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暮色,总裹着一层湿润的雾霭,漫进老旧的工业宿舍楼。
墙皮被岁月浸出深浅不一的斑驳,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空气里飘着邻里饭菜的暖香,孕育出这座小城独有的温暖。
彼时江家,餐桌猛地一震,瓷碗与竹筷相撞,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江鹭禾肩线绷得笔直,怒火从眼底漫出来,压着几分忍无可忍的疲惫:“你们别再催了,爸妈。”
厨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妈探出身,眼角细纹里盛着无奈,笑意沉重:“鹭禾,你都三十岁了,再不成家,往后谁陪着你?爸妈年纪一年比一年大,等我们不在了,你一个人可怎么熬。”
一席话,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堵在她心口,让她连反驳都发不出力气。
江鹭禾懂父母的担忧,她是独生女,父母含辛茹苦养她护她,左不过是想让她人生圆满。
她抿紧唇,没再争辩,端起白瓷碗,低头扒拉着冷掉的米饭。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无奈与烦闷。却全然没有察觉,客厅那台老式座机刚刚挂断,江爸已揣着满心急切,领着那位被“精心挑选”的相亲对象,匆匆往家里赶。
门锁转动的声音,猝不及防划破屋内的沉寂。
江鹭禾下意识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江爸身旁立着一个陌生男人,清瘦高挑,一身略显拘谨的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昏黄的灯光,看不清眼底神色,只觉那目光里,藏着几分与生硬场面格格不入的羞涩与无措。
接下来的时光,像一场无声又尴尬的默剧。
她机械地应和着大人们的寒暄,耳边的话语模糊成一片,只零星记得他二十八岁,说话时会不自觉攥紧衣角,温和地说自己家境普通、父母和睦。
桌上的菜一点点凉透,她说过什么、听过什么,早已记不清。唯有空气里弥漫的尴尬与疏离,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
男人走后,江鹭禾一言不发,转身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合上了门。
这是她三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打心底里,想要逃离这个被爱包裹的小家。
江鹭禾从不是条件不堪。独生女,身形高挑,眉眼清秀温婉,不算惊艳却自有一番干净气质;父母皆是体制内职工,家境安稳平和。可她偏偏不向往世俗定义里的婚姻。比起柴米油盐的捆绑,她更向往一个人自在的时光。
江爸江妈又何尝不懂。
他们不单怕她老来孤独,年近六十的人,满心盼着儿孙绕膝,于是一次次以“为你好”的名义,将她推入一场又一场名为相亲的战场。
夜色渐深,整座山城沉入沉睡。
江鹭禾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床单上熟悉的皂角清香,曾是她最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莫名让她觉得窒息。江鹭禾悄悄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就着床头微弱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辞别语。字迹里,有决绝,也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迷茫。
不久前,她才因“起不来床”这般在父母眼中荒唐至极的理由,辞掉了那份月薪三千的安稳编制。如今又被催婚逼到无路可退,离开,成了她能想到的唯一解脱。
天刚蒙蒙亮,山城还浸在薄雾里。
江鹭禾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了那栋住了三十年的宿舍楼。没有回头,径直奔向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往最远城市的汽车票。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逃离。
逃离这座生她养她,却也困她缚她的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