期待它,描摹它浪漫温馨的全貌。全年最适宜的温度,就是那一张英俊斯文的脸,在街头随意行走的自由,应当是一身漂亮得可以随意掀开的肌肉。它是这样精雕细琢着自己的样子来迎接你的。不叫你喊苦,应当是秋风一阵,便叹惋一声:舒服。
可今年的秋天纠缠得很,和那惹人厌烦的夏热,交替地争夺时间。人就在这不着调的瞬息万变里烦了、燥了,想跑了。
“你跟安姐下午去哪儿?”程晓雁十分钟前放下手里的工作,鼓捣了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热气腾腾的咖啡盛在精致的骨瓷杯里,在这种天气和生吞一块烙铁有什么区别。她跑到茶水间,又开始折磨那个制冰机。终于端着一杯叮呤哐啷的冰咖啡,走到丛昕工位边上。
“下个月团建啊,去踩点。”
“这个还要我们自己去啊?”
“团建时间不长,找团队性价比太低了。安姐说,与其把钱给他们,不如留给大家吃喝。”
“还是安姐体恤民情,就是要辛苦小丛你了。”对面的同事探高了身子,丛昕的纸巾瞬间就被抽走了两张。蒋方逸擤了一趟鼻子,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太过粗鲁的动静,微微有些发福的端正脸孔上挂了一个红鼻子。他找了一圈垃圾桶,未果,扔在了早上的外卖袋子里,说,“隔壁组去年团建晚餐一个硬菜没有,一个事儿唠了一年。”
程晓雁八卦死了:“哦哦我知道,那个姓黄的吧,一看就是个吝啬鬼。听说去年搞得餐标就剩三十块钱。”
“我怎么听说是二十?”
“没那么夸张吧,”程晓雁脸上震惊得扭曲起来,“二十到楼下吃碗海鲜面都不够。”
蒋方逸说:“那三十也就是加个蛋、加根肠哦。”
丛昕露出一个笑,嘴角横拉开,是一副故作歉意的表情:“你们别抱太大希望啊,预算批不下来,屁都没有。”
程晓雁念叨着“小气死了”踱步走掉,几个字像长了刺似的在口腔里跌跌撞撞,吞咽不了又不舍得吐。办公室里静了一下,又有人问起到底去哪里。
“虹心草场。”
草场在锦山一道山脉的阳面,山脚的一侧又藏着一面钴蓝色的湖,湖水沉沉的颜色,浸泡着水边青白色的碎石。丛昕坐在姜璐安的副座,由山脚开上去的时候,在公路侧面的崖边往下望见了这一池湖水,湖面没有波纹,板板正正地倒映着一个高悬的秋阳。虽然是秋阳,在这下午一点多钟,也没有饶过了人。
车子沿着蛇形的公路,道路窄得只能容下两辆车子并行,姜璐安小心地驾着车,贴着山脉的腰部,亲亲密密地开到了半山。停车场,不若说是一片长条形状的树荫划分出的,地上铺满灰黑色的碎渣子,车轮碾过去是一片劈里啪啦的摩擦声。这儿离草场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太阳还是很晒,姜璐安身上是一件油光波澜的丝绸衬衫,小西装外套被她扔在驾驶座上,她不打伞,头发也扎得紧实。丛昕撑起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胶囊小伞,卷起来很小一团,因为不梳理褶皱而乱糟糟的。她没补防晒,看姜璐安这么坦坦荡荡地晒太阳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殷勤地给姜璐安挡着太阳。
草场靠近停车场的外侧立了一圈栅栏,把内外分开,整体的地势要比山路高出小半个身子。栅栏扎进土地的地方,挤着一些高高的杂草,捧出几朵颜色不怎么鲜艳的小野花。
两人顺着栅栏继续走,又是百来米,才见到一排装修简单的小两层砖屋子,苍白的墙面,漆黑漆黑的瓦片,也围上一圈高一些的栅栏,缠着干枯带花的藤蔓,却没有山路上那些民宿那样画满了彩绘装饰,只是其中一座门前立了一只招牌,招牌下是摇摇晃晃的单人秋千。
这是离西侧停车场最近的民宿,丛昕查过的所有住所里环境合适,价格也适中的一家。之所以价格偏低一些,是因为民宿距离中心草场的景观有些距离。民宿的小哥向她们介绍,这里附近在雨天过后显现彩虹的几率比较高,后来在中心草场修建了一片花团锦簇的彩虹岛,说是彩虹岛,其实就是栽种了很多鲜花,花色鲜艳扎眼,设计时又讲究了颜色的调和,活像天上的彩虹被扯落了,挂在这山腰上。
小哥给两人拿了一些照片来看,又带着转了一圈二楼的房间。外面虽说是砖房的样子,内里却是原木色的装修,房间里两张床的嵌连处修有一座茶台,摆着一些茶具,虽说向来不怎么敢用民宿酒店的容器,但整体也干净清爽。
姜璐安好奇地问小哥:“你们这里环境不错,位置也不算太偏,怎么价格比中心那边的民宿低一截?”
小哥笑得憨厚起来,焦糖色的皮肤推出两排银白色的牙齿:“我们老板定的嘞,这边来的人多,只是几百米,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多走几步路换几十块钱的。”
说话间,几人走到小楼一层,已经有一行人在细语之间越过栅栏,向草场远处步行而去。从他们的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个子高大,十分消瘦,戴着一顶遮阳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不嫌热似的穿着长袖长裤,那一小群人远远地向他打招呼,他却直到跟前了才抬头示意。
跟步履匆匆的人群相比,他走得很慢。一直走到草场边缘,本可以跨过那个只越过他膝盖十公分的栅栏,他却绕了一小段路,走到小木门那里推进来。
一个很守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