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下来，孟洁和一众护士簇拥急救床走在前头，陶腾独自一人跟在后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看见简晴向他投来的目光，于是淡淡一笑，碰了碰额头。
孟洁在柳英面前停住脚步，“切除了左侧输卵管，好在另一侧保住了，以后还是可以怀孕的。”
“嗯……”柳英的笑中，更多是苦涩，“谢谢。”
“是陶主任的功劳。”孟洁回身望向陶腾。
“你是护士，该怎么照顾她，不用我多说了吧？”见柳英点头，陶腾声音放轻，“去看看她吧。”
柳英对着陶腾躬了躬身，追着急救床进了电梯。
待人群散尽，简晴才走到陶腾身边。
“手术顺利吗？”他先开口。
“顺利。”她把自己的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抓住了他的手，“累了吧？”
“有点。”他反握住她的手。
“到我办公室吧，我帮你按一按。”简晴说。
“没事儿。当年我刚到建国的时候，连续做六七个小时的手术都是家常便饭，经常睡在更衣室里。”陶腾挤挤眼睛，像在等待一句夸赞。
“你自己都说是当年的事，现在不一样了嘛。”
“你是在说我老了？”
“对呀，老掉牙了。”简晴一撇嘴。
“没关系，我很大度，随便你怎么说。”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迈开步子。
“我的意思是，娶了老婆还要睡更衣室，别人会说我不贤惠的。”简晴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放心吧，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陶腾边说边低头看看自己的鞋面。
简晴绕到陶腾身前，面向他说道，“领导，今天我值班，你能不能……”
“接着说啊。”陶腾故意逗她。
“你能不能陪我？”简晴扭扭捏捏地蹭着他。
“什么？没听见。大点声！”陶腾瞬间变严肃。
“陪我。”简晴昂头挺胸地说。
陶腾心满意足地点头。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不饿，我就想让你陪着我。”
“我怎么才发现你是猫科动物啊。”陶腾仔仔细细地看着简晴。
“我是属猫的，专门粘人。”简晴“喵”一声，指了指走廊那头。
“陶主任。”刘晓平朝这边跑过来。
“你先忙。”简晴迅速撤离。
陶腾眯起眼睛，看着刘晓平气喘吁吁地由慢跑变成快走。
“怎么了？气喘匀再说话。”
“陶主任……您的病人欧小春……她……”
“她怎么了？”
“她又开始闹了。”刘晓平愁眉苦脸地说。
“跟我走。”陶腾大步流星地朝病房走去。
刘晓平只好一路小跑跟在后头。
与此同时，简晴也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遇见了一位老朋友。
林一菲现在已经开始显怀，她的妆很淡，戴着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简晴的目光没有过多地停留在林一菲的身上，倒是对她身旁一手拎包一手擦汗的中年男人有些好奇。
“简医生，真没想到还能在仁雅见到你。”林一菲话中有话。
“终于想通了，肯来医院检查了？”简晴的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简医生有没有兴趣帮我做产检？”林一菲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林小姐是大明星，还是找位更优秀的医生做检查吧。”简晴看了眼表，“不好意思，我下班了。”
“简医生，日子长着呢。”林一菲慵懒地挽起中年男人的手臂。
“你怀孕的样子挺美的。”简晴勾起嘴角，“失陪。”
林一菲摘下墨镜，凝视着简晴离开的背影。
“宝贝，她是谁啊？”男人问。
“谁也不是。”林一菲答。
“那我们走吧，明天我叫张秘书来拿结果。”
“知道了。”转身的时候，她刻意看了看斜上方，那里是陶腾的办公室。
晚查房之后，简晴留在了11号床周霞的身边。
杨俊波下班之前特意叮嘱过她，要密切关注这一病患的情况。
周霞是刚刚从外科转入妇产科的病人，简晴看过她的病历之后，觉得很奇怪，于是多问了几句，杨俊波给出的答案只有四个字：“家庭暴力”。
这也就不难解释她全身的多处淤青和骨折。
“我是今天的值班医生，你有任何不适的话，直接按铃。”简晴见她没有陪床的家人，便让杨晨曦每隔两个小时来病房看一看。
“简医生，她是什么病啊？”杨晨曦悄声说。
“晨曦，你还没结婚吧？”简晴不答反问。
“没有啊。”
“那还是不跟你说了，免得你对婚姻有阴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杨晨曦回身轻轻带上房门。
“简医生，陶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呢。”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去看看他。”简晴把手里的文件夹交给杨晨曦，“放到护士台，我一会儿过去拿。”
“好吧。”杨晨曦拖长音说，“我的狗粮不够了。”
窗子半开，有风涌入。
陶腾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路灯。
“会感冒的。”简晴合上窗，倚着窗台对他笑。
他的眼神有几秒钟的失焦。
“想什么呢？”
“在想叶紫。”
她“哦”了一声，随即点点头，“不怕我吃醋啊？”
“你会吗？”他玩笑般的问。
“我会。”她认真地答。
“她今天又误会我了。”他仍看着路灯，瞳孔里有橘色的暖光跳动。
她闷不出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不想让她痛苦，不想让她回忆起不愉快的事。”
“是因为那个叫欧小春的病患吧？”
“嗯。你怎么知道？”他拨了拨她的细碎头发。
