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
沉寂已久的建安城终于又热闹了起来。
前些时日，官府贴出告示，言明西域使团不日便会抵达建安，而此次“西域出使”关乎两国邦交，事关重大。
官府特出此贴，望城中百姓，依次而行，警防拥塞。
此时，城中百姓皆齐聚酒楼、茶楼、街道两旁，肩抵着肩，个个伸长脖颈踮起脚尖往城门的方向瞧着。
有初入建安、不明缘由的清秀公子疑惑问道:“敢问这位仁兄，今日城中可有大事发生，为何诸位皆挤在此处观望？”
被问那人本不耐烦，但瞧那公子虽衣着简朴，但神色自若、气质不俗，回答时不免添了几分敬意。
“今日乃是西域使者抵达建安之日，故我等皆在此等候，想一睹西域诸人的风貌。”
那公子心下了然，便向那人友好道谢。
问清缘由后，清秀公子继续朝城内走去，无意凑这热闹，可心中不免多了些思虑。
西域原是由诸多小邦国组成，自二百年前成为中原属国，便始终受中原管辖。
可四十余年前，有一人异军突起，统一了西域三十六国，自立为西域王。
随后又将偌大西域诸国合为四域、分而管之，西域日渐强盛，至今已有脱离中原而独立之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趁着这次机会，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怕是要对西域动手了。
公子心下了然，再次看向城门外的眼神中不免带了点悲悯。
而临街的一座酒楼二楼，早已有人提前蹲守此处，还寻了个视野极佳的好位置。
此时，二楼临近街道的某间房内。
黄芩头戴幕篱身穿青衣，曲腿坐于窗台边上，青莲侍立在旁。
外间的喧嚣吵闹声持续不断的透过窗户传了进来，青莲思考片刻后上前一步，微弯腰靠近黄芩耳畔，低声说道:“使团将至，郡主可要回避?”
“我专门在此等候，岂有回避之理?”
空旷的房间响起一道清凉悦耳的年轻女声，后扬的尾音透露出少女独有的语调。
“是，郡主。”
青竹颔首不再询问，继而又道:“大王子与二王子听闻郡主独自前往中原，十分担忧，故……青莲猜测此次使臣应是由二王子亲自担任。”
黄芩听罢，只觉好笑又无奈，暗道二位表兄还真把她当成小孩儿一样对待。
“那舅舅和父亲可曾说些什么？”
“王上此前倒是不曾说些什么，只大人交代了郡主一句‘万事小心，莫要惹祸。’”
黄芩不可置否，但笑不语。
谈话不过一瞬，外间的喧闹声已然大了起来。黄芩头戴幕篱，微微探出身子向窗外街道一瞥。
宽阔的主街之上赫然驶进一支充满异域风情的庞大队伍，前前后后竟占据了大半个街道。
下方，清道的侍卫都不得不驱散一部分围观在此的百姓，以维持队列秩序。
西域使团的队伍还在继续往城内走着，黄芩直接越过队伍的前方，看向中间位置，那里行驶着一辆豪华奢靡、装饰精致的高轮马车。
正是此次西域使团的主使座驾。
“呵——”
黄芩轻轻一笑，笑出了声。青莲见此也走到窗边望了过去，随即心中了然。
俩人对视，心照不宣。
果然是他——
此时，下方街道之上，人潮拥挤，可围观在此的众人皆是不愿就此离去，势必要让此行不虚、可做谈资。
而人群关注的中心，皆是那辆轻纱遮挡、宝石点缀、兽皮铺盖，奢华至极的高轮车座。
底下的百姓见此纷纷猜测，那车内坐着的是何人?为何车驾如此奢华精美？
——莫不是西域公主？
——难不成西域要与中原和亲?
