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命运如四季轮转...

"轰——"

绿树成荫的盘山公路上,一辆黑色车子突然失控,撞上钢铁护栏,挡风玻璃碎裂嘣溅,安全气囊顷刻弹出。

驾驶座男子的眼镜裂出蜘蛛网般纹路,挡风玻璃碎渣嵌在网中央,车尾冒出簌簌黑烟,男子摘掉眼镜,去晃身旁早已昏迷的妻子:“敏君,醒一醒,敏君!”

副座女子没有丝毫反应,额角的血蔓延到脸颊,缓慢滴到卡其色空调衫上,鲜血越来越多。

青年男子见叫不醒妻子,就颤着手,踉跄开门下车,来后座查看她们的孩子。这次出门,调皮傲娇的小男孩被妈妈爸爸强制要求系好安全带,可孩子顽劣,安全带扣着锁扣,男孩却滚落在车厢里。

“阿原!醒一醒!阿原!”男子声嘶力竭,痛哭起来,眼睛红肿,体面尽失:“阿原,醒一醒!”

小男孩没反应,男子将男孩抱出,男孩是这对青年夫妻唯一的儿子。男子慌张起来,抱着男孩无助又狼狈,空旷的公路,日光刺的人皮肤生疼,男子却冒一身冷汗,浸透着白色衬衫:“阿原,醒一醒...”

“阿原..”

那年赵原十三岁,刚上初一。昏迷的赵原猛然吸气,赫然睁开眼,大口大口的换气,开始不住发抖,他不爱扣安全带,都是假扣:“.....爸爸..爸爸..”

青年男子喜极而泣后反应过来:“阿原,快跑,快跑吧!跑的远远的。”

赵原手脚发麻,身上多处疼痛,他自小优渥,从没受过伤,受过累,因为是独生子,赵覃川和林敏君对他十分骄纵。

“爸爸,发生车祸了?...妈妈呢!”男子将赵原放下,赵原立即跑向车子去查看母亲的情况。赵原被赵覃川拦腰抱起:“阿原,听爸爸的话,这回乖一点好不好,快跑,躲起来,然后找任伯父和爷爷,答应父亲,长大好好生活..”

生活富庶的小男孩无法理解父亲为何突然会这样嘱托自己,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在他眼里,爸妈是这世上最爱他,是他最牢固的避风港。

可赵覃川如今说的话,叫赵原心生不安。

“爸爸你说什么,出车祸而已,我们叫上妈妈,打120..”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男孩的背带裤断了一边,他很机智:“爸爸,我们一起..”

“不用了,来不及了,爸爸叫你自己走!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阿原....为什么又不好好扣安全带!”青年男子近乎崩溃,嚎啕大哭,赵原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赵覃川:“爸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覃川崩溃,恐惧往后再也不能纠正赵原的小聪明..

“阿原乖,走吧!去找任伯父,跟志铭好好相处...好好长大,好好生活..”赵覃川又补充说:“往后系好安全带...”

赵原边犹豫,边往父亲指着的方向走,一辆摩托疾驰而来:“公子....”

青年男子立即振作起来,兴奋的朝摩托车喊:“快带阿原走!快!”

摩托车急刹车带一个360℃飘逸,展臂揽住赵原朝山下驶。赵原挣扎着,看见赵覃川去车里找妈妈林敏君,就在赵覃川碰到车门那刹那,撞毁在路边的车子猛然发生爆炸。

仲夏午时,赵原就那么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死在自己眼前。那场爆炸远比赵原看到的还要猛烈,赵原被摩托车载着,他挣扎着要下车,被戴着黑色头盔,穿黑色骑手服的摩托车骑手打晕:“小公子你要听公子的话,对不住了!”

