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期末考试只剩最后一周,整栋经管大楼与女生宿舍楼不约而同地进入了备考状态。
走廊里平日里震天响的嬉笑打闹声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公共水房接热水的地方都罕见地排起了长队,队伍里的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本专业书,眼底青黑,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全写满了“临考抱佛脚”的焦虑与绝望。
就连平日里整天泡在南门酒吧、十节课能翘掉九节半的娜娜,都破天荒地在上午抱着一摞皱巴巴的教材,晃悠进了林翔的寝室。
“某企业投资A方案的年销售收入为200万元,年销售成本和费用为120万元,折旧为30万元,所得税率为30%,则该投资方案的年现金净流量为......”
娜娜瘫软在林翔的书桌边,脑袋上乱糟糟地顶着个歪七扭八的丸子头,笔杆咬得全是牙印,念题目的动静磕磕绊绊,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拖拉机。
她抓着笔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胡乱划拉了两道横线,暴躁地把笔一扔,“年现金净流量是个啥啊!这特么还是中文吗!下辈子我再报会计专业,我就是狗!”
“别吵吵了,”林翔被她吵得脑仁发胀,转过椅子,抽过娜娜的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利落地列出推导式,把一长串复杂的公式三下五除二拆得明明白白,“我把公式给你拆成两步了,你先把税后净营业利润算出来,再加回折旧就行。你看,收入、成本、折旧数往里一代,结果就出来了。”
娜娜趴在桌面上,认认真真算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选C!牛逼啊我算出来了!哥你太6了,这财务管理我一节都没听过,居然能做出来!”
林翔面无表情地泼冷水:“答案不选C。”
“呜呜呜我不想挂科啊!我为啥要报会计啊!不想学会计了!”娜娜当场崩溃,整张脸埋在林翔袖子上死命蹭来蹭去,嚎得惊天动地,眼角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林翔没接话,指腹在光滑的笔杆上来回摩挲,其实她也有同感。
那些加加减减的数字、永远平不掉的资产负债表、繁琐而死板的借贷记账凭证,学了快两年,不仅没有激发出半分成就感,反而让她每次翻开书都觉得枯燥无聊。
几天前,她刚托南二要来了一份数字媒体技术专业的全套专业课程表。
趁着娜娜低头重新算题的功夫,林翔划开手机屏幕,点开相册里那张翻拍的表格:《虚拟现实交互技术》《游戏引擎原理与应用》《三维场景设计》......一行行课程名从眼皮底下滑过。比起满纸毫无温度的借贷平衡,屏幕上这些关于代码与虚拟世界的字眼,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第一次把她灰暗的大学生活悄悄照亮了一角。
“看啥呢?”娜娜毛茸茸的金发脑袋凑了过来。
林翔淡定地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随便看看别的专业的课表。”
“哈?你要转专业啊?”
“还没想好呢,想好了告诉你。你赶紧算你的题吧,再挂科没人救你。”林翔三两句把话题岔开。
考试周的时间就像被按下了二倍速快进键。低头是背不完的公式,抬头是手机上的倒计时,连空气里都仿佛浸透了一股干瘪发酸的纸张味。
转眼熬到最后一门专业课考完,交卷铃声撕裂阶梯教室的一刹那,整栋教学楼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叫声,所有人原地解脱!
当天晚上,四人寝室破天荒全员整整齐齐地聚在了一起。
室友B盘腿坐在自己的下铺,身旁扔着一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正费劲地把一摞厚厚的练习册往箱子夹层里硬塞,嘴里忍不住长叹:“时间真快啊,这个暑假过后咱们就大三了,你们想好以后干啥了吗?”
坐在窗前书桌旁的年糕神情平静笃定:“我打算考我老家那边的税务局。”
靠门的室友A头都没抬,言简意赅:“考研。”
“我也考研,”室友B立刻仰起脖子接上,眼角眉梢全是遮不住的甜腻,“我要和我对象一起去上海!”
“哎哟~恋爱的酸臭味!”剩下的三个人齐齐拖长声音起哄,室友B随手捡了个袜子笑着扔了过来。
闹腾了一会儿,室友B把视线投向了坐在上铺床沿、手里拿着软毛刷慢吞吞清理键盘缝隙的林翔:“你呢翔翔?你毕业后打算干啥?”
