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cg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正常，咱们的孩子7周了。”
“7周？”简晴咬着指甲，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别啃指甲了，”陶腾轻轻拍掉了简晴的手。
“我在想是哪一次嘛。”简晴倒了杯蜂蜜水给陶腾，“是不是那次啊？”
“哪次啊？”
“就是那次啊。”
“那次是哪次啊？”
两人相视而笑。
“不说了。”简晴伸了个懒腰，“我明天有一台特别重要的手术要和叶医生一起做，可我这两天老犯困，又孕吐，我怕拖她后腿。”
“你就别想这些了，”陶腾看看空空的餐桌，“今天又没吃饭？”
“只吃了水果，吃其他的都恶心。”简晴有点小苦恼。
“要不我给你开点维生素？”
“不用不用，我能克服。”简晴的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肚子，“这家伙在跟我闹情绪呢。”
“还没生出来就开始欺负妈妈，我看他是找打。”
“等他出来，你再好好收拾他。”简晴一边说，一边系上围裙。
陶腾抱住简晴，双手绕到她的背后，解开了围裙。
“我来做。”
“还是我来吧，你不知道他的口味。”简晴说。
“谁啊？”陶腾好奇地问。
“我爸。”简晴笑得更甜了。
“咱爸来了？”陶腾简直比简晴还要高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中午就到了，休息了一会儿就神神秘秘地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简晴拉开冰箱门，取了一小碗面粉。
“要不要我去接他？”陶腾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这样吧，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简晴熟练地搅拌鸡蛋。
“遵命。”陶腾乐于从命。
电话刚刚接通，还没等陶腾开口，简爸爸便连珠炮似的说，“我到了我到了，给我开门。”
“哦，好好好。”陶腾一秒变身乖女婿，把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迎接圣驾。
不一会儿，简爸爸就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陶腾面前。
“臭小子！”
“爸。”
“哈哈，再叫一声。”简爸爸嘴都合不拢了。
“您快进来吧。”陶腾接过购物袋，把简爸爸迎进门。
“爸，您去哪儿玩了？”简晴扭着头问道。
“超市啊。”简爸爸开始一一展示他的胜利果实，“这一袋核桃，那一袋是水果。”
“这些呢？”陶腾举起个大盒子。
“这里面是买给我外孙的礼物，你不许偷看。”
“爸，我这才7周，连胎心音都听不到呢，您就忙着准备礼物啊？”
“那当然，赶早不赶晚。”简爸爸歪理一大堆。
油一入锅，简晴就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老公，你看一下锅。”
“你去照顾她，我来。”简爸爸慢腾腾地挪到厨房。
陶腾左手拿着漱口水，右手拿着蜂蜜水走进卫生间。
简晴抱着马桶，坐在地板上，接过了漱口水。
“以后，我就抱着它睡，不抱着你睡了。”
“把我和马桶比，而且我还不如它。”陶腾叹气道，“我真是娶了个好太太。”
“我要蜂蜜水。”简晴对着陶腾摊开手。
“在这儿，在这儿。”陶腾握着杯壁，试试温度，“小心烫啊。”
“老公，我的眼睛好久都没有再犯病了。”简晴站起来，蹭到门边，带上了房门。
“你是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咱爸，是吧？”
简晴故作轻松地点头，“怕他骂我蠢。”
“那你就要听话，好好吃药，好好休养。”
“我会的。”
其实简晴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天，已经停掉了所有的药物，即使是这样，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前，她曾经非常担心宝宝的健康状况。
“喂，你们两个还不出来？”简爸爸在门外举着饭勺抗议，“要腻歪就回房间腻歪去。”
“听见没有？以后别跟我腻歪了啊。”简晴口是心非地亲了陶腾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哎，我冤枉啊。”陶腾拖长音，小声说。
“爸！”简晴从镜盒里拿出爸爸的平光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您搬来上海吧，别回北京了。”
“那我想吃北京烤鸭的时候怎么办？”简爸爸的主题词永远和吃有关。
“上海也有烤鸭店，也挺正宗的。”陶腾想了想，“要不，我现在订一份？”
简爸爸吧唧吧唧嘴，“还是吃我闺女包的馄饨吧。”
“有品位！”简晴竖起大拇指。
“好，等您想吃了，随时告诉我。”
“臭小子，你还记不记得在德国的时候，我带你去过一家中餐馆？”简爸爸兴致勃勃地回忆着往事。
“我……”陶腾的脑子飞速运转，最后还是求助般的看向简晴。
“看来你们两个以前经常背着我出去改善生活啊。”简晴转开话题，气鼓鼓地问，“怎么？我做的菜不好吃？”
“没有没有没有……”简爸爸和陶腾对视一眼。
“那时候你还小。”陶腾说话的口吻像个老大爷。
“你也不大。”简爸爸撞撞陶腾的肩膀，“我也很年轻。”
正说着，陶腾和简晴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二人的表情变得凝重。
“喂。”
“喂。”
“我知道了，马上到。”
“好的，我马上到。”
“哎，这顿饭又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吃了。”简爸爸心领神会地说。
“爸……”
“别废话了，快去换衣服吧。”简爸爸摆摆手，说话间已经夹起了一个馄饨。
“走，我们进去换衣服。”陶腾先于简晴走进了卧室。
“陶主任，高速公路特大车祸，初步估计，有50多个伤员，外科，内科，儿科还有咱们妇产科的所有医护人员全部到岗，随时待命。”
陶腾和简晴刚从更衣室出来，叶紫便跟了过来，把车祸情况做了简单介绍。
“50人中，有多少孕妇？”陶腾步履匆匆，眉头紧皱。
“公路上有一辆小型客车，客车上有五位孕妇，她们是报了旅游团，结伴出游的。”