命运带来的灾难毫无征兆的降临。浓密的黑烟簇簇滚向高空,又一次爆炸,碎裂的石子从山坡上滚落下。骑手瞳孔压紧,手腕发力拧着,飞速远离这座可能坍塌的山。

**

蝉鸣不止,那是个夕阳盛大,平静无比的黄昏。赵原从医院醒来,任志铭守在他床边做卷子。

“我去叫医生。”任志铭搁下笔,有条不紊的出门去给赵原找医生。

干净整洁的病房只有赵原一人。父亲靠近车门而后爆炸那一幕在赵原脑海循环,一遍又一遍,令他头晕目眩。

猩红的热浪侵袭着少年的理智。

“任志铭!”赵原觉得心慌,他迫切想知道赵覃川和林敏君的状况,少年嘶哑吼叫,额角青筋暴起,因情绪过激面色涨红:“来人!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任志铭带着医生推开门,快速走到赵原身边扶住他:“保持情绪稳定,阿原,冷静点!医生来了。”

“阿铭,我爸爸妈妈.....”赵原慌张的拽住任志铭的衣袖,从病床上爬起来:“你说。”

任志铭不是个仁慈的人,可赵原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年皱着眉,欲言又止,到底不忍:“医生给你检查。”

“我不要检查!我问你,我爸爸妈妈怎么了!”赵原狰狞吼叫:“告诉我。”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任志铭皱着眉,已经足够冷静:“阿原,节哀!”

赵原推开看诊的医生,接受不了发生的一切,红着眼睛嘶吼:“滚开!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任志铭冷眼看着,对医生躬身:“辛苦您了先生,请出去吧!”

“我叫你也出去。”赵原拿起床头的装饰品朝任志铭砸过去,暴躁凶恶:“滚出去!”

任志铭面色如常,拿起桌上的笔:“爸爸叫我在这里守着你。”

赵原失控,哭泣:“滚开....我不要你,我要我的爸爸妈妈...”

“阿原,还记得我妈妈去世时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振作起来好嘛,这是一个阴谋。”

赵覃川和林敏君的死是个阴谋,他们是为操纵棋局的人的利益,而牺牲的棋子。

“阿原,赵叔叔不是有意要丢下你,是不想你一起丧命,这一趟,他们跑不掉..”任志铭从父亲那里知道许多内情,他聪明,三言两句间就能察觉出赵家夫妻必死无疑,而赵原...

大概是幕后主使不惧,有恃无恐,又或者是赵覃川林敏君早做打算,令他得以生还。

那不是场车祸爆炸,是蓄意谋杀。

“阿原....好好检查身体,我们很快就能出院的。”

任志铭能理解赵原的痛,他在5岁时,也如今日这般情形,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面前,无能为力。

之后,赵原变得十分沉默。

人人都有过一段沉默的时光。任志铭说了许多,做了许多,最后能做的只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不让赵原冲动做傻事。

初秋,国际中学校门前,停有许多低调奢华的豪车,赵原跟任志铭一起到校上课。两人已经请假两个多月,任志铭有私人家教,任家一向注重任志铭的教育。

赵原没人管束,则变的比之前更加混蛋贪玩,他把家里给他买的玩具全部收在一个个箱子里封存,开始昼夜不分的上网,逃课。

任志铭找来自己的父亲,可没人能管赵原,打骂更行不通。

初二那个暑假,任志铭边听英语听力,边锲而不舍的跟在赵原身后。他们不说话,但赵原走到那里,任志铭就跟到那里。

上国际中学,最不缺的就是钱。

任志铭不知道赵原什么时候认识一群好吃懒做的混混。

“阿原,别过去。”任志铭拉着赵原的胳膊:“我们不该接触那些人。”

赵原冷漠的甩开任志铭:“什么人?那些人是什么人,关你什么事?”

“阿原,跟我回去吧!你还记得赵叔叔跟你说过什么吗?你这样他们会失望。”

任志铭把赵原往回拽:“走吧!跟我回去,我陪你玩。”

“我不需要你陪着我。”眸子里满是怒火和嫌恶:“我早厌烦你了,每天跟着我有意思吗!我早说过叫你滚。”

“阿原。”

任志铭无奈,只好继续跟在赵原身后。赵原比他想象的更加固执,任志铭看着赵原挥金如土,收了一波又一波小弟。

那些人都说自己是孤儿,无父无母...

