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死亡有了千百种猜想,但当它落到身上,依然是痛苦万分。
像是真的死过一次。
林无契背对镜子,双手笨拙地举过头顶,套上衣服。
陈于站在窗帘面前,背对浴室,听到关门声时,身体不自然地僵住,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他瘫进床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于。这个人精瘦有力的腰,线条流畅的手臂,骨节清晰的手。
干干净净的,离腐烂还有好久。
林无契找到树洞。
上一句对话还停留在送丹药,林无契已经没有心情折腾了。
抱着近乎诡异地平静,他安静地打字,发送。
“你要什么?”
对面还在绕弯,“现在你想延长寿命吗?”
林无契引用上面的对话,发了个问号。听不懂人话吗。
“你要什么?”他重复。如果他给得起,这个道人拿走好了。
“先许愿。”对面沉默。
“你不能向我许愿?”一定要把愿望变成他的,再让他实现对面的要求?人机来的。
对面沉默了。
“我向你许一个愿望。”
“愿望就是我有一个愿望。”
“现在,你有什么事?”林无契心平气和地重复。
仿佛失去力气,他倒扣手机。抬头凝视站在窗前的陈于。
天越来越黑。透过窗帘的微光,已经不足以描摹陈于的轮廓。
他不想发出声音,也没有力气,走到陈于身边。
他眼睁睁看着陈于,一步步倒退,退到他的床边,非常精准地卧倒在他的身边。
这是干什么。林无契在心里叹气,突然一阵轻松,勾起了嘴角。
他抚上陈于的手臂,指尖顺着肌肉的隆起游走,用气声说,“哥,今晚好凉……你身上好热。”
陈于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把他环进胸口,把整个身子贴上来,传递滚烫的热意。
“看个电影吧。”陈于声音有些哑。
他打开投影,放起《重庆森林》。
一连串模糊的画面,林无契惊讶自己竟然看进去了。
“肉酱,罐头都有保质期,连保鲜膜都有保质期……”
“但我对你的爱保质期是永远。”陈于突然附在他的耳边,磁性的声音让他心尖一颤。
“我去,好油腻……”心跳的快了一点,但林无契还是皱着眉,笑着推了推陈于。
“好好看。”目前画面里的每一张人脸都很好看。
“……这个是金城武”,下一个镜头闪过,“这个是林青霞……”
名字一个比一个熟。
“等等还有……”陈于话收住。
两个人笑得,身上的颤抖从前胸传到后胸。
电视上男主失恋,对着一块白东西说,它也伤心瘦了,走得时候还是圆圆胖胖。
“这是啥?”
“肥皂。”
两个人又笑得不行,“这还是个文艺片。”
“这个,梁朝伟。”
陈于的怀里暖暖的。
女主偷偷去男主家收拾东西,被发现后,男主约她出来,穿着女主偷偷放进衣橱的衣服,却得到了一场雨夜,和一封被雨淋湿看不清地点的飞机票。
“我再给你画一张。”
结尾两个人再相遇,梁朝伟的眼睛就没有从女主脸上下来。
“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心里溢满了柔情,林无契安心窝在陈于怀里,等着电影落幕。
柔情的女声之下,“我帅还是梁朝伟帅。”
陈于突然开口,揉着他的肚子。
“你帅,宇宙无敌第一帅。”
“你也是,宇宙无敌第一帅。”陈于亲了口他的发旋,发出清脆的一声。
直到电影落幕,投影黑下来,林无契才摸出手机。
他往后缩了缩,“陈于,想知道他要干什么吗?”
“看看。”陈于凑上来抵着他脑袋。
答案揭晓的一瞬间,也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只是两个人窝在一方天地,等待命运的剑。
“第一件事,万物有灵。”
“具体怎么做,到时你便会知道”
林无契问,“办不到怎么办?”
“今夜子时我授你三样功法。”
“不许进我们屋。”
“放心。”
陈于提醒,“危险性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神仙也不能给个担保。
“小鱼算吗?”林无契突然想到。
“算。你做得很好。”
“能不能让它给我续命?”
“续命之法,我另有安排。寄生到它体内,虽能长生,却无法转生,还是谨慎考虑得好。”
树洞显示,对面下线了。
林无契反复读了几遍对话,看向陈于。
“要不要再问问祝丸?”
“可以。”
“你有没有想过,小鱼一开始为什么叫刘英子。”陈于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就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大概率,它身体里的人叫英子。”
“如果不能转生,英子在哪?”
林无契读着老道的话,“要不就是他骗我,要不就是这话对了部分。当年颛顼能借此长生,没准因为他先是神仙。”
“那这鱼是为谁准备的?还是单纯的好心传话?这老道知道小鱼儿要说话吗?”
“小鱼为什么要说话?”
