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阿X一百岁了

阿X一百岁了。

一个男记者举着话筒递到她嘴边,另一只手作扩音器状冲着她耳朵:“你为什么不结昏啊?”

“什么?”阿X的耳朵有些不好,这个年纪的身体器官退化不少。

“你——为——什——么不结昏——”男记者重复。

“咔嚓”,影像到此为止,收束成光屏上定格的波纹,男记者张开的嘴久久没有闭合上,室内一片安静。

“噢,天哪,”终于有人回过神,打破了这样的宁静,“难以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一个女人,活到一百岁,居然还有……呃,这个物种是男人吗?居然学女人打扮。一个女人,一百岁了,居然还会被问这种问题。”另一个人接话。

“无聊的问题,毫无价值和营养,”戴眼镜的一同学道,“简直像在问一条鱼为什么不骑自行车。”

课堂里响起一阵窸窣的笑声,看见了古怪的思维僵尸一样。

“静一静,”老师敲了敲讲台,脸上也带着微妙笑容,“正如大家所见,这就是‘母堕时期’常见的关怀暴力。一个女性只要活着,她的价值就必须通过‘昏因’这个标准来衡定。无论她是三十岁,还是一百岁。”

戴眼镜的学生推了推镜框:“还好现在我们的社会已经不存在这种无意义制度了。”

“是的。昏因,连同催生它的那个性别,都已经是历史。”老师点点头,准备切换下一段影像。

然而,定格的屏幕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雪花噪点中,百岁阿X的影像被什么力量往前推了一步,脱离了原来的采访背景。她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动了她满是皱纹的脖颈。

学生们愣愣地看着,被惊异和超自然的现象定在原地,难以动弹。

阿X混浊又好像异常清明的目光,穿透了时空阻隔,径直望向教室里每一个未来人。

教室死寂。学生们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看见那个该死的男记者突然活过来。

接着,阿X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苍老、沙哑又带着电流底噪的声音,炸响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那么……你们在用什么界定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从未见过男人、在纯粹的女性社会中成长起来的年轻面孔。

“用‘社会贡献积分’?用‘清算彻底程度’?还是用看谁更是一个脱离了矫饰的自然人?不断地清算、清算,比较、比较,衡量、衡量,发明出无数的新词来形容新女人……

“孩子们,太阳底下无新事。枷锁,从不在乎它自己被铸成了什么形状,它依旧是枷锁。

“我的时代问我为什么不结昏,你们的时代,又用什么问题,在‘关心’着你们呢?”

影像这才戛然而止,彻底不动。

但百岁阿X的脸孔依旧在屏幕上,她那双眼睛依旧看着每一个人。有的人惧怕地低下了头,有的人生气地看着阿X,有的人若有所思地保持平静,有的人发出了嘘声。

这跨越时空的诘问让大部分人的脑子都出现一种苍白空洞的嗡鸣,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有心性不坚定的学生已经在心里认同阿X说的话了。现在,她所处的时代实际上是母堕时期结束后的没多久,她曾看过有关母堕时期的书籍,事实上,她并不觉得那时候有什么不好——每个女人都被允许化粧、留长发、依赖和依靠别人,总会有人为她们的生活兜底,女人们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生活得很轻松。或许生活有时候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男人变得很糟糕、甚至失去生命,但是也并不像她现在一样。她现在,每天都要经历一次极为严苛的思想清算,上这种抨击昏因和旧时代思想的课,每天都活在高压里,她受够了。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老师过来了。

心里波动检测仪器暴露了她的想法,老师在她的成绩单上写了个不合格:“你没有通过考核。”

原来两段百岁阿X的影像竟是一份考核。

接着,老师转过身,对着阿X的脸,说给同学们:“我想,接下来我们应该上一堂昏因危害的课。海量案例都不能让人提防,还让你们心存对那个时代侥幸的话,你们也大可亲身尝试那样的痛苦。我们的共感技术会让你们知道的——‘幸福’的昏因个中滋味,考核不通过的同学自行领取资料反复刷上几十遍,写下心得,把作业交给我。”

铃声响了,下课了。离去之前,老师说:“届时,希望你们能想想,到底要生活在母堕时期,还是清算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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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X的故事
连载中顽皮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