这种情况,持续到初三下学期,临近中考,他们要从中学部直升本部高中。

赵原以病假为由在家里闷大半年。

学校老师知道赵原的事情,校方多次安排校医院心理健康师到赵家走访,可惜心理医师,都被赵原轰出来。

事实上,那些医生连赵原的面都没见到,赵家夫妻去世之后,赵原在家门口养了只丧彪犬,那只狗非常能叫,除了给他喂肉的人——赵原之外,几乎没人能过赵家家门。

丧彪犬体型大,凶悍不说,还是食肉狗...露在外面的大獠牙,不像是开玩笑的。

任志铭也不行。

大家都意识到,除非赵原自己愿意出来。

赵原很痛苦,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他的脑子里都只有一副画面,就仿佛他的生命,他的时间,定格在赵覃川和林敏君死的那刻。

“爸爸...妈妈...”

他不敢入睡,梦里是一家三口温馨的场面突然变成一幕又一幕的爆炸场面。一直不停的循环,那场看似由车祸引发的爆炸事件不停的出现在他眼前。

梦魇…

某天晚上,赵原打开社交软件消遣时间。

他不敢睡觉,想找人聊聊天,他给任志铭发消息,任志铭没有回复他,他就立即不安的切换另一个社交软件。

这是一场大数据推送来的缘分。

也是命运。

赵原在企鹅首页,新朋友那里看到系统给他推送的企鹅群。

群名叫“家和万事兴。”

赵原点申请进群,群审核的问题是你认为“家是什么?”

“避风港。”

赵原眼含热泪填下自己的答案,然后向企鹅群管理员,发送进群申请。还有许多类似的群,赵原一股脑添加了许多。凌晨时间,有一个“家和万事兴”的群主,同意了他的进群申请。赵原仔细看群资料,发现这个群只有群主一个人。

他点击进去群主的资料,一片空白。

赵原甚至无从判断群主的年纪。

“叮咚——”

群聊发出一条消息「你好朋友。」

赵原呵呵冷笑,打出条消息:“「不好,一点都不好。」”

群主很快发出一条:“「你怎么了?」”

赵原懒得回复,觉得这群主八成有病,正要退出群聊时,看见信息栏跳出一条群聊消息。

“「其实我也不是很好,我很不开心,可是不知道该跟谁说,我怕自己会撑不住,马上就要中考了,我爸妈不打算让我继续读书,可是我是女孩子,家里很穷,我认为读书对我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父亲不爱你吗?”赵原哭起来,两个人看待父母的观点,完全不一样的,他说:“你还有爸爸妈妈,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就是不能读书吗?如果用一辈子不能读书,来换我爸爸妈妈活下来,我愿意不读书。”

赵原的眼泪快流干了,仍抑制不住想哭。

群主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你愿意为了你的父母放弃读书,那想必你的家庭一定十分幸福吧!如果我爸妈爱我的话,我也会愿意付出自己有的来孝敬她们。」”

这条信息里面穿插了三个小黄脸的表情包,三个小黄脸都表示十分的遗憾。

她的爸妈不爱她。

赵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因为对方说对了,他的家庭很幸福。赵原哭的要看不清楚屏幕,群聊又跳出来大段消息。

「“你应该很想念你的爸妈吧!我也有爸妈,她们还在世,可是我妈妈不要我,我从小到现在都一直没有见过妈妈,我是一个女孩,家里人都喜欢弟弟,今年我就要读高中了,我觉得爸爸不会再继续让我读书,因为家里的钱,都是为弟弟准备的,我...很想读书。听你的话,你爸爸妈妈应该很爱你,她们肯定希望你好好读书,父母如果爱孩子就会希望孩子成才,将来长大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我能想到你现在很痛苦,但一定不要让你爸妈失望,好好读书才是最重要的。”」

赵原从沙发里坐起来,客厅没开灯,硕大的液晶电视机闪着光。暗影吞没了他半张脸,他一直沉默,盯着手机屏幕,面颊闪着水光。

发送出一条消息。

“「可以交个朋友吗?」”

“「可以嘛?很荣幸,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对方发过来一个——瞪大双眼惊奇的猫猫JPG:“谢谢你。”

那时,交友邀请……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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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梦游
连载中桑葚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