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墨扭了扭自己酸疼的脖子,看着窗外那滋儿哇乱叫的知了,神情还有点恍惚。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回镇上快一个月了,看着眼前宛如一团乱麻的草稿不禁感觉到有些好笑。灵感枯竭的时候他就喜欢这么干,画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勾勒一番看看能不能勾出个形状来,说不定一副画就糊弄出来了。
他站起身按了按自己的老腰,老腰发出了不满的嘎嘣声,肚子同时发来抗议,他这才意识到,现在都已经快天黑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七点了都,也是时候去叫某个人一起去吃饭了。
顿时他的心情就好了一点,他拿起手机,哼着小曲走出门去。
乡下的小镇没有大城市的繁华,更多的是一种别样的静谧,路上走着一些年龄较大的中年人或干脆就是老人。对于他们这种年轻的兽人,尤其是大城市打拼回来的人,这种场面多少会显得有些萧瑟。
年轻人都已不在,只留下静静消亡的留守之人。
迈着轻快的步伐,站在门口的刘墨从兜里掏出了把钥匙,轻松的打开了莫闻家的大门。
是的,为了方便起见,莫闻甚至把家里的备用钥匙都给了一份给刘墨,就为了方便他上门。
“某个呆子,我来找你出门吃饭了。”
房间里传来了一阵不可名状的咕哝声,刘墨顿时会意的笑了,他走到房间门口,房门没有关。
一个奇怪的东西正以一个L字型,屁股朝上的靠在床头,他的双脚对着天花板,衣服因为重力盖在脸上,露出个肚子出来。
被盖在蓝色T恤衣服下的嘴还在嗫喏着什么,仿佛跟中了邪的倒栽葱一样。
刘墨没有犹豫,果断的掏出了手机然后给眼前明显陷入某种情绪正处于消沉状态的黑猫来了张照片。
闪光灯的响声瞬间让一双绿宝石的眼睛从衣服底下露了出来,一根笔直笔直的中指缓缓升起,对准了刘墨。
“这次又是什么bug?给你整自闭了都?”
刘墨哈哈大笑着坐到他旁边,戳了他腰间的痒痒肉一下。
顿时黑猫就像一条鲶鱼一样往他身上一滚,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仰着头看着那双红瞳,翻了个白眼:“还是那个问题,AI的记忆问题。我在思考一个长期保留AI的记忆的办法。现在我开发的AI,简直就是一条记忆力只有七秒的鱼,为了我的硬盘空间我还得动不动清空一下。结果就是每天这个AI都圣质如初。”
刘墨左手一下就死死的按住右手,就仿佛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在忍住什么一样。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反正一时半会想不出来的事情怎么样都可以想的。”
莫闻一个鹞子翻身就蹲在了床上,手脚麻利的下了床。
“你说的没错,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刘墨看莫闻走了出去,捏了一把冷汗,他差点就没忍住伸手去挠一挠那黑猫的下巴了,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很好挠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开始滑坡的刘墨赶紧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莫闻转过头,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他:“话又说回来,吃什么。”
“别告诉我你又打算吃那家店。”
“对啊,我都吃了三年了,不是挺好吃的吗?”
刘墨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我真的有的时候在想你是不是可以一碗咖喱盖浇饭吃到老死,死了以后我给你上的贡品都还是这家老板的咖喱。”
“嘿!可是那个咖喱盖浇饭真的很好吃,我不是带你吃了两礼拜了吗!”
黑猫一脸要为咖喱盖浇饭证明的样子看的刘墨再翻一个白眼。
“那是重点吗?你连着吃不腻吗我靠?”
莫闻摇了摇头:“好吃的肯定吃不腻啊,那今天你选。”
“呵,那你跟我走。”
……
“哟,今天什么日子你居然带我来吃东北铁锅炖?”
莫闻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贴好在壁炉上的饼子,锅底翻滚着的鸡肉正在汤汁中翻滚,一股鲜香的气息萦绕在房间之中。黑猫口水差点没收住,发出了明显的呲溜一声。
刘墨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热烈庆祝俩个礼拜以来终于不用吃咖喱盖浇饭的一天,这个理由怎么样?”
莫闻哼哼了俩声:“不怎么样,我还以为会是一个比较正常的理由,你还是老样子总喜欢搞点有的没的庆祝下。”
“那咋了,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呗,AI工程师先生?”
莫闻兴奋的搓了搓手,筷子进锅里一捞,一块酱黄色的鸡肉带着汤汁就进了碗里。
“那我就不客气啦!”