众人猜测纷纷，至于这背后真正的原因，他们却不会知晓了。
此时，一阵轻风恰巧吹拂而过，带来一丝凉意，令在场众人都稍稍舒缓了些许。
而车驾四周的轻纱幔帐也被这阵微风缓缓吹起，隐隐露出车内之人的昳丽身姿。
众人见此皆是睁大双眼、踮起脚尖，欲要看清这车中之人的庐山真面目。
不过片刻，凉风远去，轻纱落下，车驾重归隐秘，众人叹息，扼腕不止。
不远处，皇城脚下，街道尽头则站着一对严阵以待的人马。
当先三人，衣冠肃整，神情庄严，此时正目视前方，站立迎候。
其中两人正是此次前来迎接西域使团的鸿胪寺卿王简之，鸿胪寺少卿柳文彦。
另有一人则是被崇宁帝专门指派的大理寺少卿，薛霁。
薛霁虽不知崇宁帝派他来的目的，可对于此次迎接西域使团，他却是兴之所至。
对于西域，这个在中原千里之外的遥远国家，薛霁自己亦是颇为好奇。
当然，他所感兴趣得并不是四十年前还曾为中原属国的西域三十六国。
而是如今这个划分四域、分而治之、日渐强盛的独立王朝。
以及那位统一西域诸国、建立新王朝、传奇事迹遍撒大地的第一任西域王。
“西域诸国，各有所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
这是他曾在一本史书上看见的有关西域三十六国的记载。
可谁又能想到，在先帝时期还是一个由诸多邦国组成、无所统一的混乱之地，竟能摆脱中原的管辖而独立自治。
薛霁心中微微叹息，同时亦升起一股对强者的敬佩之情。
可惜，他无缘得见那位传奇之人。
倒是少时，他曾在文华殿内见过那位西域王的一卷画像，是其首次出使中原时宫廷画匠所作。
印象之中，那人一双紫眸、光华潋滟、气势逼人，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立在画卷之中，封存于时光长河。
莫名得，薛霁想起了黄芩，那个自西域而来，张扬肆意、恣意妄为的明媚女子。
不知为何，薛霁隐隐觉得，黄芩与西域王室似乎有着说不清的关联。
可他又十分确信，黄芩与西域王室应当是没有关系的。
说起西域王室的成员，那就不得不提起那位统一了西域的王。除了他广为流传的传奇事迹，更为吸引人们目光的，便是他的爱情故事了。
据说，他与他的妻子鹣鲽情深、恩爱不疑，终其一生，唯她一人，不纳二色。
而他们二人一生也只孕育了一儿一女，其中的那个男孩儿也就是如今的西域王。
这第二任西域王似乎继承了其父的专情，至今只有王后一位妻子，与她感情深厚，育有二子。
至于那位公主倒是鲜有传闻，不知她是否婚配，西域王室似乎也有意遮掩她的消息。
但这一切与黄芩应当无甚关系。
薛霁心中所想不过片刻，外间诸人亦无从得知。
不知何时，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仪仗所奏乐曲停了下来，西域的整支车队亦是停了下来。
随后，一只自车缦中伸出的肤色莹白、骨节匀称的手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嘶——”
人群中隐有惊叹声此起彼伏，似乎都被那只充满美感的手给吸引住了。
接下来，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架华美的车驾，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画面。
终于，万众瞩目中，轻纱被左右的侍从一一掀开，露出了里面那人全部的身影。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人缓缓走出车驾，在阳光照耀之下，众人只见他那仿若白瓷一般光滑如玉的肌肤仿佛在发光一般。
此刻，众人惊觉，这竟是一个比女子还要美丽邪魅的男子。他有着一副妖冶昳丽的容貌，一头保养极好的如瀑青丝，以及通身贵气却难掩盖的一份邪肆。
西域特有的精致华服穿在他身上，不仅没有增添丝毫女气，反而更衬得他华贵无比。
此时，他走下车驾、目视前方，微笑地注视着正前方为首的三人。
一位气质儒雅、面貌端正的中年男人，以及两名容貌俊郎、气质不俗的年轻男子。
只是，他稍稍往右边那年轻男子的身上飞快地瞥了一眼，并不惹人注意。
那男子显然更年轻俊美，浑身气势更是内敛锋芒，让他不得不留意一番。
而对面的一行人此时亦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打量着。
心中暗道：这就是西域使臣，元琛？
如斯容貌?
如斯气度?
当然，为首三人还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的另一层身份。
西域二王子，元琛。
随即，三人敛下思绪迎了上去，待两方碰面后，鸿胪寺卿王简之便拱手作揖道：“我等奉陛下之令，特在此恭迎使臣，诸位一路辛苦。”
薛霁、柳文彦随即亦道明身份，拱手道：“幸会。”
元琛回礼，微微弯唇，随后便用流利至极的中原话回道：“诸位，幸会。我是元琛，奉我国王上之命出使中原，承蒙诸位盛情相迎，不胜感激。”
两方一番寒暄问候，宾主尽欢。
随后，四人你来我往间，西域使团已被安排在驿馆住下，元琛则随三人前往皇宫参加接风宴席。
不远处的酒楼二楼，隐藏在此的黄芩仍旧坐在窗台后边，还未曾离去。
自西域使团进城，元琛高调亮相，至两方人马碰面、相互寒暄，黄芩皆看在眼中。
此时，她忍不住得笑了出来，感叹道：“二王兄还是那么爱显摆！”
青莲听此亦微微一笑，颇为认同。
随即，又听黄芩疑惑道：“怎的薛霁也来了，难道这迎接使臣一事也归大理寺管？”
青莲倒是不甚在意谁人迎接，只是猜测回道：“或许薛少卿得中原皇帝信任，事事委派于他。”
黄芩听此摸了摸下巴，倒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去想。
转而兴奋地对青莲说道：“青莲，今夜我要去见见二王兄。”
“西域诸国，各有所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
——《汉书·西域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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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使臣元琛