“猜中你的心事一点也不难。”她坐到沙发上，捶着自己的肩膀，“帮我倒杯水吧。”
“饿了吗？你晚上都没怎么吃饭。”
他弯腰接水的空当，她已经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横躺在了他的沙发上。
“借你的地方歇一会儿。”
“虽然离婚了，可我觉得自己对她永远都有一份责任在。更何况现在我们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归是……”陶腾在脑海里搜寻一个合适的词来解释他和叶紫之间的关系。
“总归是相爱一场。”简晴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说道。
“哎，你可千万别乱想。”陶腾随手拿了件外套盖在简晴身上，“睡吧，我在呢。”
简晴使劲摇了摇陶腾的手，“领导，跟我结婚，你没有后悔吧？”
陶腾不说话，视线牢牢地锁住简晴。
“好啦，”一碰到他的目光，她就撒娇般的蹭到他怀里，赖赖地嘟囔，“后悔也晚了。”
“都说一孕傻三年，我一开始还不信，但照你这个情况，是要傻多少年啊？”
他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算起来。
“说真的，你现在对叶医生越关心，我越觉得自己的眼光好。”她抓住水杯喝了一口，又像系着弹簧一样，弹回他怀里，“你要是个绝情的男人，大概也不会娶我吧？”
“哎呦，有完没完了？”
“不闹了，我去病房看看。”
“等一下。”陶腾一按简晴的肩膀。
“再过来，我就报警。”简晴双手在唇间画了个叉。
“报吧。”陶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要我帮你拨号吗？”
“他听着呢。”简晴指指小腹。
“他……还没长出耳朵呢。”陶腾笑着抽身，“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病房看看。”
“好啊。”
“今天从外科转来的病患情况怎么样？”
“挺稳定的，我交代晨曦，让她特别照看周霞了。”
简晴话音刚落，杨晨曦便闯了进来。
“陶主任，简医生，周霞高烧40度。”
“转过来之前，各项指标正常吗？”
“正常。”简晴追着陶腾的步子，“她是因为家庭暴力入院的，妇科方面只是□□口撕裂，有轻微的炎症，没有什么太严重的问题，当然，有几项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突发高烧……”陶腾转头对杨晨曦说，“马上去请外科医生过来。”
“领导，你先过去吧，我去趟洗手间。”
简晴一捂嘴，陶腾就明白了，他点点头，“哪不舒服就给护士台打电话。”
“我知道。”她缓缓放慢了脚步，看陶腾走远，才护着小腹皱眉坐到走廊一侧的长椅上。
刚刚她突然隐隐感到腹痛，不得不停下来，对自己的状况进行评估。
“应该只是阵痛，正常的阵痛。”嘴上这么自我安慰，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朝着检查室的方向走去。
简晴知道她现在应该以值班医生的身份出现在周霞的病房，可她不想硬撑，更不愿意拿宝宝冒险。
推开检查室的门，她与王敖峰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儿？”
“周医生让我来拿份报告单。”王敖峰晃晃手里的文件袋。
“哦。”简晴扶腰靠在墙上。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王敖峰本想上前搀扶简晴，想了想，又停住了动作。
“周岚在医院？”
“对啊。”
简晴摸出手机，找到周岚的号码。
“喂，你在忙吗？”
“不忙，不过有几份文件要看。”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来检查室一趟，我有事找你。”简晴抬眼看了看面带尴尬的王敖峰。
“简医生，你真的没事吧？”他问道。
“没事，不用担心，快去忙吧。”
“我还是……还是陪陪你吧。”
“也好。”简晴没有拒绝。
王敖峰半坐在桌上，目光不时扫过简晴的脸。
“陶主任好像也在医院，需要我去找他吗？”
“不用了，他有急事。”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没等简晴开口，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请进！”她打起精神，扬声说。
“Hi！”周岚神采奕奕地走进来。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王敖峰把文件放到周岚手中。
“谢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简晴慢慢蹭到床边，“帮我做个检查吧。”
“什么检查？你怎么了？”周岚有些吃惊，马上扶住简晴。
“我怀孕了。”
“那你快躺下。”周岚回身拉上帘子。
“怎么样？他还好吗？”简晴一手拉住周岚，一手探向自己的腹部，柔柔地问。
“小家伙八周了。”周岚笑说，“你这个糊涂妈妈，有一点先兆流产的迹象，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是吧，做了两台手术，再加上早晚查房，确实有点累。”简晴拢拢头发，“幸好他没事，吓死我了。”
“这样，我给你打一针，这两天不要到处乱跑，乖乖在家静养。”周岚叮嘱道。
“好，我是不敢再逞强了。”简晴松了口气。
“陶主任知道你怀孕了吗？”周岚随口问。
“他知道。”
“那就好。”
简晴解开白大褂的纽扣，褪下肩头的衣物，露出肩膀，看着针头扎入皮肤。
“有点疼。”
“疼也忍着！谁叫你这么粗心大意。”周岚利落地拔出针头，“要不要我给你写一份医嘱？”
简晴摇摇头，躺倒在床上，“本孕妇真的要好好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