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亓时下楼买创可贴的空当，林翔环顾着四周凌乱的病房，打算动手帮他收拾收拾。
林翔先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拉平折好，接着伸手去解南二带过来的那个塑料袋。南二当时走得急，东西全是一股脑胡乱塞进去的，袋口甚至都没系严实。
她把牙刷、毛巾和洗发水一一拿出来，摆进独立卫生间的置物架上；又折回床边，将袋子里压得发皱的长袖和长裤抖开抚平，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
伸手去掏袋子最底下时，指尖碰到了一卷薄软的布料。她顺手拎了出来，本以为是袜子，定睛一看——竟是几条整齐叠放着的纯黑平角内裤。
林翔动作瞬间卡壳，脑袋“轰”的一声，滚烫的血色蹭地一下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我靠！”
林翔猛地撒开手，做贼心虚般飞快扭头往病房门口瞥了一眼。确定门还关得严实，她才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几条衣物，烫手似地一股脑塞进叠好的被子深处，又拽着被角严实盖好。
为了平复狂跳的心脏，她转过身走到窗台边，目光落在那堆杂乱的草纸上。她拿起最上面厚厚的一沓，随手翻了翻。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大段晦涩难懂的算法推演和数学公式，字迹从前几页的工整凌厉，渐渐变成了后几页的虚浮潦草。
翻着翻着，林翔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在一堆公式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用铅笔勾勒着一个小小的涂鸦：是个Q版的天使，扎着冲天辫，背后顶着两片火柴棍似的小翅膀，手里还举着一根画得跟扫帚一样的治疗权杖，圆滚滚的豆豆眼里写满了呆滞，丑得相当有辨识度。
林翔愣了愣，忍不住低低“噗嗤”笑出了声。
可当她继续往下翻，指尖却渐渐收紧了。
每隔三四张，边缘处就必定会出现一只同样画风奇特、丑了吧唧的天使涂鸦。有的在龇牙咧嘴，有的脑袋上顶着代表复活的光环，还有的被他用笔尖重重描了好几圈，几乎将薄薄的草稿纸划破。
她本想拿着这些证据当面质问他到底有多想自己，可抬眼看墙上的挂钟，才恍然发觉亓时已经下楼很久了。
林翔把那叠草纸小心规整地放回原处。刚摸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身后病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哼。
林翔心头一紧，连忙收起手机快步走到床边。
病床上的氧气面罩下，亓母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吃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阿姨的目光还有些浑浊涣散，视线在病房里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床沿边神色紧张的林翔身上，干裂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
“阿姨？您醒了！”林翔又惊又喜，立刻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到两分钟，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医生带着几名护士快步进了病房。林翔连忙后退，把床前狭窄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悄悄贴着墙根退到了门边。
医生弯下腰翻开病人的眼睑，拿小手电照了照，又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心率，低声跟旁边的护士交代着几个专业名词。护士拿着记录板飞快地核对仪器上的血氧与心电图数据，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沙沙的声响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就在医生直起身子的当口，病房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妈！”
亓时气息微喘地冲了进来，一手按着门，外套口袋里揣着药盒。
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男人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灰、沾着斑驳泥点的工装夹克，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眼窝深陷，满脸胡茬，整个人透着连夜奔波而来的狼狈与风尘。
男人一把握住医生的双手，布满老茧的掌心剧烈颤抖，连声哽咽着道谢：“大夫……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医生温和地拍了拍男人的胳膊，宽慰了几句，便离开了病房。
男人几乎是扑跪在病床前，一把包覆住病床上妻子插着留置针、枯瘦冰凉的右手，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轻抚着，眼泪从那张沧桑皲裂的脸上滚落下来：“媳妇儿……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我……我紧赶慢赶，总算赶回来了……”
“家属先控制一下情绪，”留下来的护士轻声打断，严肃地叮嘱道，“病人还很虚弱，尽量别让她开口说话。”
男人连忙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好……好，我不说了。”
“行了，家属都过来，我跟你们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男人和亓时同时直起身子，齐刷刷地围拢到护士身边，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一个字。
原本冷清的病房里骤然充斥着低沉的交谈声与劫后余生的喧嚣。
