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安成静静的等在公寓楼下。
黑色轿车如墨玉般平稳滑行,他亲自上前为江鹭禾拉开车门,动作利落依旧,只是那双素来淡漠的眸中,褪去了昨日的疏离冷意,添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恭顺。
“江小姐,今天先去会所么?”
“嗯。”江鹭禾落座,指尖轻叩膝盖,“Lina有交代什么么?”
“Lina小姐让您熟悉会所人事和账目。”安成目视前方,声线平稳,“另外,会所所有主管会到场。”
江鹭禾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熟悉人事、梳理账目,这分明是在逼她当众立威,站稳脚跟。
骤然空降的新人,最容易遭人轻慢。更何况她这样没有显赫背景,资深资历的人,仅凭Lina一句嘱托便手握重权,旁人眼底的不服,是必然。
轿车缓缓驶入会所地下车库,平稳停在VIP车位上。
江鹭禾刚踏入大厅,原本低声絮语的众人骤然噤声,一道道目光如影随形,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江鹭禾目不斜视,身姿挺括,神色淡静如水,仿佛对周遭所有目光都未曾察觉。她径直走向电梯,安成紧随其后。
刚到办公区,一位身着精致套装、妆容明艳的女子便笑意盈盈迎了上来,语气热络,却藏着刻意的逢迎与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鹭禾妹妹,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候多时了。”
江鹭禾认得她,是会所外联主管张曼。
昨天Lina提了一嘴,张曼笑意最甜,此刻眼底那抹轻贱,却分毫未逃过江鹭禾的眼。
“张主管。”江鹭禾淡淡颔首,礼数周全,疏离有度。
张曼脸上看她的态度,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亲昵地挽上她的臂弯,香风浓烈:“走,大家都在会议室候着,往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妹妹可不要见外。”
张曼温热的手臂紧贴着江鹭禾,馥郁香水味扑鼻。江鹭禾不动声色地侧身抽回手臂,语气平淡:“先开会吧。”
张曼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却依旧强笑着引路:“好好好,都听妹妹的。”
江鹭禾一进会议室,空气骤然凝滞。
围坐在长桌两侧的,都是会所手握实权的管事,抬眼望向江鹭禾,眼神各异,没有一个人起身迎接。
安成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入内,只淡淡扫过屋内一眼。
那一眼沉静冷锐,原本散漫懈怠的几人,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躯。
江鹭禾径直走到主位旁的空位坐下,平静抬眸,望向众人:“我是江鹭禾,今后由我协理Lina,打理会所一应事务。”
语调清浅,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缓缓铺开。
张曼率先开口,笑着打圆场,话里藏针:“鹭禾妹妹年轻有为,日后还请多多指点……只是会所事务繁杂,很多规矩早都定下来了,妹妹刚来,不如熟悉几天慢慢接手?”
看似体贴,实则暗讽她不懂规矩,不配即刻掌权。
在座的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是啊,不急于一时,慢慢来。”
“我们流程熟稔,不劳江小姐费心。”
字字句句,明晃晃要把她架空,丢在角落。
江鹭禾指尖轻叩桌面,神色依旧淡然,待众人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流程熟稔,是好事。”她目光清泠,缓缓扫过全场,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Lina让我协助,我不理事,就是我失职。”
“更何况,会所最近账目混乱、人心松散,风波也还没完全处理完——这些事,诸位觉得,还能慢慢来吗?”
一语中的,直戳要害。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几位管事脸色骤变,显然未曾料到,这个看似清冷温软的女子,一开口就敢挑明会所最隐秘的硬伤。
张曼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江小姐,话可不能乱讲,我们一向按规矩办事,会所什么时候账目不清了?”
“是不是不清楚”江鹭禾抬眸,锋芒乍现,“将近三月账目、人员排班、合作明细调出来,查查就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态度决绝:“给你们半小时。”
众人面面相觑,心神震动。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女人,竟如此强硬,一出手就直指最敏感的账目核心。
张曼还想辩驳,在对上江鹭禾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眸时退了下去。
僵持片刻,还是有人起身,去取了资料。
安成站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难掩的讶异。
他见惯了这个位置上的人,谄媚逢迎,嚣张跋扈,江鹭禾这般不怒自威、一击即中的,寥寥无几。
江鹭禾安坐椅上,双眸微闭,耐心等候。
她心如明镜。
今天这一步,半分退不得。
退一次,就会被人踩入尘埃,往后在会所,很难再有立足之地。
半小时转瞬即逝,厚厚一叠资料整齐摆在桌前。
江鹭禾拿起文件,指尖飞速翻动,一行行数字与条款在眼底掠过,清晰明了。
静谧的会议室里,唯有纸张轻响。
众人屏息凝视,心下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许久,江鹭禾停下手,将其中一页轻轻推至桌前。
“这里。”她抬眸,望向财务,语调清泠,“三月十二日,这笔支出,用途不明,备注模糊,没有签字和凭证。”
财务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里。”她又翻出一页,“人员排班,连续两周,固定数人值守轻闲岗位,其余人连轴轮转——这是依规办事,还是人情?”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不留半分余地。
张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要辩解,却哑口无言。
江鹭禾合上文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锋芒内敛,气场全开:
“我不管你们从前怎么行事。”
“从今天起,账目清明,人员分配,规矩要分明。能做到的人留下;做不到,或是不愿做——”
她微顿,语调透着威严:
“门在那边,可自行离开。”
话音刚落,满室寂然。
没有一个人,敢轻视眼前这个女人。
江鹭禾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角,语调复归平淡:“今天到此为止,整改结果,下班前我要见到。”
说完,转身离去,安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直到会议室门合上,屋内众人才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觑,眼底盛满了忌惮。
这个江鹭禾,不简单。
长长的走廊,晨光穿过窗口,洒下一地碎金。
安成跟在江鹭禾身后,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真切的敬佩:“江小姐,刚刚……做得极好。”
江鹭禾没有停止脚步,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扬一瞬,随即又归于平静。
“是吗?我装的。”
她声线很轻,却带着一丝轻快。
想在这暗流汹涌的泥潭里站稳脚跟,仅靠立威远远不够。
她要让所有人都明白——
在会所她江鹭禾说的话,算数。
暖阳披身,却衬得她身姿愈发清冷挺拔。
暗流翻涌的棋局之上,她的第一枚棋子,已经稳稳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