“手术室准备好了吗？”陶腾问。
“2号手术室杨副主任在用，其余的全部都空出来了。”护士长说。
“好，通知血库，一定要保证供血充足。”安排好一切之后，陶腾回头，不无担忧看看简晴。
“放心吧。”简晴拉了拉他的衣角，随即放开。
“陶主任。”
陶腾循声望去，孟洁正朝这边跑来。
“孟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来参加抢救。”孟洁利索地穿上白大褂。
“欢迎归队。”叶紫揽住孟洁的肩膀。
“陶腾，重伤孕妇十分钟之内到。”徐樱看了眼手表，“现在市里的领导也在往这边赶，咱们马虎不得。”
陶腾没有在徐樱面前表决心，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尽力。”
“杨副主任的手术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子宫肌瘤手术，过程中怀疑有病变，把切片送去化验了，正在等化验结果。”护士长语速极快。
“给手术室打电话，让他手术结束后直接在手术室里等。”陶腾命令道。
“明白。”
“晓平，马上联系万源，跟他说明情况，让他和苏苏坐最近一趟的航班回来。”
“好的，陶主任，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刘晓平调转脚步。
陶腾拍拍手，掷地有声地说，“所有的人听着，我不管你们几天没有休息，几天没有回家，一旦上了手术台，都给我打起精神，人命第一！”
随着急救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陶腾带着妇产科的所有医护人员迎了上去。
“陶主任，孕妇在这边！”张武抬臂高呼。
“叶紫，你去三车，孟洁去五车，简晴，你跟着我。”陶腾一路小跑向最远处的急救车。
这个晚上，仁雅医院亮如白昼。哭喊声，喧闹声，瓶瓶罐罐的磕碰声，人与人擦肩而过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
每一位医护人员都带着使命感，奔赴于病房和手术室之间。
“什么情况？”杨俊波在洗手台边碰到了陶腾。
“特大车祸，五位孕妇，其中三位孕周不大，两位情况危急。”陶腾快速洗净双手，“你去5号手术室吧，妊娠37周，有外科医生配合手术。”
“好。”杨俊波点头。
手术室门口，简晴背靠着墙壁，平复情绪。
她刚刚闻到消毒液的味道，又开始犯恶心，跑到卫生间吐了一次。
看见陶腾走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把事先准备好的三层口罩一一戴上。
“还好吗？”
“应该可以。”简晴目不转睛地注视陶腾，帮他穿好了防护服。
“那我们开始。”陶腾对等在一旁的心内科主任点头示意。
“孕妇怀孕30周，在车祸中玻璃斜入心脏。”护士长冷静地说，“已麻醉完毕。”
“陶主任，要快！”心内科于主任说。
“手术刀！”陶腾接过手术刀，同时抬头看表，“给我五分钟。”
“越快越好！”于主任时刻观察着孕妇的情况。
“新生儿科到位了吗？”
“陶主任，新生儿科已准备好保温箱。”
“胎心监测低于100，胎儿严重缺氧。”简晴摘下胎心仪，忧心忡忡地看向陶腾。
二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意味着胎儿窘迫症状的出现。
“来不及了，开腹！”陶腾一声令下，手术刀已抵在孕妇的腹部。
“羊水膜囊没有破裂。”简晴说。
“准备吸出。”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分钟，可对于焦灼等待的心内科医生来说，却是度秒如年，于主任每隔几秒钟便要看一眼表上显示的时间。
“胎儿位置正常。”简晴接过护士递来的止血纱布。
“按压子宫，我来取孩子。”陶腾一只手伸入宫腔，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孩子的头部。
新生儿科医生马上将婴儿口鼻中的羊水清理干净，随后，剪断了母子相连的脐带。
“护士长清点器材。”陶腾依然没有丝毫松懈，直到缝合结束。
新生儿科的医生把早产婴儿放入保温箱内，迅速离开了手术室。
此时，距离手术开始刚刚过去两分四十二秒。
于主任没有说话，默默对陶腾竖起了大拇指。
“换你们了。”陶腾让出手术台。
“马上建立体外循环，为患者进行心脏手术。”
简晴一心系在小婴儿的身上，她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去了产妇脸上的斑斑血迹，“你要坚持住，我替你去看看你的孩子。”
“走吧。”陶腾扔掉防护手套，护着简晴走出了手术室。
走出一段距离，简晴才摘下了三层防护口罩，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一缕头发散落在耳边。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着简晴这副憔悴的样子，陶腾真后悔同意她参加这次抢救。
“只是有点紧张，还好时间短，我没事。”简晴安慰性地对着陶腾笑笑，“你去帮叶医生他们吧，我去新生儿科看看孩子。”
“别去了，你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会儿。”陶腾把一串钥匙放到简晴手中。
“好。”
“不不不，我还是送你过去吧。”
“放心吧，我自己可以的。”隔着防护服，简晴抱住了陶腾，“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什么，我不会逞强的。”
熟悉的场景和熟悉的温度让陶腾突然想起了两人重逢后的第一次相拥。那时，她也穿着这一身防护服，轻轻柔柔地对他说话，轻轻柔柔地把相爱的勇气双手奉上。
他发觉他爱她从来不比她爱他少，甚至还要多。
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强行把自己从小小的温柔乡里拉回来。
“陶主任，门诊来了位孕妇，所有医生都在手术台上，您过去看看吧。”
“好，你先过去，我马上到。”
每一个这样的时刻，理性总会占据上风。
简晴看着陶腾的背影，那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一棵参天大树，结实而又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