门边的林翔看着病床前终于团聚的一家三口，原本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她没有出声打扰这片久违的安宁，只是抬手将门把手轻轻往下压，悄无声息地侧身退出了病房，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站在凌晨微凉的走廊里，林翔这才恍然想起南二去了厕所就没了下文。
她划开手机拨通了南二的电话。彩铃只响了半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南二有些发虚的询问：“喂，阿翔？你那儿情况咋样了？”
“阿姨醒了，叔叔也赶回来了，应该没啥事儿了！”林翔长舒了一口气，换上平时那副语气，“不是大哥，你人呢？掉坑里了啊？”
“醒了就好！”南二语调瞬间轻快起来，“我刚才下楼买水果去了，结果碰见亓时和他爸了，我寻思人这么多再多买点吧，我就又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我现在在一楼大厅呢，东西太多我拎不了了，你下来帮我搭把手！”
林翔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一眼便看见南二左右手各拎着两兜吃的，脚边还立着一箱牛奶和一个水果篮。
“买这么多？”林翔快步上前，伸手分担了两个袋子，“走吧，一起上去。”
南二却连忙摆了摆手，往后缩了半步：“别介，我就不上去了。人家一家三口团聚，我一个外人就不去打扰了。等过两天阿姨好点了，我再正儿八经买束花去探病。”
林翔低头看着一地的东西，微微一愣：“大哥，那这么多东西我咋拿啊？”
“加油，”南二嬉皮笑脸地拔腿就往电梯口溜，“我负责帮你搬进电梯！”
“我真服你了！”林翔被他气笑了，快步跟了上去，“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把东西送上去就下来，咱俩一起回学校。”
林翔分了两趟才把那堆东西折腾到病房门口。她两手勒得通红，咬牙提着沉甸甸的四个塑料袋，侧过身拿后背轻轻顶开病房门，笨拙地挤了进去。
听见动静，床边正守着的亓父疲惫地转过身，瞧见眼前拎着大包小裹的小姑娘，眼神明显愣怔了一瞬。
亓时见状赶紧快步迎了上去，顺势接过她手里最沉的两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往旁侧移了半寸，低声向父母介绍：“爸，妈，这是林翔，我……朋友。”
“叔叔阿姨好，”林翔暗暗松了一口气，把剩下的袋子码在窗台上。她借着回身的当口，悄悄朝亓时使了个眼色，用下巴指了指门外示意走廊还有两箱，接着转头大大方方地笑道，“这都是南二买的，有粥和包子啥的，你们要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亓父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双手局促得不知道往哪搁，满眼都是感激与过意不去：“哎呀孩子，太麻烦你们了！大半夜折腾到现在……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才好！”
“没事，叔叔，都是应该的。”林翔大大方方地弯眼笑了笑。
病床上的亓母虚弱地牵动了下嘴角，隔着透明的吸氧面罩，有些浑浊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林翔身上。呼出的白汽微弱地起伏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谢谢你啊，小姑娘……辛苦你们了。”
林翔连忙往前轻迈了两步，半弯下腰温声劝道：“阿姨，您刚醒，先别说太多话，快好好休息休息！”
亓母眼神里浮起一丝宽慰，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亓时也把门外剩下的牛奶和果篮搬了进来，放在床尾的空地上。他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直起身，转头看着窗台上被码得整整齐齐的早餐，目光最终落回林翔那双挂着淡淡黑眼圈、却依然亮晶晶的眼睛上。
半晌他才郑重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林翔迎着他专注的目光展颜一笑，小声打趣道：“谢我干啥，东西都是南二买的，我顶多算个勤劳的搬运工。”
在病房里简单跟叔叔唠了几句，窗外的夜色开始泛出浅淡的鱼肚白。
“叔叔阿姨，我得先回学校了，等哪天没课我再过来看阿姨！”
“哎，这天还没亮呢，让亓时送你！”亓父连忙转头推搡身旁的儿子。
“不用不用，真不用！”林翔连连摆手，边说边往门口走，“南二在楼下等我呢，我俩正好一起打车回学校。亓时都熬好几天了，让他也歇歇吧。”
亓时杵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紧紧捏着那盒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创可贴，塑料外壳硌得手心发硬。在父母面前，他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到底没好意思把人拦下。
“那我走了，”林翔拉开房门，回身挥手，“叔叔阿姨再见，拜拜！”
“路上慢点儿啊孩子！回去赶紧补觉！”亓父一路跟到门边，扶着门框连声叮嘱。
病床上的亓母也跟着吃力地抬了抬指尖，目光越过丈夫的肩头，一路追着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
房门轻阖，咔哒一声落了锁。喧闹散尽，亓时没出声，只是僵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定在那扇合拢的门上。
“儿子，”亓父坐在床边，打量着他：“这没你啥事儿了，快走吧。”
“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和妈。”
亓父怀疑他没听明白自己话里意思，补充道：“你妈有我看着，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你刚下火车还没合眼，我跟你换班。”
“换班个屁！”亓父终于发现自己儿子单身的原因了，没好气地说：“人家姑娘大半夜的，替你跑前跑后，你就让人家和别的男生打车回去？你脑子让门夹了？！”
见儿子还僵在原地，亓父瞪了他一眼，“别杵着了，赶紧滚蛋！”
亓时眼底闪动了一下，抓起钥匙就往外走：“爸，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快滚！”
病房门在身后合上，亓时跨进楼梯间，顺着台阶狂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