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钥匙打开家门,灯亮起的那一刻,我才看清庄定有多疲惫。
我的心猛然一沉。
他往日一丝不苟的刘海此刻狼狈地耷拉在汗湿的额角,却没遮住眼下成片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不知多久没有合眼。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濒临极限的颓唐。
进屋后庄定就默默地蹲坐在沙发边上,眼巴巴地望着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接过,压着杯口,一点点安安静静地喝。
我不知道在等到我之前庄定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蜷缩在门口,他的衬衫后摆蹭上了墙灰,衣角领口都泛起褶皱,看得出来是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很久才压出来的。
“庄定……你,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我的声音干涩有些干涩。
庄定放下水杯,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有光闪过,似乎眼神深处那层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眼底的疲惫和苦涩的无奈一涌而出。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用一种异常沙哑、带着虚脱感的声音反问:“一姐,你知道我周五下班开车路上接到你电话的感受吗?”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穿透了空气,仿佛回到了周五晚上——那个让他心神俱碎的时刻。
“我看到来电显示是你的名字,心里特别高兴。”
“可等我接起电话……”庄定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用近乎祈求的眼神望向我,“……一姐,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我、我害怕,你能不能……
我当时被困在一片漆黑的祠堂里,慌乱地口不择言,甚至因为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我的脑海中并不能很清晰地回想起当晚我的言行举止。
但至少我现在的感受是真切的。
他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那眼神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是在电话里听到我呼救话语时天崩地裂的恐惧?是疯狂拨打电话却只得到冰冷忙音的无助?又或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找遍所有可能地方却一无所获的绝望?还是最后只能像个守墓人一样蜷缩在我家门口,被无边黑暗和可怕想象吞噬的煎熬?
所有的疲惫、恐惧、绝望,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为了他掌心滚烫的力度和眼中破碎的祈求。
那份失联带来的巨大恐慌,此刻终于**裸地、带着滚烫的温度,传递到了我的皮肤上,直达心底。
“可是电话下一秒就挂断了。”庄定的手掌用了点力,不容拒绝地箍紧了我,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等我再拨回去,怎么都打不通。”
“我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个电话?几十个?或者上百个?”庄定的话语带着些自贬意味,“可有什么用呢?全是关机。”
“我只好立刻掉头到飞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到聿京的机票。”
“直到登机的前一刻,我都一直在尝试打你的电话。”庄定凑近了些,微微低着头看我,“你知道我在飞机上联系不到你的那三个小时我在想什么吗?”
“……”
“我特别后悔。”庄定另一只手替我拂过落在眼角的鬓发,指尖轻轻落在我的脸颊,“后悔没早点调查清楚你们公司的情况……后悔那天赌气挂了你的电话。”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束手无策的情况。生怕晚了一秒,你就会遭遇什么不好的事情。”
庄定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他指尖的滚烫,眼神中汹涌的冲动却气势逼人,宛如无形的绳索缠住了我。
“所以当飞机突然延误时,我和机场工作人员吵了一架。”
“所有人都冲上来拉住我,叫我不要激动,解释说飞机不过是延误二十分钟,属于合理范围,是正常现象。”
“我像个疯子一样不停联系聿京的朋友,请求他们帮忙调查你的情况、你的踪迹。”
“可竟然所有人都冲过来告诉我不过是二十分钟。”庄定忽然弯了嘴角,自嘲一声,“可是在这二十分钟里,谁来为我的程挽仪负责呢?”
庄定的字字句句好像拿刀在我心间泣血撰写,他每多说一句、每多一层的情感递进都像是在独奏会上多增加一门乐器,激烈的声响、丰沛的涌动直冲上脑,心间如擂鼓万击,耳廓飘然一片,直到最后那句“谁来为我的挽仪负责”时抵达**。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害怕。
原来在我惊恐无奈的时刻,有人的担忧比我更甚。
“……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庄定似乎骤然泄了气,松开了一直紧紧抓握着我的手掌,声音凝结成实体的颤抖。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泪重重砸在我手背,烫得像在被火焰灼烧。
“!!!”
庄定……
他哭了。
我终于抬起头,直视那道钉死在我身上的视线。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庄定流泪。他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总是油嘴滑舌的、无忧无虑的,他喜欢微笑时眯缝着眼,坏笑着不经意挑起一个又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话题,逗得人又无语又想笑。
上学的时候,像庄定这样成绩不错又十分会逗人开心的男生总是略显轻浮。因为他们很轻易得到女生们的喜欢,显得好像万花丛中过似的。
我以为庄定从来不会哭的。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所有难题,就像帮我在数学题上随手画了条辅助线,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这样顺遂的人生怎么会有眼泪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失去我的消息时会哭得这么难过呢?