林翔擦键盘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无奈:“听我妈安排吧,她想让我考银行,或者当老师。”
室友B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同身受的无奈:“唉......也是,你妈妈是干教育的,什么事都得给你安排妥当了。”
见林翔一下子没了精神,室友B立马跳起来转移话题:“想那多干嘛!终于考完了!咱们下楼买rio庆祝一下吧,不醉不归!”
林翔瞬间把那点郁闷抛到脑后,“走!我要蓝色的!”
“再买点辣条。”年糕也跟着站起身。
室友A摆了摆手,把书包甩上单肩就往门外走:“我约别人了,你们玩吧,拜拜。”
剩下三个人说走就走,趿拉着拖鞋冲下楼,直奔楼下小卖部。
不一会儿提着塑料袋杀回寝室,三个人在宿舍中央的空地上铺好旧报纸,几罐花花绿绿的预调鸡尾酒、大包大包的卫龙大面筋往地上一堆,林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磨掉边的扑克牌,盘腿坐在报纸上打起了斗地主。
“不叫!”
“不叫。”
“叫地主!”室友B一把扯过盖着的底牌,看了一眼牌面,立刻耀武扬威地亮出来。
林翔探头看了一眼,惊叹道:“哇哦,竟然有大王!这不完蛋了吗!”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室友B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扑克牌甩在报纸上啪啪作响。
林翔扫了一眼自己手里一把稀烂的垃圾牌,对坐在对面的年糕轻轻摇了摇头。年糕心领神会,捏着牌面岿然不动。
眼瞅着室友B手里只剩最后两张牌,年糕反手甩出一颗四张K的重型炸弹,紧接着手腕一翻,整整齐齐甩下一叠连对:33445566!
林翔立刻在旁边举着酒瓶晃悠,阴阳怪气地起哄唱:“no zuo no die why you try~”
年糕慢条斯理地弹出手里最后一张干干净净的红桃8,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叫爸爸。”
“哈哈哈哈哈!让你得瑟!”林翔眼疾手快,抓起撕好的纸条,啪地一下结结实实拍在室友B脑门正中间。
室友B吹着贴了一脸的白纸条,气得直跳脚:“我这把牌可好了,还有大王没出呢!不行不行,再来一把,我要翻盘!”
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满地的纸屑与欢闹声一直持续到半夜宿管拉电闸,屋里才彻底消停下来。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果酒香气,脸颊热烘烘的。林翔干脆懒得爬回上铺,挤在年糕窄窄的单人床上,看见年糕平躺在身边,双目紧闭,嘴唇还在微弱地开合,像是在背诵《金刚经》,她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年糕的脸颊:“年糕酒量不行啊,一瓶就不省人事了。”
室友B瘫在对面的床板上,半点困意都没有,忽然嘿嘿一笑,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八卦火星:“嘿嘿嘿,既然熄灯了,那必须得说那个话题啊!”
林翔打了个冷颤,往被子里缩了缩,“有种不祥的预感......”
室友B当场包青天附体,拍着床板审问:“翔翔,赶紧交代!”
“为啥审我啊!”林翔抗议。
室友B有理有据:“我们可都看见了啊,最近你动不动就对着电脑傻笑,年糕你说是不是!”
装睡的年糕闭着眼睛,冷静地补充有力证词:“嗯,而且阿翔你平时打游戏骂得都挺脏的,这几天突然变文静了,说话都温柔了。”
林翔浑然不觉:“啊?我吗?呃......应该是你们的错觉吧!主要是最近队伍赢得多,心情好!”
“你别搁那装了,我们又不瞎!”室友B言之凿凿,“快说,天天带你玩游戏的那帮人都有谁!”
林翔老实交代:“一般就班长、我初中同学、我初中同学的同学、我高中同学和我高中同学的同学。”
室友B被绕晕了,执着地磕着邪门CP:“其他人我都不认识,但我看班长真有点儿喜欢你。”
林翔一本正经地宣布:“班长有老婆了好吧。”
室友B吓得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失声尖叫:“班长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