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老楼的声控灯时亮时暗,走到四楼转角时,一股浓油赤酱的香味猛地扑过来——谁家在烧红烧肉,酱油和糖混着肉香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韩江雪脚步骤然停住。

太像了。

像小时候放学,还没爬到五楼就能闻到的味道。那时候楼道灯总是坏的,他就摸着黑往上跑,心里知道推开门就是暖光,是饭菜香,是……

是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骂他:“跑什么,一身汗。”

韩江雪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闭了闭眼。黑暗中,那气味活了过来,带着温度——他几乎能看见那截白裙边从厨房门帘下露出来,走路时轻轻摆动。妈妈喜欢穿白裙子,简单的棉布,洗得发软。她手腕上总戴着两样东西:外婆给的银镯子,还有他小学手工课上编的、已经褪成粉色的红绳。做饭时,银镯子和红绳碰在一起,叮铃叮铃,轻轻的,和锅铲声混在一起。

有一次他发烧,半夜醒来,看见妈妈坐在床边,穿着白裙子,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给他擦额头。银镯子滑下来,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凉凉的。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很轻。

“雪崽不怕,”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困倦的温柔,“妈妈在。”

“啪嗒。”

头顶的声控灯,突然毫无预兆地亮了。刺白、冰冷的光,像一盆冰水,毫无缓冲地浇了满头满脸。

眼前骤然清晰——没有白裙子,没有厨房的门帘,没有暖光。只有斑驳脱落的绿色墙漆,堆在拐角盖着灰的旧自行车,和对门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铁门。铁门里传来电视广告的嘈杂声,和一股实实在在的、别人家晚饭的味道。

那味道还在,却一下子变得具体而锋利,不再是记忆里绵软温暖的牵引,而是明确地、扎人地提醒韩江雪:这是别人家今晚烧的红烧肉,不是他的。

刚才恍惚时,身体还保持着微微前倾,是一个要推门回家的姿势。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这个半抬着手、微微前倾的姿势,显得无比僵硬和可笑。韩江雪自嘲的笑了笑,刚准备抬脚向家走去。

对门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缝里探出个小脑袋,毛茸茸的头发扎成个歪在一边的马尾。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脸颊圆鼓鼓的,眼睛很亮。她正仰头看着他,小手扒着门边。

看见韩江雪小女孩立刻扭过头,冲着屋里喊起来,声音又脆又亮:

“妈妈!妈妈!楼上的哥哥回来了!”喊完,她像是怕韩江雪马上要走掉似的,急急忙忙从门缝里挤出来一点点,伸出短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外套的衣角。布料被她攥在手心里,轻轻往下拉了拉。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韩江雪却觉得,自己刚才沉在旧梦里的整颗心,像是被这根小小的手指,“嗒”一声,从高处拽了下来,轻轻掉回了水泥地上。

楼道惨白的灯光照着韩江雪,也照着小女孩仰起的脸。她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他有些怔愣的影子。

屋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近的声音,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尖上沾着亮晶晶的油星。

她先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手:“圆圆,松开哥哥,别把人家衣服扯坏了。”声音温温柔柔的。然后她才直起身看向韩江雪。楼道的光线勾勒出她眼角细细的笑纹,那笑容很家常,带着厨房里带出来的暖意。

“娃娃,”她开口,用的是这片老小区里长辈对半大少年常见的称呼,自然得很,“吃饭了没?”她侧身让了让,屋里饭菜的热气混着红烧肉扎实的香气涌出来,“今天烧了肉,正好,快进来吃点。”

她话说得平常,却不给韩江雪插嘴的机会接着道:“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上次我扛米上楼,多亏你搭了把手。还有上上周,圆圆那风筝挂树上了,也是你给弄下来的。自从孩子他爸……害。”她眼神里是真切的感激,还有一点对往事的惆怅,“我们娘俩刚搬来,没少麻烦,别和姨姨客气好不好。”

圆圆躲在妈妈腿后,露出半张脸,小声附和:“哥哥好。”

韩江雪愣住了。他帮忙只是顺手,从来没想过被人记住,更没想过会这样被郑重地道谢。楼道冰冷的空气和怀里相机坚硬的棱角似乎都退远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门内涌出的光、热气和眼前这对母女实实在在的善意。

韩江雪喉结动了动,那句习惯性的“不用”卡在喉咙里。年轻女人笑容太暖,目光太真诚,让韩江雪那些硬邦邦的推拒一时竟找不到缝隙钻出来。

“我……”韩江雪声音有点干,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袋,“吃过了。真的,姨姨”

女人没有接话反而仔细看了看韩江雪的脸——或许是看到了他眉眼间未散的疲惫和苍白和手腕上的那圈已经有点渗血的绷带,瞬间满脸紧张,拽着韩江雪就往自己家走:“哎呀!娃娃你手咋了嘛。”