“对不起……”我伸手抚上庄定眼角的水光,脑子里搅和成了一摊浆糊,基本无法抽丝剥茧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但本能让我义无反顾地伸出手拂去他的眼泪,湿润的痕迹流过指尖,让我感觉无比心痛。
“对不起,庄定,让你担心了。”
我的双手托着他的侧脸,食指拨弄着他额间碎发,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克制着没在他额头印下那枚名为“安慰”的亲吻。
“你……”
庄定被眼泪晕湿的眼好像有勾人的魔力,他深深地勾着我,慢慢地贴近,然后用轻如羽毛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喃:
“……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好吗?”
这话说完,庄定捧着我的脸,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双手像要将我揉碎一样纠缠在我的脊背,我从未感受过如此贴近的呼气,如此交融的心跳。
我的下巴卡在他的肩膀,几乎要镶嵌进去。
“挽仪,你抱抱我吧。”庄定细碎的吻落在我耳畔,“就当作是对我等了你四十四小时的补偿,好吗?”
我仿佛坠入云端,周身被柔软但强势的云朵包裹,意识状态和眼前看到的景象一样,都是一片白茫茫。
我虚空搂着庄定手臂最终缓缓收紧。
下一刻,庄定火热湿润的唇贴上来,急切,疯狂,宛如沙漠中依靠着望梅止渴的旅人,在口干舌燥的最后一刻找到了绿洲。
他灵巧地撬开我的嘴唇,轻而易举地松懈了我的兵防,像是永远品尝不尽般喘息、吮吸,亲得我大脑几乎缺氧。
我的呼吸、我的耳边、我的眼前,全都是他。
我记不清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灯是什么时候暗下的,只知道等他放开我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的指尖不住地沁出汗水,心跳强烈地几乎要冲出胸膛。
庄定再一次紧紧抱着我,我把头贴在他的胸膛,隔着薄薄一层衬衣,我好像听到了和从前一般的悸动。
“挽仪……”庄定轻轻吻着我的额角,那触感潮湿而温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如梦似幻的夜里轻的像一句呓语,飘然闯入我的耳畔。
“我想你想得快要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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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我捡起散落一地的沙发靠枕,瘫在沙发上,似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咔哒”一声,浴室门开了。
庄定穿了一件纯棉白t,发丝凌乱,水珠顺着脖颈流下来,浸湿了胸前好大一片。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但浴室外的顶灯是个天然的氛围营造器,顺着石头的白t,将庄定饱满又线条分明的胸前弧度刻画得淋漓尽致,再往下还有若隐若现的几块腹肌……
“挽仪,我洗好了。”庄定拿了一条毛巾在头发上撸两把,清爽的柠檬味迅速挤占了这本就不大的空间,我连呼一口气都感觉冒犯。
“咳咳……”我掩饰性地咳嗽几声,转头不看他,“你先休息会儿,我也去……也去洗个澡。”
庄定这次来聿京带了行李。所以等我拿好换洗衣物进浴室时,猛然发现洗漱台边多了一只电动牙刷,还有一个剃须刀,一时竟有点愣住了。
“怎么了,挽仪?”门外庄定有点担心地问,“我没听见水声,是水龙头坏了吗?”
“没,没!马上就洗了!”
我的心脏怦怦跳,脱了外衣走进淋浴区,扑面而来的潮湿水汽里满是庄定残留的气味。
想到庄定可能在这里做过什么,心跳得更烈了。
不久前的亲吻太过激烈,我被庄定抱着不知不觉就躺倒在了沙发上,在那个连呼吸空气都要靠抢的时刻,我发晕的大脑还能明显感觉到身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硬硬的抵着。
“抱歉,挽仪。”庄定双手撑在我脑袋两边,终于松开了我都嘴唇,“我有点……需要冷静一下。”
“……方便洗个澡吗?”
他一开口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都是成年人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给他指了浴室的位置,“方、方便的,浴室在那边,你去吧。”
……
哗——
我迅速打开水龙头,稍凉的水涌出花洒扑在脸上,好让自己迅速降降温。
不能再回想了,天哪。
庄定实在是……实在是……
我心不在焉地草草洗完澡,裹着浴巾擦干身上水分,抬手摸向置衣杆,却发现自己没拿内衣。
习惯了一个人在家,洗完澡从来都是不穿的,这次拿衣服也匆匆忙忙,根本没想起来家里还多了个大男人。
浴室里又是一阵寂静无声。
可能是久到庄定怀疑我是不是晕在了浴室里,门外传来庄定的敲门声,“挽仪?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马上就好了!”
不知道庄定在门外能不能听出我的慌乱,他的声音夹杂着笑意:“没事就好,我点了外卖,快出来一起吃。”
“……”
好什么好,你这样怎么出去啊。
听着庄定脚步声一点一点变远,我慌慌张张地喊出口:“庄、庄定……”
门外的声音远远的,然后很快变得很近:“嗯……怎么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