一种温馨的静谧在房间里蔓延,吃饭总是快乐的,尤其是当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跟你讲着一些有的没的,就算是听不懂的东西,那种交流的快乐依旧会流淌进心里。
讲到他最近碰上的技术难题的时候,莫闻愤而一摆碗筷:“我跟你说现在的显卡真的贵的起飞,先是来了波炒币的搞得显卡就像他们的亲妈一样在天上飞。后面难得回落一点这AI热潮又让显卡像被塞进大炮一样直接射向太阳。我想买几块高算力显卡凑一个服务器都麻烦,实在是贵。”
刘墨一脸好奇的看着他:“那不是什么云上什么什么很流行吗?租个什么云服务器用?”
莫闻深吸一口气,嘟囔道:“也不是不行,但还是挺贵的……我有一种预感这个AI要真的跑起来了会很烧钱的。”
黑猫把旁边的啤酒罐拉开,猛地闷了一口:“但是如果现在长期记忆的问题才是关键,一个动不动就把自己清空的主播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刘墨耸了耸肩:“长期记忆肯定已经有业内的方案了吧?”
“啊,有是有,RAG,这个技术我已经用到了,但是长期记忆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记得某件事,就像你当年掉沟里这种……”
“停,这种事情我可不想回忆起来。”
刘墨背往椅子一靠,感慨道:“这事你怎么还记着,你脑子里对这件事的记性是不是太好了点,有那么高的优先级吗?”
莫闻正在把酒要往嘴里送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有些迷茫的眼神突然就一扫而空,就仿佛是黑暗的小路上,路灯突然亮了起来,无边的黑暗顿时被驱散了。
“记忆的权重吗?每个人的脑子都是一部分区块组成的,假设有个专门的脑区是负责记忆的存储……”
莫闻忽的站了起来,眸子越来越亮,最后他把啤酒罐放在了桌子上,一脸激动的对着一脸懵逼的刘墨说道:“我想到了!我先回去写代码了!谢了墨鱼!”
黑猫急匆匆的走出了饭店,留下了一脸无奈的刘墨。
“啊?这家伙。”
刘墨把啤酒罐拿了过来,凝视着啤酒罐,默默地将剩下的酒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
是麦芽酒微微的苦涩,舌尖也在微微地发麻。
结果接下来俩天,这只黑猫就跟疯了一样的疯狂工作。要不是刘墨上门确认了这家伙确实没死屋里面,愣是拖着他吃了外卖,他都要担心这家伙会饿死在屋里面。
虽然黑猫一嘴含糊的说着自己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离开时打包垃圾帮忙带走的刘墨回望了一眼房间门,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简直是回来当妈来了。”
翌日,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整个镇子仿佛屹立在翻滚的海洋之中,恐怖的暴雨冲洗着地面,窗户外的树叶被吹得宛如哀嚎的厉鬼一般恐怖。
刘墨看着窗户外那恶劣无比的天气,有些头疼,往日有他在好歹能拽着那个工作狂吃饭。今天这天气属实是有点太糟糕了……
狂风暴雨稍减,刘墨便穿着一双人字拖,打着透明伞,慢慢地走向莫闻所在的小区。
结果天公非要作对,半路这暴雨又杀将回来,这白狐狸瞬间被淋了个七零八落,半路还被狂野的司机送了一身泥水,灰的黄的活像开了个大染坊似的。
等他带着从楼下买的外卖,像个叫花子一样出现在黑猫家的客厅时,莫闻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
一身乱糟糟,毛发打结,眼睛充满血丝却亮的吓人的黑猫蹦蹦跳跳的从房间里蹦了出来。
“墨鱼,我跟你说……”
然后他后半句就卡在喉咙里了,看着眼前狼狈无比活像一个落汤鸡的刘墨,尤其是对方一脸死相的样子顿时发出了一声爆笑:“卧槽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刘墨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想着你个狗东西今天估计又不打算好好吃饭,给你送饭来了吗,谁能想到碰到了雨天飙车的畜生。算了,不说这个了。”
“你赶紧去洗个澡,反正咱俩身高差不多,我衣服借你一套,别冻着了。今天要不到我家过夜吧?”
莫闻折返回房间,随手将一身衣服丢在了椅子上。
“这算了吧,我还是回去……”
窗户外的雷声再一次炸响,刚刚还小了点的雨瞬间变得巨大无比,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雨给淹没了。
莫闻一脸微笑的看着刘墨,刘墨翻了个白眼:“行吧。”
刘墨把衣服拿进卫生间,整个卫生间干干净净,东西不多,只有洗漱用品和清洁用具,孤零零的只有一套。显得空旷而又冷清。
和着洗涤液,将身上的脏污搓开,一缕缕水流慢慢地流进了下水道,和着窗外的雨声,显得安静而又祥和。
拿起衣服,鼻尖萦绕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些微薄的莫闻身上的气味。
“说起来我睡哪?”