韩江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被她半拉半请地拽进了门里。

屋内比楼道里暖和的多。不大的客厅收拾得整洁,家具简单,墙上贴着圆圆的识字画,沙发上扔着个手工缝的、有点歪歪扭扭的布兔子。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女人一边把他按在旧沙发上坐下,一边已经转身去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圆圆,去给哥哥倒杯热水,用准备的那个蓝杯子。”她吩咐着,声音有些急,背对着韩江雪,肩膀微微耸动,翻找的动作带着一种竭力想做好什么的匆忙。

“医药箱呢……我记得放这儿了……瞧我这记性。”她低声念叨着,弯着腰,碎花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有些紧的结。

圆圆很听话,捧着个蓝色的卡通水杯,小心翼翼走到韩江雪面前,大眼睛看着他,把杯子递过来:“哥哥,喝水。”

韩江雪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有些无措地坐着,看着女人略显单薄的背影。

他知道她们的事——刚搬来时听邻居老太太念叨过几句。这家的顶梁柱,女人的丈夫,圆圆的爸爸,半年前在工地出了事,人被高处坠落的建材砸中,没救回来。赔偿金扯皮了很久,到现在也没完全落定,留下这孤儿寡母。

女人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医药箱,抱着转过身。她额角有点细汗,脸上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生活的重担和一种急于付出善意来证明自己“还好”的倔强。“找到了!来,阿姨看看。”她在韩江雪旁边坐下,打开箱子,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仔细。

“我们也都是……”她拿出碘伏和棉签,轻轻托起韩江雪受伤的手腕,对着光看了看,叹了口气,“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好好包一下。忍着点啊,可能有点疼。”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但动作极其轻柔。消毒时,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侧脸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竟让韩江雪莫名又想起了那个模糊的、穿着白裙的身影——不是相貌,是那种专注的、想要保护什么的温柔神情。

圆圆靠在妈妈腿边,好奇又担心地看着。

“谢谢……阿姨。”韩江雪嗓子发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手里的水杯很暖,女人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和药水冰凉的刺痛交织在一起。

这陌生的、来自他人的、毫无缘由的关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开的涟漪让他有些鼻酸。韩江雪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那洗的发白的裤子。

“谢啥,”女人利索地剪着新纱布,声音放得很柔,“远亲不如近邻嘛。你们这些半大娃娃,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她没追问伤是怎么来的,只是仔细地重新包扎好,最后打了个平整的结。“这几天别碰水啊。吃饭没?姨姨肉炖得烂,正好,你装点走,你们这些年轻人哦天天吃那些外卖,都是预制菜不健康的哎。”

韩江雪低垂着眼睛,摸着杯子的边缘,他没再推脱:“谢谢姨姨。麻烦您了。”

女人看着韩江雪,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子侄。“那行,回去早点休息。有事就敲门,阿姨家别的不说,跌打损伤药还是常备的,哎,你等等哦”。

“嗯。”韩江雪低低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

看着女人又急急忙忙的去了厨房,里面传来一阵开柜门、摸索东西的窸窣声。

不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东西出来了。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透明饭盒,里面装着满满当当、色泽油润的红烧肉和浸满汤汁的虎皮鸡蛋,饭盒盖都有些压不紧了。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贴着的手写标签已经有些泛黄磨损,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跌打药酒”几个字。

“这个你拿着,”她把两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韩江雪怀里,饭盒还带着刚出锅不久的温热,“你回去饿了垫垫。这药酒……”她摩挲了一下那个旧瓶子,声音轻了些,但依旧温和,“是姨姨自己按老方子泡的,药材实在,往年圆圆他爸在的时候,工地上磕了碰了都用这个,揉开了好得快。”

韩江雪怀里一下子沉甸甸的。红烧肉的温热透过饭盒传递过来,混着药酒瓶冰凉的玻璃触感。他低头看着那瓶标签模糊的药酒,仿佛能透过瓶子,看到某个不曾谋面的、同样为生活奔波的男人,也曾小心接过这瓶药酒,在疲惫的夜晚擦拭伤痛。而现在,这份来自一个破碎家庭、却依旧固执保存的善意,就这样被转移到了他的手上。

“姨姨,这太……”韩江雪喉咙发哽,拒绝的话在对方坦然而关切的目光里说不出口。

“拿着嘛,跟姨姨客气啥嘞。”女人打断他,语气是不容推拒的柔软坚持,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快回去吧,早点休息,手别使劲。

“谢谢姨姨。”他声音有些哑,又补了一句,“谢谢圆圆。”

女人笑着点点头,将韩江雪送到了门口。韩江雪转过身,关上了门,抱着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一步一步走向家门。饭盒的热度熨帖着他冰凉的掌心,药酒瓶安静地靠在他臂弯里。

走到自家门口,韩江雪垂下眼帘回望的看了一眼楼下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的暖黄光晕,或许,或许……生活就是佛桌旁燃烧的蜡烛,火焰向上,泪流向下。

“似乎也没那么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暧昧期
连载中独钓韩江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