是时候摇小鱼了。两个人捉摸不明白一条鱼的事。
林无契掏出小鱼走之前递给他的贝壳,掰开贝壳,对着里面吼道,“小鱼小鱼。”
“小点声…——”气口比之前明显缩短。
海螺里能听到大海声,当然也能传同伴声。
“——明天你去店里吗?”
“——当然……”
“——我们中午去店里找你”
“——人……人多”,小鱼听着有点急,语气里透着不满。
“——那,下午,两三点”,一天不干活,林无契一时没想起店里的作息。可怜的小鱼。
“——跟你小鱼哥哥再见。”
“——哥哥再见。”
林无契收起贝壳,心满意足赖到陈于身上。
“听到没小鱼哥哥。”
“可我怎么听着没你叫得好听,没你叫得甜。”
林无契视线下移,不敢跟陈于对视,对面炽热的目光就没有离开他的身上。
“也没有,你叫得浪。”
他脸腾一下热了。
可室内昏暗灯光下,他看到陈于白皙顺滑的面颊,以及黑框眼镜下,微微眯起的双眼。他想到了自己,那逐渐老化病态的皮肤,大片抹不去的淤痕,和空气里不祥的气味,他预感自己要说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了。
“你讨厌我吗?”他撑开距离,皱着眉对上陈于炽烈的目光。
一定要问出这些问题吗?可他无法隐藏,把自己埋进土里。
“你觉得我太骚了?”
“还是我不够好看,不够健康?”
他不知道这带刺的问题能扎到谁。
他感到两颊的湿润。
“或者我不值得你交付真心?”
“我没法担保未来,不配跟你在一起?”
“……”
陈于放开了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说出的话却净是他不爱听的。
“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让我猜猜,你本来没打算和我在一起的。”
“那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因为施舍?还是懒得打发一个死缠烂打的朋友?”
“还是顺水推舟,先同意下看看?”
“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想找个人睡?”
“……”林无契没有想到陈于会爆发。
“滚吧。”气得他一下子不伤心了,林无契抹去了泪,狠狠对着陈于腿踹了一脚。
陈于一下抓住他的脚踝,“你在发什么疯。”
林无契坚持又踹了脚,“我要睡觉,半夜还要起。你又发什么疯?”
“放开我,一天天搞得谁乐意理你。”
陈于沉着脸。林无契满脑子都是他说的只想找个人睡,越想越气。他服了自己该死的贞洁感。
“只有你会猜吗?”
“为什么我没事前你不表白?”
“现在表白,是想给我做临终关怀吗?还是体验一场短暂的必将结束的恋爱?”
“现在演都不演了,是觉得状况有转机,想赶紧撇清关系吗?”
他抽回自己的脚,裹紧了被子。真是牛逼大发了,人体验一次死亡真是不一样,放以前别管多少年,他都不敢在陈于面前这样说。
外界光源暗下来了,空气安静。林无契缩在被子里,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宝贝,刚说了,对你的爱保质期是永远。”一股力气连他带被子一起抱住。
“不好意思,您的班机已取消。”林无契挣扎着滚到一旁。
“……晚安。”
林无契闭上眼,半夜那个劳什子道长要干什么,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说实话,平白和陈于怄气一场,他心里也不舒服。今天说到底,是他没控制住自己。但这个陈于也是!
林子这么大,他以为他是哪跟葱,他还非得围着他转不是。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眼皮酸涩地黏合,他听到耳边的打闪声,还是坐起来,强力睁开了眼,室内有银河一般的星光,陈于规规矩矩地正面躺着,睡得很踏实,窗帘拉紧……
不对,窗帘拉紧,哪来的光。轰隆声还在,他猛地抬头上看。
天花板的中间,多了一个漩涡。像是把天搬到了天花板上,云卷云舒,浓重的云在上方暗自涌动,透出漩涡中心的月亮,如有实质。
他坐着一动不动,被眼前景象震惊。裂缝越来越大,终于,月亮撑破层云,一下占满室内,把他和整个房间笼到室内。
再一眨眼,眼前一片白茫茫,四周空无一人。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林无契立刻回握,却抓了个空,低头一看,肩上空空如也。
但是右肩上的压感没有消失。他迅速转身,什么也没有。
四周还是一片空寂。
可上下左右天地四方皆是一片空白,他竟然还能站在实体上。心下一动,向前迈步时,他向上踏,却踏住了。
既然如此,干脆往下吧,看看空白的边界。林无契往后一躺,身体直直下坠。
希望下坠到最后不是冷冰冰的水泥地,林无契突然生出一丝后怕。
立时,他的身体被一股大劲儿拽着往回弹了下,速度猛地减缓,耳边的风声也消失了。
林无契睁开眼,眼前赫然是一个白胡子老道。老道人松开手,他他立身站好。
“让你玩玩就玩玩”,老道不满,手掌一笼,对着他砸过来,“差点摔死了……”
像是冰凉的石子打在身上,这时林无契才觉四肢百骸一阵酸痛,怕是刚刚速度骤减,身体一时受到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