刘墨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其他房间好像是锁着的?
穿着灰色T恤和蓝色五分短裤的刘墨在烘干毛发以后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眼前的黑猫正坐在木椅子上,刷着短视频笑的乐不可支。
见刘墨出来了,脑袋微微一歪:“还合身不?”
“偏大了一点,不过还好。“
刘墨拉开椅子坐下,黑猫腾的一下坐起身,坐到餐桌边上兴奋地搓手手:“我跟你讲我终于开发完了,再调试调试应该就可以把直播机开起来了。”
刘墨一边揭开菜盒盖,一边和眉飞色舞的莫闻聊着一些他开发上的趣事,说实在的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当一个合格的听筒。
终于吃完后,一脸满足的莫闻拍了拍肚皮:“我也去洗个澡,今天晚上你只能跟我挤一张床了。”
刘墨微笑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啊?”
“嗯?干嘛,另外一个房间没收拾没法给你用,我这也没有睡袋,你除了跟我挤一下也没别的办法了。”
莫闻喉咙滚动了一下,还想出言反驳一下,结果刘墨哼着莫名其妙的小曲已经去洗澡了,只留下脑子一片空白的莫闻在收拾残羹剩饭。
他突然心情变得无比的复杂,今天晚上来到这里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当莫闻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就从浴室里跑出来的时候,莫闻脑子里的警报声已经拉到最响,他的视线就像离家出走一样开始做紧急机动进行规避,开始死死地盯着一处墙角看。
莫闻看着整个人似乎有点僵硬的刘墨,奇怪的问道:“墙角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就是突然想看一下墙角。”
“你今天来的路上没被闪电劈坏脑子吧?”
“你少啰嗦……话说现在还早,我们等下晚上干嘛?”
刘墨一边站起身将垃圾倒进了垃圾桶里,一边把垃圾袋绑了好几个结。
黑猫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呵欠,揉了揉眼睛:“我已经困得不行了,这俩天我就睡了三小时,现在总算告一段落了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黑猫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进了房间里头,就在刘墨松了口气之时,一颗毛茸茸的猫头从门口探出来:“我已经把你睡觉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空调我也开好了,等下你直接睡觉就行。”
也不等刘墨回话,那颗毛茸茸的猫头就消失在视野里了。
刘墨一边心情极度复杂的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才8点,早的离谱,根本不符合他的作息习惯。
作为一个动不动画到凌晨一两点的家伙,早睡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一般。
可是他现在干什么都心不在焉,房间里微微传来的呼声更是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混乱。
“这是你兄弟,刘墨,这是你兄弟……”
像上刑一样熬到十二点,刷完牙,他就把客厅的灯关上了,蹑手蹑脚的走进了房间里。外面依旧狂风呼啸,可是窗户里的世界却仿佛只能听到呼噜声,仿佛一切灾殃都挡在了那薄薄的玻璃窗外。
他坐在床头,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那个睡的安详的猫头,均匀的呼吸声微微的响起。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直有根弦已经快绷断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摸在黑猫的脸上,手里温暖的触感让思维纷
乱的脑子慢慢地冷却下来,直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就像是在无尽的宇宙中漂流,灵魂在星间流淌,一切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唯余一片无边的宁静。
“呵,我在干嘛啊我。”
刘墨自嘲的笑了笑,钻进了被窝里,黑猫的气味一下子就淹没了他,差点让他窒息。
“你不能馋兄弟身子,不能这么下贱……刘墨,不能馋兄弟身子啊。”
“可以馋,刘墨,包可以馋,近在咫尺啊!”
脑子里左右俩个小人疯狂的打架,甚至要掐起来了。突然旁边的黑猫翻了个身,一把抱住了刘墨。
耳边就是黑猫温暖的呼气,身上搭着一条手臂直接给刘墨的脑子干熔断了,直接拉闸,整个人僵在那里了。
就在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如非洲草原上的角马一般开始狂奔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妈妈……我想你们了……”
那是一声梦呓。
白狐狸脑子里打架的小人不见了,一切纷乱的思绪都消失了。
揉了揉黑猫的傻脸,刘墨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到:“安心睡吧,我陪着你呢。”
缓缓地,他也进入了梦乡。
……
当清晨的阳光唤醒了莫闻时,他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睡了个好觉,非常完美,甚至有一个好梦,虽然他记不得是什么了。
旁边的被子,被掀了开来,看起来刘墨已经起来了。
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一些馒头油条,还有一杯牛奶。
他走了过去,一个便签留在桌子上。
“闻仔,记得吃早饭。”
莫闻的嘴角微微翘起:“字还是这么丑。”
这样的日子,意外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